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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春风化雨,朝堂新颜    ...


  •   东宫书房,窗明几净。太子放下最后一本奏疏,有些诧异地看了看案头——往日此时,堆叠的文书应当尚有半尺高,今日却已悉数批阅完毕。

      他抬眼望向窗外斜阳,竟生出些许陌生而奢侈的“闲暇”感。

      侍立在侧的东宫属官适时躬身。

      属官面带笑意,语气轻快:“殿下,今日政务已毕。陛下方才着人传话,说御花园西府海棠开得正盛,若殿下得闲,可去散散心,莫总闷在书斋。

      太子微微一怔,:“知道了。”

      他起身活动了下手腕,状似随意地问:“近日各部呈报的急务,似乎……比往常少些?”

      属官谨慎措辞,却掩不住轻松:“回殿下,非是急务减少。而是陛下将部分原需东宫复核的例行政务,直接批红转交了中书省处置。陛下还特意吩咐,说殿下年轻,功课与实务需得循序渐进,张弛有度。”

      太子心下了然,不再多问。这“张弛有度”四字,怕是与山间那场“稚子审判”脱不了干系。他行至廊下,春风拂面,竟觉连宫墙内的空气,都少了几分往日的沉滞。

      ---

      翌日早朝,太极殿内。议及北境春耕物资调配,户部尚书照例陈述困难,语气忐忑。

      往常此时,御座上的天子虽不轻易动怒,但那无形的威压与诘问,总让臣下汗湿重衣。

      天子今日却只微微颔首,指尖轻点御案,声音平稳却无迫人之感:“北境军民不易,卿所虑亦是实情。然春耕不等人。”

      他目光扫过工部、户部:“两日内,朕要看到三省合议的细则,预算可酌情放宽两成,但输送路径与时效,须有万全之策。可有难处?”

      这语气,与其说是责问,不如说是商讨。虽决策依旧果决,但那“酌情放宽”、“可有难处”的措辞,让出列的几位大臣心头一松,连忙躬身领命,暗自称奇。

      天子又看向垂手侍立的太子:“太子。”

      太子出列:“儿臣在。”

      天目光在他面上停留一瞬,语气缓了些:“你昨日所呈关于江南漕运损耗的折子,朕看了。条陈清晰,所提三点疏解之法,颇具巧思。”

      他略一沉吟:“此事便由你主理,会同户部、工部及漕运司详议,十日内拿出切实章程。若有不解之处,可随时来问朕,或请教你舅公(太傅)。”

      “可随时来问”、“请教舅公”——这近乎寻常人家父亲指导儿子课业的平和口吻,让几位低眉垂首的老臣忍不住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布置的差事仍是锻炼,却少了过往那种不容有失的沉重压力,更像是赋予信任后的托付。

      ---

      退朝后,几位重臣缓步走出殿外。阳光洒在汉白玉阶上,暖意融融。

      户部尚书李大人捋着胡须,低声对身旁的礼部侍郎:“王大人,你可觉着……今日陛下,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

      礼部侍郎王大人若有所思:“何止今日。近来皆是如此。上月议及陇西旱情拨款,陛下也未动雷霆之怒,只命我等尽快妥办。连对太子的考较,也……柔和了许多。”

      御史中丞刘大人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岂止柔和。老夫听闻,东宫近日接手的实务虽紧要,数量却大减。陛下还常叮嘱太子保重身体,莫要劳神过度。”

      他眼中闪过精明探究的光:“这绝非寻常。陛下……似是真有喜事萦怀。”

      王大人:喜事?宫中近来并无庆典,亦未闻选秀……”

      他忽然一顿,想起什么:“倒是太傅大人,前些时日告假离京,说是访友。算算日子,归来不久,陛下这心情便一日好过一日。”

      李大人眼中恍然:“莫非……与太傅此行有关?或是陛下在宫外……”

      他及时住口,有些话不可言说,但几人眼神交汇,已心照不宣。

      刘大人总结般轻叹:“无论如何,陛下心境宽和,于朝政、于太子、于你我臣工,皆是福祉。只是这变化从何而起……。”

      他望向宫墙远处,那里是帝王寝宫的方向:“倒成一桩令人舒心又好奇的谜了。

      几位老臣相视一笑,不再深谈,各自踱步离去。阳光将他们的身影拉长,往日下朝时那种紧绷凝滞的气氛,似乎也被这和煦的春风吹散了几分。

      深宫高墙之内,那场始于山野、融于亲情的悄然变化,正如这无声浸润的春雨,开始潜移默化地,为这庄严肃穆的朝堂,染上一层不易察觉却真实存在的、属于“人”的暖色。

      ————

      太后寝宫内,窗明几净,炉中熏着淡淡的檀香。天子亲自捧着一卷装帧精美的宴席流程单子,恭敬地递到太后面前。

      天子语气温和,带着商议的口吻:“母后,这是寿诞宴席的流程,礼部与内廷司斟酌再三拟定的。您过过目,何处不满意,儿臣即刻叫他们再改。”

      太后今日只着一身素净的常服,未戴繁重头饰,更显面容慈和。她接过单子,只略扫了几眼,便轻轻搁在身旁的紫檀小几上。

      太后端起崔姑姑奉上的香片茶,抿了一口,声音和煦如春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随意:“昨儿个你舅舅进宫,早给哀家瞧过了。”

      她放下茶盏,看向儿子,目光温润却坚定:“但你娘我啊,如今是真不喜这些虚热闹了。瞧着华贵,实则冰冷,没半分烟火气。”

