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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溪畔授技,秘语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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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皇家别苑,临溪的一片开阔草地。春光融融,溪水潺潺,远处隐约传来皇子公主们嬉戏的笑闹声。
太后独据一张铺着软垫的宽敞躺椅,面前小几上琳琅满目摆着各色御膳点心,正中央一只青玉小碗里,金黄透亮的蜜渍金桔堆得冒尖儿,在阳光下格外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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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眯着眼,享受着暖阳和微风,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目光似在欣赏春景,又似飘向了更远的山野。
忽觉身边光线一暗,一个身影滑溜地挨了过来,毫不客气地搬了条小凳,“咚”地坐在她旁边。
太傅: (坐定,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碗蜜饯,喉头滚动一下,伸手就朝碗里探去,口中还念叨)哎呀,走了这半日,口干舌燥,正好润润……哎哟!
他手指还没碰到蜜饯,就被太后眼疾手快,“啪”地一声用团扇柄不轻不重地敲在手背上。
太后收回扇子,白了他一眼,慢悠悠道:“没规矩!哀家还没赏呢,你就自己动手?当这是你太傅府的零嘴儿不成?”
太傅捂着手背,吹胡子瞪眼,压低了声音抗议:“我是你哥!是你嫡亲的义兄!吃你几颗蜜饯怎么了?没大没小!”
他凑近些,理直气壮地搬出“王牌”:“再说了,灼灼那孩子,可是叫我一声‘舅公’的!冲着这声舅公,吃你几颗蜜饯,不过分吧?”
太后听到“灼灼”,眼底笑意深了深,却故意板起脸,捻起一颗蜜饯自己放入口中,细细品了,才慢条斯理道:“她还没当面叫过你呢。”
一句话,精准打击。
太傅气势顿时泄了一半,肩膀耷拉下来,委屈又愤愤不平地低声控诉:“那还不是因为你们!后面几次去,都偷摸着,不带我!我要不是从福公那儿闻着味儿,都不知道你们又去吃独食!”
他越说越来劲,开始“细数家珍”:“沈姑娘……不,咱们外甥媳妇那手艺!那山野时蔬的清甜,山鸡野味的醇香,河鲜鱼虾烧得那叫一个色香味俱全,鲜美得能吞掉舌头!我这个当舅舅的,统共才吃过一回!就一回!你们倒好,隔三差五就去打秋风!”
太后见他那副“为食所困”、可怜巴巴又义愤填膺的模样,忍俊不禁。到底心软了,用银签子拨了五六颗蜜饯到旁边一个空碟里,推到他面前,嗔道:“行了行了,一把年纪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争嘴。喏,堵住你的嘴。再仔细嚷嚷,生怕别人不知道咱们那点‘私房去处’是不是?”
太傅立刻多云转晴,眉开眼笑,也不客气,捻起一颗最大的就塞进嘴里。清甜中带着恰到好处微酸的滋味瞬间在口腔蔓延,仿佛整个身体都被这和煦的春光包裹住了,四肢百骸都透出舒坦。他眯起眼睛,满足地喟叹一声,随即又生出几分“时不我待”的感慨,含糊不清地嘟囔:“嗯……还是这个味儿,宫里御膳房打死也仿不出来……唉,比不过你,小妹。我这可是吃一回,少一回喽……”
这话听着像是抱怨,却又透着一股心知肚明的、甘之如饴的珍惜。他知道这蜜饯,连着那山野小院的一切,都是可遇不可求的福分。
不远处的福公和崔姑姑,早就背过身去,肩膀可疑地轻轻抖动。福公低声对崔姑姑耳语:“瞧见没?咱们这位三朝帝师,为了口吃的,在太后跟前耍无赖呢。”
崔姑姑以袖掩口,笑得眼纹都深了:“还不是那山里的蜜饯太勾人,连带着把老夫子的馋虫和童心都勾出来了。”
太后听着太傅的嘟囔,看着眼前波光粼粼的溪水,又拈起一颗蜜饯,却没有立刻吃,只是放在指尖轻轻转动,阳光透过蜜汁,折射出温暖的光晕。她忽然轻声,像是自语,又像是对太傅说:“是啊……吃一回,少一回。可每回吃的时候,都觉得这春光,这溪水,连带着这蜜饯的甜,都像是从心里头长出来的,格外踏实。”
她笑了笑,将蜜饯放入口中:“所以啊,哥,趁着还能吃,就多吃几颗。别老想着‘少一回’,得多想着‘又甜了一回’。”
太傅闻言,咀嚼的动作顿了顿,侧头看着妹妹在春光下格外柔和宁静的侧脸,那总是运筹帷幄、洞察世情的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温情。他端起那碟蜜饯,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小妹说得在理。是得想着‘又甜了一回’。”
他美滋滋地又吃了一颗,眯着眼望向溪边玩耍的皇室子孙,忽然觉得,这日头,这春风,连带着远处那些喧嚣,都因为这碗山野来的蜜饯,变得格外顺眼起来。
春光愈盛,溪水欢腾。一碗蜜饯,几句斗嘴,便将那远山的清风与暖意,悄无声息地编织进了这皇家春游的画卷里,成为只有他们几人懂得的、甜蜜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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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畔授技,秘语揭晓
春郊溪流边。溪水清澈见底,阳光在水面跳跃。皇子公主们的欢笑声、踩水声不绝于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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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淙淙,带着春日的凉意。岸边花枝招展的妃嫔们只能眼含羡慕地看着,却碍于衣裙与体面,未能下水。
而立于水中的天子,今日却似换了个人。
他眉宇间惯有的深沉威仪被一种罕见的、松快的专注所取代,如同高山雪莲被暖阳融化了一层冰壳,显露出内里更莹润的光华,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近乎少年般的清朗气度。
