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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你默许的 九点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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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五十五分。
城北赌场在午夜时分像一具巨大的钢铁巨人。
沈博远从防火梯爬到三楼,撬开锈死的窗户翻进去。里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街灯的光从破窗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歪斜的格子。空气里是灰尘、霉味和陈年烟味的混合体,吸进去刺得喉咙发痒。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这是个废弃的赌厅,老虎机像墓碑一样排列着,屏幕碎裂,投币口结着蛛网。牌桌蒙着白布,白布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轻轻一碰就扬起一片。
手电光扫过墙角时,他看见了。
不是线索,是血。
新鲜的,还没完全干透的血迹,从门口一直拖到里间。他蹲下,手指沾了点,凑到鼻尖——铁锈味里混着消毒水的刺鼻气。这不是打斗留下的血,是处理过的,像有人受了伤,简单包扎后继续移动。
沈博远关掉手电,握紧腰后的枪。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
呼吸声。
不止一个。
他慢慢后退,背贴到墙上。眼睛逐渐适应黑暗,能分辨出房间另一头有几道人影的轮廓。他们没动,像是在等他先动。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未知号码:“快走。”
沈博远没来得及看第二眼,枪声就响了。
第一枪打在他刚才站的位置,子弹擦过老虎机,溅起火星。他翻滚躲到一张牌桌后面,第二枪、第三枪追着过来,打在桌面上,木屑横飞。
这不是试探性的射击,是冲着要害来的。子弹密集,节奏稳定,三个人,扇形包抄——标准的围猎阵型。
沈博远从桌底开枪还击。第一枪打空了,第二枪击中一个人的小腿,那人闷哼一声倒地。但另外两人的火力立刻压制过来,子弹像雨点一样砸在桌子上,整张桌子都在震动。
他低头换弹夹,手指在发抖。左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过绷带,顺着胳膊往下滴。他知道不能在这里耗下去,子弹有限,体力有限,而对方明显有备而来。
他数着枪声的间隙,在对方换弹的瞬间冲了出去。
不是往门口冲,是往里间。那里有扇消防门,也许能通到别的楼层。他撞开门,滚进去,反手把门关上。外面立刻传来撞门声,一下,两下,门锁在晃动。
沈博远爬起来,用手电照了照四周——是个储藏室,堆满了废弃的赌具。没有其他出口。
门被撞开了。
三个人冲进来,枪口对准他。没有多余的话,直接开火。
沈博远躲到一堆筹码箱后面,子弹打在塑料箱上,箱子弹开,五颜六色的筹码像瀑布一样泻出来,滚了一地。他抓起一把朝对方扔过去,筹码在空中划出弧线,撞在墙上,哗啦啦作响。
对方愣了一下。
就这一愣的工夫,沈博远开枪。一枪,两枪,两人倒下。第三人反应过来,子弹擦过他的肩膀,火辣辣的疼。他咬牙还击,子弹击中对方胸口,那人向后倒去,撞翻了货架,整面墙的箱子劈头盖脸砸下来。
储藏室里安静了。
沈博远喘着气,靠在墙上。肩膀在流血,左臂也在流血,视线有点模糊。他听见外面还有脚步声,不止一个,正在靠近。
他握紧枪,准备最后一搏。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接着是更多的脚步声,从走廊两侧包抄过来。门把手转动,有人在外面用力推门。
沈博远举起枪,对准门口。
门被猛地撞开。
但冲进来的不是刚才那些人。是余悸。
余悸几乎是摔进来的,背撞在门框上,闷哼一声。他转身,朝门外连开数枪,逼退追兵,然后反手把门关上,用身体顶住。门外立刻传来子弹打在门板上的闷响,咚咚咚,像急促的鼓点。
“余悸?”沈博远愣住。
回到,今晚的九点四十分。
余悸把车停在赌场两条街外的巷口。
他比约定时间早到二十分钟。按计划,他的人会在十点整制造混乱,给沈博远逃离的机会。而他会“恰好”出现,上演一场完美的救援。
余悸关掉引擎,在黑暗里坐了三分钟。手指无意识敲击方向盘——这是他想事时的习惯。沈博远现在应该已经进去了。一个人,带着伤,左臂使不上力。如果真遇上麻烦……
他摇摇头,把多余的念头甩开。计划很周全,不会出问题。
推开车门时,巷子里的路灯恰好闪了一下,灭了。
余悸动作顿了顿。太巧了。他手摸向腰后,那里有把匕首——枪在车里,但眼下这情况,拔枪太慢。
他转身想回车上。
暗处刺出一把刀。
余悸侧身,刀刃擦着肋骨划过,割开西装外套。他抓住对方手腕,反向一拧,骨裂声清脆。那人惨叫,刀掉在地上。但同一时间,又有三个人从阴影里扑出来。
不是他安排的人。
这些人的动作很专业——两人主攻,一人掠阵,还有一个人在远处举着什么东西,可能是枪,也可能是弩。他们不说话,配合默契,像演练过很多次。
