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焦痕   沈博远 ...

  •   沈博远回到市区时,天刚蒙蒙亮。
      他在城郊一家还没开门的烟酒店门口停了会儿,撬开卷帘门旁的侧窗爬进去。摸黑在货架上拿抓了几包创可贴和一瓶酒,又顺手捞了件深色夹克、一顶鸭舌帽。
      出门前在收银台扔了两张皱巴巴的钞票——不多,但够本了。
      镜子挂在门后,积了层灰。他擦了擦,看见里面的人脸色白得发青,左臂的绷带脏得看不出原色,血渗出来,在深色衬衫上变成更深的湿痕。
      他拧开酒瓶,倒在伤口上,疼得额头青筋暴起,但没出声。然后用创可贴勉强固定住松开的绷带。
      做完这些,他用店里的座机打电话。第一个拨给老陈,响到自动挂断。
      第二个刀疤,同样。第三个花臂,第四个负责城北仓库的阿强……所有号码拨了一遍,听筒里只有规律的忙音,像心跳停止后的电子提示。
      沈博远不耐烦挂断电话,在昏暗的店里站了会儿。收银台旁边有个烟灰缸,里面塞满了烟蒂。有的烟蒂已经被咬的变形。
      他烦躁地推翻烟灰缸,然后披上夹克,推门而去。
      -
      -
      第一个联络点是家棋牌室,藏在一片老旧居民楼底层。沈博远到的时候,卷帘门紧闭,门上贴了张A4纸,打印着“设备检修,暂停营业”。
      纸贴得很潦草,一角翘着,风一吹就哗啦响。
      他绕到后巷。后门的锁被撬坏了,门虚掩着。推开门,一股混合着血腥和烧焦的味道涌出来。
      里面没开灯。借着门缝透进的光,能看见麻将桌翻了两张,牌撒了一地。地上有拖拽的痕迹,深色的,从里屋一直延伸到门口。
      沈博远跟着痕迹走进去,里屋是间小办公室,平时用来对账和放现金。
      现在里面空了。保险柜门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地上倒着个人,脸朝下,动脉被人割开。沈博远用脚把尸体翻过来。
      脸被烧过。
      不是火灾那种烧伤,是精准的、局部的灼烧。集中在面部,皮肉焦黑碳化,五官糊成一团,根本认不出是谁。但沈博远认识那件花衬衫——老陈上周刚买的。
      他蹲下来,检查尸体。除了面部灼烧和脑后枪伤,身上没有其他伤痕。一击毙命,然后烧脸。干净,利落,带着某种仪式感。
      沈博远站起来,环视房间。办公桌抽屉都拉开着,文件散了一地。他蹲下翻看,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流水账,重要的东西显然已经被拿走了。
      他离开棋牌室,没关门。
      第二个点是小超市,第三个点是修车厂,第四个点是出租屋。沈博远用了三个小时,走了四个地方。每个地方都差不多:门被撬,人死了,脸烧了,东西清空了。
      手法一致,像同一批人干的。但沈博远注意到一些细节:棋牌室里的血迹已经发黑干涸,死亡时间应该超过十二小时。
      而修车厂的尸体还有余温,死了可能不到三小时。这说明袭击不是同时进行的,而是一个点接一个点,有条不紊地清理。
      像在按名单勾选。
      沈博远站在出租屋楼下,抬头看着三楼那扇拉着厚重窗帘的窗户。
      老陈的情人住在里面,现在也死了。他想起老陈有一次喝多了,搂着他的肩说:“老大,等闺女上大学了,我就跟这儿断了,好好过日子。”
      现在老陈死了,他情人也死了,闺女才上初中。
      沈博远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把他从烂尾楼带出来的钝刀。刀身冰凉,贴在掌心。
      -
      还有最后一个点。
      刀疤负责的仓库。
      仓库在城南工业区最深处,位置隐蔽,四周都是废弃的厂房。沈博远到的时候已是下午,阳光斜射,在铁皮屋顶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里面比前几个点更糟。
      货架倒了,纸箱破裂,烟草撒了一地,被血浸透后变成暗红色的一团。
      地上躺着六个人,姿势各异,但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仓库中央的空地。
      那里有片焦黑的痕迹,地面颜色比周围深,像被火反复烧过。空气里有股浓烈的焦臭味,混着血腥,令人作呕。
      角落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沈博远立刻拔刀,慢慢走过去。是刀疤,靠在一个倒了的货架上,胸口一片暗红,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看到他,刀疤的眼睛睁大了一些。
      “老大……”声音气若游丝。
      沈博远蹲下来,检查伤口。枪伤,靠近心脏,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没救了。
      “谁干的?”他问。
      刀疤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沈博远凑近,听见他说:“余……哥……”
      “余悸?”沈博远的手顿了一下。
      “他……昨晚来的。”刀疤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力气,“我从来没见过他……来这种地方。但他来了,穿得很整齐,白衬衫,西装裤。站在那儿……。”
      沈博远没说话。他想起余悸平时的样子,总是干干净净,连袖口都要熨得笔直。确实不该出现在这种堆满货物的仓库里。
      “他带了两个人。”刀疤继续说。
      “不是我们的人,我没见过。他们不说话,就站在他身后。余悸哥……也不说话,就看着我们。看了很久,然后……点了下头。”
      “点头?”
