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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剔筋剜肉 沈博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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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博远醒过来时,最先恢复的是嗅觉。
一股浓烈的霉味混着水泥粉尘的气息,直冲鼻腔。
接着是听觉——风声,从破损的窗户灌进来,带着空旷的回响。
然后是触觉,身体底下的水泥地面粗糙冰冷,硌得骨头疼。
他睁开眼。
眼前是裸露的混凝土天花板,钢筋像骨头一样从断裂处刺出来。光线从侧面照进来,斜斜的,带着黄昏时分的昏黄。
他躺在一个空旷的房间里,四壁都是毛坯水泥墙,没有门,只有一个门洞。
烂尾楼。
沈博远试着动了一下,全身的疼痛瞬间炸开。左臂的伤还在,绷带松了,渗出的血已经干涸发黑。头上更疼,一抽一抽的,像有锤子在敲。
他摸了一把额头,指尖触到结痂的血块。
记忆像碎片一样涌回来:水泥厂,面具人,那些羞辱的话,还有——
余悸。
沈博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霉味和灰尘呛得他咳嗽,牵动伤口,疼得额头冒汗。
他慢慢坐起来,靠着墙。房间很大,空荡荡的,除了角落一堆发黑的建筑垃圾,什么都没有。地面积了厚厚的灰,上面有一串脚印——
不是他的,他刚才躺的地方没有移动痕迹。
有人把他带到这里,然后走了。
沈博远检查了一下身上。外套还在,裤子还在,鞋也在。口袋里空了——手机、钱包、钥匙,全没了。只有那把刀,还在右腿的裤管暗袋里,没被发现。
他抽出刀,刀身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刀刃上有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昨晚他用这把刀划伤了一个人,小腿,很深。
他握紧刀柄,站起来。腿软了一下,他扶住墙才没摔倒。头还在晕,视线有点模糊。他走到门洞边,往外看。
外面是个更大的空间,像是这层楼的主体。同样空荡荡,同样积满灰尘。远处有楼梯口,没有护栏,黑洞洞的。
这栋楼应该很高。沈博远走到一扇破窗前,往下看。地面在很远的地方,停着几辆生锈的工程车,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建筑材料。周围是荒地,长满了杂草,更远处能看到公路,车流像蚂蚁一样移动。
城郊。具体在哪,他不知道。
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裹紧外套,突然想起什么,伸手摸向左臂——绷带下面,伤口周围红肿发热,一碰就疼得钻心。
感染了。
沈博远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他现在需要抗生素,需要清理伤口,需要食物和水,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养伤。
但这些他都没有。
只有这把刀,和这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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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透时,空气中出现了淡淡的烟味,脚步声从楼下传来。
沈博远皱了皱眉,逼自己克制住喉咙深处想要干呕的欲望,专注的倾听。
不是一个人。至少三个,步子很稳,不慌不忙。沈博远退到房间最暗的角落,刀反握,贴在手臂内侧。
人影出现在门洞外。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黑夹克,手里没拿武器。后面跟着两个,一高一矮,都穿着工装裤。
“沈先生?”男人在门框上掐灭了烟,开口,声音很平静,“我们来带你出去。”
沈博远没动,也没说话。
“你受伤了,需要治疗。”男人往前走了一步,“跟我们走,保证安全。”
“谁派你们来的?”沈博远声音沙哑。
“余先生。”男人说得很自然,“余悸先生让我们来的。他说你可能有危险,让我们务必找到你。”
沈博远盯着他。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在男人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那张脸很普通,没什么特征,眼神也很平静,看不出撒谎的痕迹。
但他不信。
余悸要找他,肯定会自己来。
他肯定不会派几个陌生人,肯定不会用“余先生”这种称呼,肯定不会在这种时候还保持那种职业化的平静。
“余悸在哪?”沈博远问。
“在处理一些事。”男人说,“他很担心你,但暂时脱不开身。所以让我们先来。”
沈博远笑了。笑声很轻,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们不是余悸的人。”他说。
