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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源头碎片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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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街道,阳光依然明媚,行人神色匆匆,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沈博远开始奔跑,起初是走,后来是小跑,最后变成了狂奔。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凭着本能,朝着记忆中的方向——
那片焦黑的废墟。
曾经的地下赌场,如今只剩下一堆扭曲的金属和焦黑的木板。消防的警戒线还拉着,在风中轻轻飘动。沈博远跨过警戒线,踩在满是灰烬的地面上。
他闭上眼,童年的画面扑面而来:明亮的游戏厅,欢快的电子音效,孩子们的笑声……吧台上那个装满游戏币的小筐,系着红绳的绿萝,还有暗门上方贴着的全家福——
照片上的父母还年轻,他被抱在中间,笑得无忧无虑。
沈博远睁开眼,废墟还是废墟。他蹲下身,在焦黑的木板间翻找,手指被尖锐的木刺划破,鲜血混着黑灰,黏腻得令人作呕。
但他还是找到了——那张全家福。
照片的大部分已经被烧焦,只有中间那一小块还残留着影像:
年幼的沈博远被父母拥在中间,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父母的脸已经烧得无法辨认,只有他的笑容还清晰可见,天真,无辜,对即将到来的一切毫不知情。
沈博远盯着那张小小的笑脸,忽然觉得恶心。他一把将照片摔在地上,用脚狠狠踩上去——
却又在最后一刻停住了。
他颤抖着弯腰,捡起照片,轻轻擦去上面的灰烬。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滴落在焦黑的相纸上,晕开一小圈深色的水渍。
“对不起……”他对着照片上那个天真的自己说,“对不起,我没能改变什么。对不起,我还是把一切都搞砸了。”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医院的号码。
沈博远擦掉眼泪,接通电话,护士的声音急促而紧张:“沈先生吗?请你立刻回医院,你父亲的情况有变化——”
他挂断电话,开始狂奔。
脚踝在奔跑中扭伤,他摔倒在地,手掌和膝盖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但他爬起来继续跑,跑得肺部像要炸开,跑得眼前阵阵发黑。
一个路过的阿姨看他不对劲,飞快的瞪着自行车把他载到了医院门口。
沈博远一瘸一拐地冲进医院大厅,电梯太慢,他转身冲向楼梯。三层楼,他几乎是爬着上去的。
父亲的病房在走廊尽头。还没靠近,沈博远就听到了骚动声——女人的尖叫、哭泣、护士的呵斥、东西摔碎的声音。
他心一紧,加快脚步。
病房门口围满了人,几个护士正试图将一个疯狂挣扎的女人按倒在地。那女人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刀尖滴着血,她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偿命!让他们偿命!我丈夫死了……你们也得死!”
沈博远的大脑“嗡”的一声。
他推开人群,冲进病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病床上,父亲身上的绷带被鲜血浸透,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往外冒血。母亲倒在地上,同样的伤口,同样的绝望。他们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眼睛睁着,看到沈博远时,瞳孔微微动了动。
沈博远跪倒在地,握住父母的手。他们的手还是温的,还在轻微地颤抖。
“爸……妈……”他喊了一声,就再也发不出声音。
父亲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母亲则努力想抬起手,抚摸他的脸,但终究没能做到。
鲜血在地板上蔓延开来,黏稠,温热,带着生命流逝的速度。
沈博远看着那些血,忽然想起赌场里,那些赌徒输光钱后,眼眶发红地对着机器捶打的样子。他们的愤怒,他们的绝望,原来并没有随着那场大火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找到了新的出口。
“对不起……”他喃喃着,不知道是在对父母说,还是在对那些死去的赌徒说,“对不起……对不起……”
医护人员终于控制了局面。那个持刀的女人——后来才知道,是一个赌徒的妻子,她的丈夫死在了那场大火里——被保安带走时,还在歇斯底里地大笑:“报应!这他妈的就是报应!”