余悸踢翻最近一人,夺过对方手里的钢管,反手砸在第二人膝盖上。那人倒地,但第三人已经绕到他身后,匕首刺向他后心。
余悸向前扑倒,匕首划破西装外套,在背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伤口。他翻滚起身,钢管横扫,打中对方下巴。那人向后仰倒,直起身后手上多了一把弹簧刀。
余悸猛地侧身躲开要害,但刀还是扎进了左肩。剧痛让他动作一滞,剩下两人抓住机会扑上来。一个锁喉,一个擒臂。
他挣扎,用肘击,用头撞。背上的伤口在流血,肩膀上的刀口每动一下就钻心地疼。但他不能停——沈博远还在赌场里,一个人,带着伤,如果这些人也去了赌场……
这个念头让他分了神。
锁喉那人抓住机会,膝盖顶在他腹部。余悸闷哼一声,感觉胃里翻江倒海。擒臂那人趁机扭住他手腕,钢管脱手。
远处那人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型针管。
余悸盯着他。巷子很暗,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轮廓。高,瘦,走路有点跛——右脚落地时外撇。这个特征他记得,在码头车祸的监控录像里见过。
“谁派你来的?”余悸问,声音还算平稳。
对方没回答,只是从腰间抽出一支细长的金属针管。针头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针筒里是某种浑浊的液体。他握着针管,像握着一把匕首,慢慢靠近。
余悸看着那支针管,脑子里飞快闪过几个念头——麻醉剂?毒药?还是别的什么?距离太近,躲不开注射。除非……
他猛地向后倒,同时抬脚踹在擒臂那人的小腿上。那人吃痛松手,余悸借力翻滚。针管擦着他的颈侧刺过,针尖划破皮肤,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线。他能感觉到冰凉的液体溅到皮肤上,但不确定有多少注入了体内。
对方显然没料到他会用这种方式躲避,动作慢了半拍。余悸抓住这个机会,翻滚起身,但就在他准备反击时,地上那人手里的刀划开了他的侧腹——不深,但血立刻涌出来,浸湿了衬衫。
更糟的是,颈侧被针尖划破的地方开始发麻。不是剧痛,是种迟钝的、逐渐扩散的麻木感,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下爬。余悸咬牙甩了甩头,试图保持清醒。
他必须赶过去。
哪怕计划被打乱,哪怕身上带着伤,哪怕可能送命。
余悸从地上捡起那把掉落的刀,握紧。刀柄很凉,但能让他清醒。
“让开。”他对那些人说。
他们没动。
余悸笑了,笑得有点凄凉。然后他冲了过去。
不是逃跑,是进攻。刀划开一人的手臂,肘击另一人的咽喉,用身体撞开第三人。他不在乎自己挨了多少下,只在乎有没有冲出一条路。
血从各个伤口流出来,视线开始模糊。但他记得方向——赌场在两条街外。他必须去。
最后一个人被他用刀柄砸晕时,余悸自己也快站不住了。他扶着墙,喘着粗气,血顺着裤腿往下滴,在水泥地上积成一滩。
他看了眼时间:九点五十五分。
还有五分钟。
余悸撕下西装内衬,草草缠住腹部的伤口。箭还扎在肩上,他不敢拔,怕失血过多。然后他踉跄着往前走,一步,两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赌场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三楼有扇窗户亮着微弱的光——那是手电筒的光,沈博远在里面。
余悸靠着墙,拿出手机,发了条短信:“快走。”
然后他收起手机,握紧刀,朝赌场走去。
背上的伤口在流血,肩上的箭每动一下都疼,腹部的绷带已经湿透。但他没停。
沈博远在里面。
余悸没回头,还在用力顶着门。他穿着西装,但外套已经破了几个口子,白衬衫上全是血——肩上一处,侧腹一处,背上还有一道长长的口子。眼镜片裂了一道缝,脸上有擦伤,嘴角也在流血。
“锁呢?”余悸喘着气问。
沈博远这才反应过来,爬过去把门锁扣上。老式的插销锁,不太牢靠,但总比没有强。
余悸这才放松,扔掉碎掉的眼镜,顺着门滑坐在地上。他捂着侧腹,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你……”沈博远看着他身上的伤,“怎么回事?”
“外面还有……六个。”余悸喘得很厉害,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全力,“不,现在可能……五个。我解决了一个。”
“他们是谁?”
“不知道。”余悸摇头,“但肯定不是……我安排的人。”
门外传来撞门声。一下,两下,门板在震动。插销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会来?”
“猜的。”余悸撕开自己的衬衫下摆,给沈博远包扎肩膀,“你得罪的人可不少。”
沈博远抓住他的手腕:“余悸,别骗我。”
余悸抬眼看他。储藏室很暗,只有远处漏进来的微光,但沈博远能看清他眼里的神色——不是平时的平静,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疲惫,挣扎,还有……认命。
“我没骗你。”余悸说,“那些人不是我安排的。但我确实知道他们会来。”
“为什么?”