      “嗯。”刀疤闭上眼睛,像在回忆,“就轻轻点了一下。然后他身后那两个人就动了。老李想掏枪,手刚摸到腰,就被打穿了手腕。枪掉在地上,那人捡起来,对着他脸……”
      刀疤的声音开始发抖。
      “不是开枪。是把枪管……塞进他嘴里。然后扣扳机。”
      沈博远的胃收缩了一下。
      “小刘想跑,被按在地上。那人用脚踩住他脖子,就这么……踩断了。我听见骨头碎的声音,咔啦一声。”刀疤留下眼泪,眼里全是恐惧,“然后他们一个接一个,把所有人都放倒。不是打死,是……弄残。打断腿,打断手,让他们动不了,但还活着。”
      沈博远握紧刀疤的手。手很凉,像冰块。
      “然后余悸哥……走过来。”刀疤的声音越来越弱,“他走到第一个人面前,蹲下,看着那个人。那个人还在喘气,眼睛瞪着他。余悸哥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
      “拿的什么东西?”
      “汽油。”刀疤说,“小瓶的,像那种户外用的燃料瓶。他拧开盖子,倒在那人脸上。不是泼,是倒,很慢,很仔细,像在浇花。汽油流进眼睛,流进鼻子,流进嘴里……那人开始挣扎,但动不了,只能发出那种……嗬嗬的声音。”
      沈博远感觉后背发冷。
      “然后他拿出火柴。”刀疤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很普通的那种火柴,擦一下,火苗跳出来。他看着那个人,看了一秒,然后……把火柴扔过去。”
      仓库里很安静。远处有车辆驶过的声音,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
      “火一下子就起来了。”刀疤继续说,声音空洞,“烧脸,只烧脸。那人整张脸都烧起来,皮肉收缩,滋滋响。空气里全是……肉烧焦的味道。余悸哥就站在那儿看,一直看到火灭了,脸变成一团黑炭。”
      沈博远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余悸的样子——推眼镜时修长的手指,整理文件时专注的侧脸,说“我让你活着”时认真的眼神。
      那样的余悸,做这样的事?
      “他一个接一个。”刀疤说,“六个人,他都浇了汽油,都点了火。做这些的时候,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没有恨,没有兴奋,就像……就像在完成一项工作。最后轮到我了。”
      沈博远睁开眼睛。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看着我。”刀疤的眼睛里映着仓库昏暗的光,“他说:‘刀疤,你跟了沈博远几年?’我说三年。他点点头,说:‘那你知道该怎么做。’我以为他也要烧我……但他没有。他站起来,对旁边的人说:‘留他一条命。’”
      “为什么?”