抢救室的灯亮了又灭。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是职业性的疲惫和麻木:“抱歉,我们尽力了。”
母亲先走的,失血过多。父亲多撑了半小时,但伤势太重,最终还是没挺过来。
沈博远坐在走廊的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他没有哭,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看着医护人员进进出出,看着警察来做笔录,看着护士推着盖着白布的担架车从面前经过。
有人在他身边坐下,是班主任。他拍了拍沈博远的肩,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学校那边……你先不用操心。”班主任说,“好好处理家里的事。”
家里的事。
沈博远忽然想起,他已经没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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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沈博远像个游魂一样处理着父母的后事。亲戚们一个都没来——早在父亲开赌场时,他们就与沈家断绝了往来。母亲那边的亲戚更是直言“丢不起这个人”。
沈博远一个人去殡仪馆,一个人选骨灰盒,一个人捧着两个冰冷的罐子,走在空荡荡的街上。
他回了一趟学校,收拾宿舍的东西。余悸来找他,眼睛红红的,显然已经听说了消息。
“博远,你……”余悸握住他的手,那温度让沈博远几乎落泪,“你需要什么帮助,一定要告诉我。”
沈博远摇摇头,抽回手:“我要退学了。”
“家里出了点事。”
“什么?”余悸愣住了,“为什么?学费我可以帮你——”
“不是钱的问题。”沈博远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那些……“。他最终没有说出真相,他不能把危险带到学校来。
他想起病房外那个疯狂的女人,想起她手中的刀,想起她眼中的恨意。那种恨意不会因为两个人的死亡就消失,它会转移,会蔓延,会寻找下一个目标。
而那个目标,很可能就是他。
“可是……”余悸还想说什么。
沈博远低下头,不敢看余悸的眼睛。
“以后可能……见不到了……”
沈博远说得轻描淡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割在自己的心上。他知道,这一退学,他和余悸之间的那条本就脆弱的连接,很可能就断了。
他多想留下啊……但是他已经没有地方去了。亲戚都不认他,他没有成年,不能自己住……他得想办法活下去……
那个阳光下的世界,那个有广播室、有自习课、有并肩走路的朋友的世界,正在他眼前缓缓关闭大门。
但他没有选择。
赌场的大火烧掉的不只是父亲的生意,还有他勉强维持的“正常生活”。那些他试图掩埋的过去,那些他假装不存在的黑暗,现在全都翻涌上来,将他吞没。
他终究是赌场老板的儿子。他的血液里流淌着那些烟雾、那些钞票、那些贪婪与罪恶。他逃不掉的。
办理退学手续的那天,沈博远最后去了一次广播室。里面没有人,设备静静地躺在那里,麦克风上蒙着一层薄灰。
他在余悸常坐的位置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放在桌子上。
那是他写的一篇广播稿,从来没有机会念出来。稿子的最后一行写着:
“有时候我们以为逃离了黑暗,其实只是带着黑暗走向了更亮的地方。”
他关上广播室的门,没有回头。
走出校门时,阳光依然明媚。沈博远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天空,然后转身,朝着与学校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的口袋里揣着父母留下的一点钱,还有那张烧焦的全家福。前路如何,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场名为“人生”的赌局,他还得继续赌下去。
只是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可以输掉的东西了。
焚化炉的铁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十六岁的沈博远站在观察窗前,看着里面跃起的橙红色火光将两个裹着白布的轮廓吞噬。火焰舔舐的噼啪声隔着厚厚的玻璃传来,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
律师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很薄。沈博远接过,指尖触到里面的硬物——是一张存折。他打开,看到上面的数字:七十三万八千六百元。
父母的一生,就值这些。
“你父亲名下的房产已经抵押给银行,这是清算后剩下的。”律师的声音没有起伏,“按照遗嘱,全部留给你。另外,你未成年,需要指定监护人……”
“不用了。”沈博远打断他,“我自己可以。”
律师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沈博远攥着那张存折,纸张边缘割得掌心生疼。他盯着焚化炉观察窗上自己的倒影——一个清瘦的少年,脸色苍白,形销骨立,像一具还没完全学会模仿活人的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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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他在城郊一处荒僻的山坡上买了两块相邻的墓地。地方很偏,但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的山和更远处的河。风水先生说这里“藏风聚气”,沈博远不懂这些,他只是觉得这里安静,离人远。
下葬那天,只有他一个人。他亲手将两个骨灰盒放进墓穴,盖上土,立了碑。碑文很简单,只有名字和生卒年月。没有“慈父”“慈母”之类的称谓,沈博远觉得那太虚伪。
他跪在坟前,烧了纸钱。火光跳跃,纸灰被风吹起,像黑色的雪。他静静地看着那些灰烬在空中打转。
他们因贪欲而活,又因贪欲而死。现在终于清净了。
但他呢?
他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土。山风吹过,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很干净,干净得让他不适应。
回到城里,沈博远去了那片废墟。
火灾过去一个月了,现场还拉着警戒线。他跨过去,踩在焦黑的木料和扭曲的金属上。空气里还残留着烟熏火燎的气味,混着塑料烧融的刺鼻味道。
他在废墟里翻找。不是为了找回什么,只是觉得该来看看。烧焦的游戏机残骸,融化变形的老虎机面板,还有那台捕鱼机——屏幕炸裂,里面的电路板裸露出来。
然后他看见了。
在那台捕鱼机的残骸上,贴着一张烧掉大半的纸。纸的边缘卷曲焦黑,但中间部分还依稀可辨——是个高利贷广告。上面印着夸张的字体:“急用钱?当天放款!无需抵押!联系电话……”
沈博远蹲下身,手指抚过那些字。纸很脆,一碰就碎成粉末。但他记得这张广告,甚至记得它原本贴在哪里——就在捕鱼机投币口旁边,那些赌徒输红眼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见。
他曾经的任务之一,就是把这些广告从机器上铲掉,换成“小赌怡情,大赌伤身”的标语。那时他觉得这些广告恶心,是毒蛇吐出的信子。现在他看着这张烧焦的残骸,却觉得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某些他一直在逃避的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存折。七十三万八千六百元。父母用命换来的钱,来自赌场,来自那些赌徒倾家荡产投进机器的钞票。
现在这些钱在他手里。
他能做什么?上学?找个正经工作?像余悸期望的那样,过“正常”的生活?