“因为有人想让你死。”余悸包扎完,坐在他对面,“不是器官贩子们。是更上面的人,你牵扯了太多利益了。”
沈博远盯着他:“那你呢?你站在哪边?”
余悸没说话。储藏室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更多,更杂乱。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然后回来。
“他们又回来了。”他说,“带了更多人。”
“怎么办?”
余悸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容很淡,很疲惫:
“沈博远,我们得谈谈。”
“现在?”
“现在。”余悸说,“因为再不说,可能没机会了。”
门外的撞门声从试探变成了狂暴的重击,每一下都让生锈的门框簌簌落灰。储藏室里的空气混杂着霉味、血腥味,还有某种一触即发的紧绷感。
余悸一把抓住沈博远的手腕——力道不重,但不容挣脱——将他拽到房间最深处那张厚重的旧办公桌后面。空间逼仄,两人的膝盖几乎抵在一起,呼吸可闻。
余悸没有立刻松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门外,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示意沈博远仔细听那节奏——那不是毫无章法的乱撞,而是带着某种分工和间歇,像在调整破门角度。
然后,就在这逼近的危机声响中,余悸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甚至有种反常的平静,仿佛门外不是索命的追兵,而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
“半年前,”他说,目光锁着沈博远,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慑人,“我开始策划一场清洗。不是洗账,不是洗钱,是洗你——沈博远,我要把你从这个烂到根里的泥潭里,完完整整地捞出来。”
沈博远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没说话,只是微微抬了下下巴,示意他继续。那表情与其说是惊愕,不如说是一种等待已久的审视。
“可这个泥潭太深了,沈博远。”余悸的语速放缓,“你陷进去了,你一手建起来的这东西也烂透了,每一个环节都渗着血。常规法子没用了。想捞你出来,只有一个办法——”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把整个泥潭,连带着里面所有的污秽,一起填平。公司、债务、人脉、还有那些依附在这上面的蛆虫……全毁掉。
“让你一无所有,你才能重新开始。”
“所以你就杀人?”沈博远终于出声,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诘问,
“刀疤、老陈他们……是你清理的‘蛆虫’?”
“我清理的,都是早就该被清算的东西。”余悸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意味,仿佛讨论的不是人命,而是必须处理掉的的坏账。
“那些赌徒,欲望无穷无尽;那些放贷的同行,虎视眈眈,贪得无厌;还有公司里某些开始自作聪明、甚至想另起炉灶的‘兄弟们’……他们想吸食着这套系统的养分,促使着它的腐败。清理他们,是在止损,也是在还债——
“替你还掉一部分你欠这个世界的债。
“顺便,也还我自己的。”
“你的债?”沈博远眼神微动。
余悸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转瞬即逝。“我的债就是,”他稍稍凑近,气息几乎拂在沈博远耳侧,“我竟然花了那么长时间,才下定决心,用最彻底的方式把你弄干净。我早该这么做了。”
外面的撞门声骤然加剧,伴随着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门锁显然快要支撑不住了。
余悸却仿佛没听见,他的视线依然牢牢钉在沈博远脸上,语气甚至变得更轻柔:“我知道你早就察觉了。三个月前,你看见我销毁那批涉及命案的旧账本,你什么都没问。两个月前,你发现我在转移核心资产,你默许了。而两天前……”
他故意停顿,看着沈博远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三天前的凌晨,我刷开办公室的门禁,走到鱼缸前,把你最喜欢的那条鱼捞了出来。你就站在门外的走廊里吧,看着我把鱼装进保温袋,看着我把一切恢复原状,看着我离开。你甚至没挪动一下脚步。”
沈博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门外越来越疯狂的撞击声填补着空隙。
“你没阻止我。”余悸替他下了结论,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一种近乎愉悦的笃定,那是一种洞悉一切、乃至掌控了对方反应的笃定。
“你默认了。沈博远,你在用你的纵容告诉我——‘余悸,你可以继续,我知道你在做什么,而我默许你这么做。’ 你看,我们之间从来不需要太多言语。”
他伸出手,不是握住,而是近乎霸道地用手指嵌入沈博远的指缝,扣紧。沈博远的手冰凉,而余悸的手心却带着一种偏执的灼热,微微发着抖,不知是因为伤口失血,还是别的什么。
“所以你才能继续。”余悸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吐信,带着蛊惑与残酷交织的颤音。
“因为我知道,你骨子里也渴望逃离这片你自己打造的沼泽,只是你被‘沈老板’这个身份困住了,你不知道怎么卸下这副枷锁,也舍不得亲手毁掉自己的‘王国’。
“没关系,我来。
“我来替你背负这些血债和罪名。路我已经快铺好了,沈博远,最后一步,你得自己选——”
他猛地将沈博远拉得更近,几乎鼻尖相抵,一字一顿,将选择项如同烙印般砸过去:
“现在,跟我走。离开这里,用新的身份去活。或者,留下,继续做你的‘沈老板’,直到某天,也变成一根别人抽屉里的指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