      “他说……”刀疤的声音越来越模糊,“‘让他告诉沈博远,这条路走到头了。’”
      沈博远沉默。仓库里只剩下刀疤微弱的呼吸声,像漏气的风箱。
      “他还说了什么?”沈博远问。
      “他说……”刀疤的眼睛开始失焦,“‘去城北赌场等我。’然后他就走了。走的时候……身上一滴血都没沾。”
      说完这句,刀疤的呼吸停了。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
      沈博远蹲在那里,很久没动。他握着刀疤冰凉的手,感觉那股凉意顺着指尖传遍全身。空气里的焦臭味钻进鼻腔,粘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松开手,站起来。腿有点麻,他扶着货架才站稳。
      仓库深处有个暗格,在墙角一堆废弃轮胎后面。沈博远搬开轮胎,掀开下面的木板。里面是个防水袋,装着两把枪,几个弹夹,还有几捆现金——都是不连号的旧钞。
      他拿出枪,检查了一下,上膛。又数了数现金,大概一万。他把枪插在腰后,现金塞进夹克内袋。
      转身准备离开时,他看了一眼刀疤的尸体。
      刀疤躺在那儿,眼睛还睁着,脸上有血,有灰,但至少……脸是完整的。
      沈博远走过去,蹲下,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仓库。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抬手挡了一下。手指缝里漏下来的光,照在地上,照在血迹上,照在那些焦黑的痕迹上。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钝刀,握在手里。刀身冰凉。
      然后他朝巷口走去。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
      -
      -
      -
      同一时间,城南车库。
      余悸坐在监控屏幕前,看着九个分屏画面。五个已经黑了,四个还在运转,但画面里空无一人。
      手机响了。他接通,没说话。
      “余哥,你要查的事有眉目了。”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点口音,“昨晚动你老板的人,不是本地势力。手法太专业,带人走的时候还避开所有摄像头。我托人问了,道上没人接这活。”
      “继续。”余悸说。
      “依我看,要么是外来的人,要么……”电话那头顿了顿,“是穿制服的。”
      余悸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一下,节奏稳定。
      “但是,”电话那头的声音压低了些,“你老板沈博远,还是逃出来了,今天早上在城南现身了。去了几个地方,最后一个进了刀疤的仓库。出来的时候,身上多了把枪。”
      “他还活着。”余悸说。
      “不仅活着,还拿了武器。”电话那头说,“余哥,现在他不仅生龙活虎的,而且还在查线索。要是让他查到是你——”
      “他查不到。”余悸打断,“所有线索都指向码头那批人。沈博远只会以为是残党回来报复。”
      余悸平静地撒着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码头那批人不是都处理干净了吗?”
      “所以死人才最适合背锅。”余悸的语气很平静,“不会说话,不会反驳,也不会突然跳出来说不是自己干的。”
      电话那头笑了,笑声很干:“余哥,你这手玩得够绝。连死人都不放过。”
      “没有放不放过。”余悸说,“只有有用和没用。”
      “行,那我继续按计划来。城北赌场,今晚动手?”
      “对。”余悸点头,“清理干净。”
      “明白。”电话那头准备挂断,又补了一句,“余哥,有句话……你对你那位老板,是不是太狠了?我听说你俩认识很多年了。”
      余悸没回答。
      电话那头等了几秒,见没回应,干笑了两声:“当我没说。挂了。”
      电话挂断。余悸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变暗。然后他重新拿起手机,拨了另一个号码。
      “城西老巷,第三间平房。”他对电话那头说,“里面的人,处理掉。干净点。我会给足你想要的钱。”
      挂断这个电话,他关掉手机,取出SIM卡,掰断,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做完这些,他重新看向监控屏幕。调出一个街头的摄像头画面,放大。
      沈博远正走在一条小巷里,左手垂着,右手插在夹克口袋里——那里应该放着枪。他走得很慢,偶尔停下,警惕地观察四周。阳光照在他身上,在地面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余悸盯着那个身影看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学校广播站里。沈博远总是校服穿得歪歪扭扭,头发还有点乱,但眼睛很亮。
      那时的沈博远,身上有股莽撞的生命力,像野草,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能长出来。余悸第一眼看到他就知道,这个人不该待在黑暗里。
      所以他来了。做假账,洗钱,清理障碍。他想把公司洗白,把沈博远从这个泥潭里拉出来。
      但他发现有些泥已经渗进了骨头里,洗不掉了。
      所以只能把沾了泥的部分切掉。连带血肉,一起切掉。
      至于沈博远会不会疼……
      余悸内疚地闭上眼睛。刀疤临死前的描述在脑海里回放:汽油,火,烧焦的脸。还有沈博远现在走在街上的样子,受伤,孤立无援,但还没倒下。
      疼是必须的。余悸想。疼了,才会想离开。
      疼了,才会明白只有我能为他止痛。