沈博远笑了,干巴巴的。
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那个有教室、有广播站、有余悸的世界,在他父母死的那一刻,就对他关上了门。不是他不想回去,是那道门已经认不出他了——他身上沾满了烟味、血腥味和钞票的味道,那是属于黑暗的烙印。
他捏着存折,指节泛白。
广告上的电话号码已经烧掉了,但那些字还在他脑子里:“急用钱?当天放款!无需抵押!”
他知道怎么找到这样的人。他从小就在赌场里看他们讨债,看他们放贷,看他们用各种手段把别人的钱变成自己的。那些技巧,那些话术,那些计算利息的方法——他不用学,早就刻在骨子里了。
父亲曾经一边数钱一边对他说:“这世上的钱啊,不是从东流到西,就是从你口袋流到我口袋。想要你的口袋满,就得让别人口袋空!”
那时他厌恶这句话。现在他觉得,这可能是父亲唯一留给他的,有用的东西。
七十三万八千六百元。不多,但够起步了。
他可以放贷,收利息,滚雪球。他可以做父亲做过的事,但做得更聪明,更隐蔽,更安全。他不会开赌场,他恨赌徒。他会做纯粹的金融——至少表面上是。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沈博远没有感到罪恶,也没有感到兴奋。他只觉得平静,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就像一个人走了很久,终于承认自己迷路了,于是决定在最近的屋檐下躲雨。
他撕下那张烧焦的广告残片,揣进口袋。像是某种凭证,或者是某种诅咒。
转身离开废墟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焦黑的框架立在夕阳里,像一具巨大的骷髅。风吹过,扬起一阵灰烬。
沈博远抬手捂住口鼻——
烟味太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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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下葬后的一周,沈博远去山脚的商店买了几条烟。什么牌子都有,贵的便宜的,他一股脑全买了。
然后他去了墓地。
那天下着毛毛雨,天色阴沉。他靠着父母的墓碑坐下,拆开一条烟,抽出一根,点燃。第一口吸进去,他就开始咳嗽——太冲了,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但他继续抽。一根接一根,不同牌子的烟混着抽。烟雾把他包裹起来,像一层茧。他想起赌场里那些永远散不去的烟味,想起父亲身上永远带着的烟草气息,想起火灾那天空气里浓得化不开的焦烟。
抽到第五条烟的时候,他开始头晕,恶心。胃里翻江倒海,他趴在地上干呕,吐出来的只有酸水。雨打在他背上,湿冷湿冷的。
他抬起头,看着墓碑上父母的名字,突然笑了。
“不是说抽烟不好吗?”他对着墓碑说,“那怎么没人来管我了啊?”
没有人回答。只有雨声,淅淅沥沥的。
他又点了一根烟,这次是三根一起,塞进嘴里。浓烟直冲肺腔,他剧烈地咳嗽,咳得眼前发黑。但他没停,反而吸得更猛,像是要把这些年错过的烟都补回来,又像是要用这种方式,把某些东西从身体里逼出来。
烟雾钻进他的眼睛、鼻子、喉咙。世界开始旋转,墓碑上的字变得模糊。他看见父亲在赌场里递烟给客人,看见母亲皱着眉开窗散味,看见那些赌徒在烟雾缭绕中瞪着血红的眼睛,看见火舌舔舐着一切,浓烟滚滚……
然后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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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是在医院。医生说他在墓地昏迷了一天一夜,是巡山的人发现了他。急性尼古丁中毒,再晚点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沈博远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嘴里还是烟味,浓得发苦。他想吐,但胃里空空如也。
从那天起,他就对烟味过敏了。不是心理上的厌恶,是生理性的——一闻到烟味就会恶心、头晕,严重时会呕吐。医生说这是那次中毒的后遗症,也可能是某种心理创伤的躯体化表现。
沈博远不在乎原因。他只是觉得,这样也好。
至少现在,他不用再闻着烟味,想起那些他想忘记的事了。
出院那天,他去了银行,把存折里的钱全部取了出来。现金,装在他上学时的书包里。很重,背着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在背着父母的命。
但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就像父亲说的:想要钱,就得让别人口袋空。
而现在,他有了让别人口袋空的本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