太子背着鱼篓,看着篓中自己那寥寥无几的战利品,又看看父皇脚边水洼里活蹦乱跳的鱼虾,泄气之余,眼底不禁升起由衷的崇拜。
他从未想过,平日朝堂上威严如山、批阅奏章一丝不苟的父皇,竟对摸鱼捉虾这等“野趣”如此熟稔。这让他窥见了父皇严谨肃穆表象下,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天子瞥见儿子有些耷拉的神色,心头微软。他涉水走近,声音不高,带着寻常父亲教导儿子般的温和:“看好了。选此处,水流稍缓,石下有影,便是鱼喜藏身之所。下杆要轻,莫惊了它;出手要快,认准了便不能犹豫。”
他边说边示范,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已做过千百遍。
太子连忙凝神细看,依言照做。他本天资聪颖,一经点拨,立刻掌握了诀窍。不一会儿,果然接连捉到好几条小鱼小虾,篓中顿时丰盈起来。他眼中亮起兴奋的光,那是属于少年人攻克难题后的纯粹喜悦。
天子看着儿子迅速进步,眼中掠过赞赏与欣慰,点头道:“孺子可教。心静,眼疾,手稳,便是此道关键。”
恰在此时,一条颇为肥美的草鱼从石缝中游出。太子眼疾手快,手中削尖的树枝迅捷而出,“噗”地一声,精准地刺中鱼身。水花四溅中,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是毫无掩饰的、属于少年人的欢畅笑容,朗声叫道:“叉到了!”
这一声欢呼,引得其他还在摸索的弟妹们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太子看看自己丰硕的成果,再看看弟妹们,作为兄长,一股淡淡的骄傲与想要分享(或者说“炫耀”)的心思,悄然升起。
天子湿漉漉的手掌拍了拍太子的肩膀,毫不吝啬地给予肯定:“不错!又稳又准!(他目光深邃,意有所指)日后朝堂之上,面对纷繁政务,亦需如此。沉得住气,看准时机,方能一击即中,掌控全局。”
这已不仅是在教捕鱼,更是在传授为君之道。
然而,话音刚落,天子望着太子那兴奋犹带青涩的脸庞,眼神却几不可察地恍惚了一瞬。他眸子半敛,仿佛透过眼前英挺的少年,看到了另一张更稚嫩、更灵动的笑脸,听到了另一声更清脆、更无拘无束欢呼。
对眼前儿子未能完全达到某种标准的微妙慨叹——他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嘀咕了一句:“还是……差了点儿意思。”
随即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如同春雪彻底消融的粲然笑容。
太子正将叉中的大鱼放入鱼篓,心中满是成就感。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父皇那句低语。他靠近一步,第一次像个纯粹的儿子那样,用明亮澄澈、毫无阴霾的目光直视着父亲,青涩英挺的面庞上写满了直接的好奇与隐隐的“比拼”心态,声音里带着被压抑许久终于问出口的急切:“父皇?什么……差了点儿意思?是儿臣……做得还不够好吗?还是……有人比儿臣做得更好”
天子闻声,从回忆中抽离,看向儿子那双酷似自己年轻时的眼睛。那眼中的光芒,坦诚而热切。他朗声一笑,笑声清越,惊起了溪边芦苇丛里的水鸟。
罢了,这孩子素来有分寸,此事……或许不必瞒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只对至亲才会流露的柔情蜜意。
天子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分享秘密的亲近:“手法已然不错。差的是年岁与……经验。”
他顿了顿,眼中促狭的光芒一闪:“比你年幼许多,是个……小丫头。你幼妹。”
“幼妹”二字,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心湖。
“哐当——”太子手中的鱼篓手柄滑脱,撞在溪中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人如同被定住,“幼妹”两个字伴随着潺潺水声,在脑海中反复回荡、放大,激起滔天巨浪。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完整话语,只能无意识地喃喃: “我……父皇……妹妹……?可是……?”
无数疑问和震惊冲刷着他:哪来的妹妹?母亲是谁?为何从未听闻?为何父皇提及她时,会是那样温柔的神情?
天子看着儿子震惊到空白的模样,唇角那抹笑意愈发深邃慈和。他伸手,替太子扶正鱼篓,动作轻柔。声音放得更缓,如同兄弟间分享最珍贵的秘密:“别‘可是’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改天……父皇带你去见见她。”
他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眨了眨眼)
“这是……我们的秘密。”
“我们的秘密”。这四个字,像一把奇妙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太子心中那扇被震惊封锁的门。
他猛地回过神,巨大的惊愕如同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兴奋、好奇、温暖与强烈归属感的复杂情绪。他像是瞬间得知了世上最珍贵的宝藏,努力地、重重地点头,眼睛亮得惊人。
太子: (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秘密!儿臣明白!
他表面强自镇定,心底却早已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涟漪层层荡开,汹涌澎湃。幼妹?山野?父皇罕见的柔情与笑容?那些宫闱中难以解释的微妙变化?无数线索碎片在这一刻被“妹妹”这个词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温暖而神秘的真相。
溪水依旧欢快地流淌,阳光更加温暖。
父子二人立在水中,一个面带浅笑,藏着一份甜蜜的牵挂;一个心潮起伏,怀揣着一个崭新而温暖的秘密。
远处的嬉闹声仿佛成了模糊的背景,此刻的溪畔,只余下血脉相连的信任与一份即将展开的、关于“家人”的崭新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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