      他睁开眼睛,眼神重新变得平静。关掉监控画面,打开电脑,调出一份加密文件。文件标题是:“清洗计划——终版”。
      光标在屏幕上移动,选中几个名字,标记为“已完成”。又选中几个,标记为“进行中”。最后剩下两个名字,单独列在一栏,标注是:“核心目标”。
      一个打了问号,一个是沈博远。
      余悸盯着沈博远的名字看了几秒,然后关掉文件,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地图前。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许多地点,有些打了叉,有些画了圈。
      他在城北赌场的位置画了个新的圈,在旁边写下时间:今晚十点。
      然后他的手指移到另一个点——那是沈博远现在的位置,正在朝城北移动。
      按计划,沈博远会在赌场附近遇到“那些人”,发生冲突。
      这样沈博远就会相信是之前漏网的仇家回来报复,相信这一切都是针对他个人的清算。
      完美的剧本。
      余悸放下笔,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距离计划执行还有六小时。
      他需要准备一下。
      走到车库角落的简易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洗手。水很凉,冲在手上,带走了一些看不见的东西。
      他洗得很仔细,手心,手背,指缝,指甲缝。洗完了,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人表情平静无波,眼镜片后的眼睛看不出情绪。白衬衫领口挺括,西装外套平整,连袖口露出的那一厘米都恰到好处。
      一切都很好。
      除了左手虎口有一小块浅浅的红痕——是昨晚拧汽油瓶盖时留下的。当时没觉得,现在看着,像某种隐秘的烙印。
      余悸放下袖子,遮住。
      转身走出卫生间时,他最后看了一眼监控屏幕。沈博远已经走出小巷,站在街边,似乎在犹豫该往哪个方向去。
      余悸关掉屏幕,拿起车钥匙,走出车库。
      门在身后关上,锁扣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外面天光还亮,但已有暮色从东边漫过来。余悸站在空旷的水泥地上,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还有远处飘来的饭菜香。
      很寻常的傍晚。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灯亮起,在昏暗的车库里切开两道白光。
      后视镜里,车库的门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余悸看着前方逐渐密集的车流,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一下,一下,和他思考时的节奏一样。
      他想,沈博远现在应该很困惑,很愤怒,也许还有点绝望。但没关系。等今晚过去,等仇牵连他的人“死”在他面前,等一切尘埃落定,沈博远就会明白——
      只有我给你的路,才是活路。
      哪怕这条路,是用别人的尸体铺出来的。
      余悸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车灯连成一片,像一条流动的河。
      他在河里,沈博远也在河里。
      只是现在,他还不能让沈博远知道,这条河的流向,早就被他定好了。
      -
      -
      -
      街边,沈博远站在一家便利店门口,看着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他脸色很差,眼下有浓重的黑影,左臂的绷带从夹克袖口露出来一截,血迹有些发黑。
      他从货架上拿了一瓶水,付钱时,收银员多看了他两眼。他压低帽檐,没说话。
      走出便利店,他拧开水瓶,喝了一大口。水很凉,顺着喉咙下去,暂时压住了胃里的翻搅。
      他靠着墙,摸出口袋里的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了一些。然后他又摸到那几捆现金,厚厚的,塞满了内袋。
      这些东西……出现得太巧了。
      暗格的位置只有他和刀疤知道。但刀疤临死前说,余悸昨晚去过仓库。如果余悸去了,以他的细心,不可能发现不了那个暗格。
      可东西还在。
      是余悸没发现?还是……余悸故意留下的?
      沈博远闭上眼睛。刀疤的描述又在耳边响起:汽油,火,烧焦的脸。还有余悸平静的眼神,整洁的装束。
      那样的余悸,会留下枪和现金给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他有了武器,有了钱,有了活下去的本钱。而这一切,似乎都在某个人的计算之中。
      沈博远睁开眼睛,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车灯。红灯转绿,车流向前移动,像被无形的手牵引着。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还在的时候。有一次父亲喝醉了,拍着他的肩说:“儿子,这世上没有巧合。所有你觉得巧合的事,都是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
      那时他不信。现在他有点信了。
      他把枪塞回腰后,把水瓶扔进垃圾桶。然后转身,朝城北方向走去。
      脚步不快,但很稳。
      不管前面是什么,他得去看看。
      去看看这条河,到底流向哪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