男人脸上的表情没变,但眼神细微地闪了一下:“沈先生,时间紧迫。请你配合——”
话没说完,沈博远动了。
他左脚蹬地,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出去。右手的刀划向男人的咽喉——不是真刺,是虚招。
男人果然侧身躲避,沈博远趁机撞进他怀里,左肘狠狠顶在对方心口。
男人闷哼一声,后退两步。后面两个人立刻扑上来。
沈博远不退反进。他矮身躲开第一个人的拳头,刀从下往上撩,划开对方的裤腿。那人惨叫一声,抱着腿倒地。第二个人这时已经冲到面前,手里的甩棍当头砸下。
沈博远下意识抬起左臂格挡——伤臂。甩棍砸在绷带上,剧痛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他咬紧牙,右手刀刺向对方腹部。刀尖入肉,不深,但足够让对方动作一滞。
就这一滞的工夫,沈博远转身就跑。
他冲向楼梯口。身后传来怒骂声和追赶的脚步声。楼梯没有护栏,只有裸露的水泥台阶。他一步跨三级,踉踉跄跄往下冲。头晕得厉害,视线在摇晃,好几次差点踩空。
顾不得这么多了。
下到第五层时,楼下传来更多脚步声。
又有人上来了。
沈博远停下,靠在墙上喘气。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他夹在中间。伤口在流血,左臂几乎抬不起来,头越来越晕。
他看了眼楼梯扶手——没有扶手,只有一根裸露的钢筋从墙里伸出来,生锈了,但看起来还算牢固。
沈博远把刀咬在嘴里,用右手抓住那根钢筋,翻身跳了出去。
身体悬空。右手死死抓着钢筋,手指关节发白。他低头,下面还有三层楼高,地面在黑暗里看不清楚。
追兵冲到楼梯口,看见他吊在半空,愣住了。
“他妈的——”有人骂了一句。
沈博远松手。
自由落体的时间很短,但感觉很长。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失重感让胃里翻江倒海。他在空中尽量蜷缩身体,准备落地时的冲击——
然后摔进一堆废弃的编织袋里。
幸好编织袋里装的是泡沫塑料碎块,缓冲了大部分冲击。但摔下来时的震动还是让全身骨头像散了架。他躺在袋堆里,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楼上传来喊声。追兵在往下冲。
沈博远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楼外跑。荒地很黑,只有远处公路的灯光。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杂草划破裤腿,碎石硌得脚底生疼。
跑出大概一百米,他回头看了一眼。烂尾楼里亮起了手电筒的光,几个人影在追出来。
他继续跑。
左臂的伤口彻底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黏糊糊的。头越来越晕,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但他不能停。
停下来,就是死。
又跑了几十米,前面出现一排废弃的工棚。铁皮屋顶,木板墙,大部分都塌了。沈博远冲进其中一间,里面堆着生锈的工具和破烂的建材。
他蹲在阴影里,屏住呼吸。
手电筒的光束在外面扫过。脚步声靠近,又远去。追兵在分头搜索。
沈博远等外面安静了,才慢慢站起来。他从工具堆里翻出一根生锈的钢钎,掂了掂分量,又扔掉了——太重,他现在挥不动。
然后他看见角落里有个破工具箱。打开,里面有几把锈蚀的扳手,还有一卷电工胶布。
他撕开左臂的绷带。伤口很糟,红肿化脓,边缘发黑。他咬咬牙,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还算干净的小刀——不是他那把,是普通的工具刀,刀刃都钝了。
没有酒精,没有碘伏。他只能吐了口唾沫在伤口上,然后用小刀刮掉那些坏死的组织。
疼。
疼得眼前发白,牙齿咬得咯咯响。但他没停,一刀,一刀,把腐肉刮干净。血涌出来,新鲜的,鲜红色的血。
他从自己衬衫下摆撕下一条布,缠在伤口上,用力扎紧。止血,也防止进一步感染。
做完这些,他几乎虚脱。靠在墙上喘了很长时间,才重新睁开眼。
外面很安静。追兵可能已经搜到别处去了。
沈博远慢慢爬出工棚。月光很亮,照在荒地上,一片惨白。远处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划破黑暗。
他需要离开这里。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需要——
需要找到余悸。
他不信那些人的话。不信余悸会背叛他。除非余悸亲口说出来,否则他一个字都不信。
但余悸在哪?
沈博远看着远处的公路,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昨晚他在水泥厂遇袭,今天就被带到这栋烂尾楼。对方知道他一定会去水泥厂,知道他受伤后左手用不了,知道他逃跑时会选择什么路线。
太精准了。
像有人提前告诉了他们一切。
像有人——
沈博远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不可能。余悸不会。
但他脑子里有个声音在问:那为什么余悸没来?