      她轻轻一叹,似真似假地提议:“要不……干脆撤了吧?再怎么精简,终究是劳民伤财,白花银子。”

      天子一听,心下顿时了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哪里是嫌宴会奢华?分明是心思早飞到了山野小院,想孙女想得紧了,恨不得立时就能出宫,长长久久地与砚舒、灼灼住在一处,再不受这宫墙拘束。

      天子哭笑不得,上前半步,语气带上了几分央求与无奈:“母后,您这可真是为难儿臣了。请柬已发,诸事齐备,天下皆知太后寿诞在即。此刻若骤然撤销,您让儿子如何向文武百官交代?又如何面对天下悠悠众口?怕不是要被唾沫星子淹了,架在火炉上烘烤。”

      太后闻言,眼风轻轻一斜,瞥了儿子一眼,那眼神里透着“我还不了解你”的洞悉与一丝狡黠。

      太后:“怎么?”

      她慢条斯理:“为娘我就剩这点子心愿了,你都满足不了?”

      她忽然话锋一转,直戳肺管子):“说起来,若非你当年那般没用,连自己媳妇都留不住,何至于让她大着肚子远走他乡?害得哀家想含饴弄孙,都得隔着千山万水!”

      又提这桩!天子额角微跳,却也深知这是母亲“谈判”的惯用伎俩,只好顺着她的话头,试图以温情化解。

      天子好声好气:“母后,陈年旧事,就莫要再提了。您瞧,如今孙女和……和姣姣不是好好的?灼灼那孩子,生得古灵精怪,仗义执言,跟个小山大王似的,多招人疼。”

      太后轻哼一声,语气却软了下来,眼底泛起思念的笑意:“是随你!”

      她顿了顿,想起什么,促狭道:“该她治你!那肺活量,喊起‘爹爹’和闹腾起来的时候,那劲头,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哀家听着,倒是挺解气,挺舒服的。”

      说着,她嗓子似有些干,又端起那杯香片茶,满足地呷了一口,喟叹道。

      太后:“还是儿媳妇心疼哀家。”

      她指了指茶盏:“听你舅公说,这是姣姣托他带进宫的,里头掺的野茶,是我那小孙女亲手在日头底下晒的。难怪喝着格外滋润心田。”

      她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天子:“听说,太子、你舅舅、连崔娘她们都有份,独独漏了你这个当爹的?”

      她摇摇头,逻辑无懈可击:“可见啊,你这爹当得,着实失败!”

      这一串连消带打,既有炫耀,又有扎心,那小女儿灼灼的伶牙俐齿,俨然找到了“家学渊源”。

      天子被噎得一时语塞,平日在朝堂上应对万机的机辩才智,在亲娘这番“亲情逻辑”面前,竟全无用武之地,只得略显狼狈地摸了摸鼻子。

      此时,一直含笑旁观的崔姑姑,适时上前,将另一盏新沏好的、热气袅袅的茶,轻轻放在了天子手边的小几上。

      崔姑姑声音温和,眼底却藏不住揶揄与暖意:“陛下,您也尝尝。这茶……小小姐特意叮嘱了太后,务必给您也留一杯。说是……“爹爹熬夜批折子辛苦,这个降火。””

      (天子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那原本因被母亲“数落”而微蹙的眉头,瞬间舒展。他甚至顾不得仪态,连忙伸手去端那茶盏,指尖被微烫的杯壁触到,轻轻“嘶”了一声,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大幅度地上扬起来,那笑意从眼底直漫到眉梢,藏都藏不住。)

      太后:(将儿子的急切与窃喜尽收眼底,不忍直视般别过脸,语气是浓浓的嫌弃)瞧你这心急的猴样儿!跟你舅舅当初贪姣姣那口菌菇汤时的馋相,简直一模一样!(她摇头)哪里还有半分天家的威仪风范?

      (天子小心地吹着茶沫,抿了一口。清冽微甘的茶汤入喉,仿佛真的带着山野阳光与女儿稚气关怀的温度,一直熨帖到心底。他再抬头时,嗓音已是一片温润含笑,带着被“间接滋养”后的满足与一丝反击的得意。)

      天子:母后说笑了。

      他晃了晃茶盏:“儿臣这般,不过是随了您和舅舅,一脉相承的真性情罢了。毕竟,同宗同源嘛。”

      太后被他这伶俐的反将一军说得一愣,随即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伸手虚虚点了一下他的额头。

      太后转向崔姑姑,乐道:“崔娘,你瞧瞧!方才还被哀家说得哑口无言的嘴皮子,这才被闺女的一杯茶滋润了一下,立马就利落了!连带着把他亲娘也一并编排进去了!好一个‘英明神武’的天子!”

      崔姑姑一边娴熟地为太后轻轻捏着肩,一边抿唇笑着,熟练地打着圆场:“小姐,陛下与小小姐这般聪慧灵秀,才思敏捷,依奴婢看啊,都是随了您肚子里的锦绣文章,一脉相传的慧根呢。”

      太后被崔姑姑这“两头不得罪”又暗捧一把的话逗笑,轻哼一声:“崔娘,连你也学得油嘴滑舌了!不愧是崔家出来的人,个个顶能言善辩!”

      话虽如此,眼中却无半分恼意,只有暖融融的笑意。

      天子在一旁,看着母亲与乳母这般笑闹,再品着杯中女儿惦记的茶,心中最后那点因寿宴“风波”带来的些许无奈,也尽数化作了融融的暖意。

      他唇边笑容渐盛,忽然觉得,这深宫高墙之内,因了这剪不断、理还乱的亲情纽带,竟也别有一番“一山还比一山高”的生动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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