为什么来的是陌生人?
为什么那些人口口声声说是余悸派来的,却连余悸的习惯都不知道?
沈博远握紧手里的刀。刀柄上还沾着他的血,黏糊糊的。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他必须活下去。活到能亲自问余悸的那一天。
活到能听到余悸亲口解释一切的那一天。
他站起身,朝着公路的方向走去。一步,一步,虽然踉跄,但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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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城南。
余悸站在公司废墟前。大火已经扑灭,但焦糊味还浓得刺鼻。消防车走了,警察也走了,只剩下一片狼藉。
鱼缸已经碎的面目全非。流出的水浸湿了烧焦的纸张,混着不知道谁的血。地上湿漉漉一片,反射着混乱的光。
鱼被水流冲出来。它们在地上扑腾,鲜红的鳞片沾满了灰尘和血污。他们还在地上挣扎翻腾着,扇动着鳃盖,像一块块鲜活的肉。
余悸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收到的短信:“清洗结束了?”
发信人是未知号码。余悸回拨过去,提示空号。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按灭屏幕,转身走向地下车库。车库入口很隐蔽,在废墟后面,一扇不起眼的铁门。他用钥匙打开门,走进去。
里面很黑。余悸打开灯,惨白的灯光照亮了整个空间。
这不是普通的车库。里面没有车,只有一排排档案柜,还有几张办公桌。墙上贴着城市地图,上面用红笔标了很多点。
半年前,余悸租下这个地方。当时他告诉沈博远,是用来存放公司旧档案的。沈博远没多问,只说了句“你看着办”。
现在这里成了备用据点。
余悸走到最里面的一个保险柜前,输入密码,打开柜门。里面是一沓沓文件。他抽出最上面的那份,封面上印着三个字:
“清洗名单。”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列着名字,职务,住址,还有备注。有些名字后面打了勾,有些画了叉,还有些写着“待定”。
余悸的手指划过那些名字,停在其中一个上。
那是他自己的名字。
备注栏里写着:“最终责任人。必要时可牺牲。”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重重的放下文件,纸张煽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听起来有点凄凉。
他把保险柜锁好。然后走到墙边的地图前,看着上面那些红点。每一个红点,都代表着一个需要“清洗”的目标。
包括沈博远。
余悸闭上眼睛。他想起沈博远问他“如果我想收手,你会支持我吗”时的表情。那么疲惫,那么动摇,像是真的想离开了。
他当时说会支持。
但他心里知道,沈博远不能离开。至少现在不能。债还没还清,路还没铺平,沈博远一旦离开,所有的债都会追过来,将他彻底撕碎。
所以余悸安排了清洗。安排了那些需要消失的人,那些需要抹掉的痕迹,那些需要转嫁的责任。
他想给沈博远铺一条干净的路。
哪怕那条路,需要用别人的血来铺。
哪怕那条路,最后可能通向他自己的坟墓。
余悸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冰冷。他走到桌边,打开电脑,开始敲键盘。屏幕上出现一份新的文件,标题是“应急预案修订版”。
他敲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像在做最重要的账目。
车库里很安静,只有键盘的咔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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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快亮了。
荒地上,沈博远终于走到了公路边。
他站在路基上,看着偶尔经过的车辆,不知道该拦哪一辆。最后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钝了的小刀,开始割路边废弃的安全网。
尼龙绳很结实,刀又钝,割起来很费劲。但他没停,一下,一下,直到割下一段足够长的绳子。
他用绳子把左臂固定住,防止伤口再裂开。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远处,一辆货车开过来。车灯很亮,刺得他眯起眼。
沈博远举起右手,做了个搭车的手势。
货车减速,停在他面前。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摇下车窗:“去哪?”
“城里。”沈博远说,“随便哪就行。”
司机打量了他一下——浑身是土,衣服破了,胳膊上缠着脏兮兮的布,脸上还有血迹。
“上来吧。”司机最终说,“后座。”
沈博远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烟草和机油混合的味道,很难闻,但很温暖。
货车重新启动,驶上公路。
沈博远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引擎声在耳边嗡嗡作响,像某种催眠的白噪音。
他想起余悸。想起余悸的眼睛,余悸的手,余悸的声音。
余悸。
你到底——
货车驶过一段颠簸的路面,震得他伤口又疼起来。沈博远皱紧眉,没睁眼。
他不知道要去哪。
但他必须找到答案。
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