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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鱼缸 在旧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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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旧城的边缘,有一座建于90年代的旧大厦。大厦外墙斑驳的墙皮像腐朽的鳞片,蓝色的玻璃上布满了陈旧的晒痕。整栋大厦宛如一个垂垂老矣又暗藏凶险的怪物,阳光照上去都显得脏。
“外勤”归来的两辆车在这栋大厦前停下。
到公司“总部”了。
沈博远跳下车,伸了伸懒腰,今天外勤回来得早,下午三点不到车队就开回了大厦楼下。沈博远跳下车,把剔的七七八八的指骨对着阳光看了看——挺完整,关节处还连着点筋膜,得处理。
他边走边用指甲抠掉那些软组织,动作熟练得像在剥花生。拿出手机与器官贩子沟通对接好,将地址发给司机,吩咐好交易的具体地点后便与余悸一起走进了大厦。
一楼大厅中昏暗的灯光在布满灰尘的花岗岩上摇曳,时不时闪烁几下。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墙壁上残留着泛黄翘边的广告纸,凌乱且诡异。
沈博远按了“5楼”的电梯按钮。
沈博远把真正的“业务点”放在五楼——没门牌,电梯只能开一半,走廊永远有股霉味,像什么东西死在墙里没掏干净。
虽然公司已经合法,但多数的“本行业务”还得在暗中进行,所以沈博远将真正的“公司”选在了这样一个能掩人耳目的地方。
陈旧的大厦“庇护”着“公司”见不得光的勾当,也安置着绝大多数“暗部”的员工。
“5楼到了。”电子女声响起。
电梯门吱呀着打开。
电梯吱呀着升到五楼。门还没全开,里头就传来打牌声和粗鄙的笑骂。门缝里飘出烟味,沈博远皱了皱眉。
“老大好!”里头的人听见电梯声,慌慌张张掐了烟,有人跑去开窗,有人一脚踢翻了烟灰缸。
沈博远走进去,扫了一眼:“又抽?”
沈博远最讨厌烟味,闻到了就想吐。
众人噤声。
“算了。”他摆摆手,走向自己的办公桌。桌子靠墙放着,沈博远拉开抽屉,把处理干净的指骨扔进去——里面已经躺了十七根,白花花一片。
他不记名字,只记数。因为“那些渣滓不配有名字”。
有时沈博远闲的没事干了,就喜欢在骨头堆里挑一个好看点的盘一盘。骨头表面被摩挲得光滑,泛着象牙色的温润光泽。
但随着抽屉里的骨头越积越多,沈博远有些盘不过来了,他在考虑要不要专门雇一个人来为他盘这些骨头。
但今天他没这心情,抽屉合上的声音有点重。
“复盘。”他拍了拍手。
房间里瞬间安静。打手们收起扑克,在沙发上坐直——虽然坐直了也还是歪歪扭扭的。余悸放下手里的文件,理了理领带,拿起另一份文件夹。
“上月新增债务四笔,总额十八万。”余悸的声音平稳低沉,“回收债务九笔,总额一百二十万,其中现金回收四十万,资产抵债八十万。坏账两笔,金额十五万,债务人已‘处理’干净。”
余悸念得很认真,他一边说一边在白板上写数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沈博远喜欢听他念这些。他盯着余悸的侧脸,看阳光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细小的阴影,看喉结随着发音轻微滚动。
这个角度他看过很多次。余悸站得笔直,肩线平稳,腰线收束,西装裁剪合身,衬得身形利落。白板的光打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沈博远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学校广播站。余悸也是这样站着,对着麦克风念稿子,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到校园每个角落。
那时沈博远反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着余悸的侧脸,觉得这人真他妈好看。
现在还是觉得好看。
“沈博远。”余悸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嗯?”
“到你了。”
“啊?哦。”沈博远回过神,抹了抹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点口水,“那个……大家干得不错,散会。”
众人面面相觑,麻溜散了。房间又恢复打牌声和敲键盘的咔哒声。
余悸把文件放回自己的办公桌。
沈博远的办公桌对面就是余悸的办公桌,中间隔了条过道。
余悸办公桌的位置,整层楼唯一能看见天空的地方——这是沈博远特意安排的。窗户不大,朝西,下午两点到四点有阳光斜斜照进来,正好落在余悸摊开的文件上,再反射到后面那面巨大的鱼缸玻璃上。
鱼缸是沈博远的主意。半年前他在某个营销号看到,说多盯着游动的鱼看能增强记忆力,第二天就让人搬了个一米五的缸上来。余悸没发表意见,但午休时真会盯着鱼看,一看就是二十分钟,眼睛跟着那些鲜红的鹦鹉鱼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沈博远溜达到鱼缸前,抓起一把鱼食撒进去。鲜红的鹦鹉鱼蜂拥抢食,水面泛起细密涟漪。
“你刚才发什么呆?”余悸头也不抬地问。
“想你大学时是不是也这样。”沈博远说,“坐得笔直,一本正经。”
“我不记得了。”余悸说。
“你当然不记得。”沈博远笑了,“你只记得数字。”
这话不完全对。余悸记得数字,记得流程,记得所有该记的东西。他只是记不住人脸,记不住名字,记不住无关紧要的细节。
比如他记不住公司里这些大汉谁是谁,尽管共事一年了。他靠特征认人:穿黑背心满臂纹身的叫“花臂”,平头上有道疤的叫“刀疤”。至于真名?不重要。
大汉们私下叫余悸“大嫂”。不是因为误会什么,而是因为余悸来了之后,沈博远脾气好了,扣钱少了,偶尔还发奖金。他们觉得余悸镇得住老大,像镇宅的神兽。
沈博远可能知道,可能不知道。他没提过。
下午四点十七分,电话响了。
离得最近的小弟接起来:“喂,恒安金融,哪位?”
电话那头结结巴巴说了什么。小弟脸色变了,按下免提键。
“……告告告诉你们老大……我们绑绑绑了你们的司机和四个人……今晚八点,码头……不来他们就死……”
电话挂断。
房间又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向沈博远。
沈博远还在喂鱼,动作没停。鱼食撒完了,他拍拍手,转身看向众人。
“怎么办,老大?”接电话的小弟问。
“能怎么办。”沈博远耸肩,“像以前一样。”
众人沉默。这不是第一次。干这行仇家多,绑架威胁是家常便饭。公司早达成共识:不救。为几枚棋子冒险不值当,沈博远从不做赔本买卖。
余悸抬头看向沈博远:“不救?”
“不救。”几个大汉同时回答。
沈博远没说话,走回办公桌,拉开抽屉看他的骨头收藏。十七根,还少很多才能拼出他想要的东西——他想用这些骨头拼个迷你骨架,摆在桌上当装饰,但一直没想好拼什么动物。
“损失评估过了?”余悸问。
“司机老陈,跟了我两年。另外四个是新人,来了不到三个月。”沈博远说,“老陈家里有个上初中的女儿,其他几个都是光棍。”
“所以?”
“所以损失可控。”沈博远合上抽屉,“老陈我会给他家里一笔钱,够女儿读到大学。新人……本来就是消耗品。”
他说得平静,像在讨论天气。
余悸看了他几秒,低下头盯着手头文件,右手握着钢笔在纸面上轻轻敲击。
约一分钟后,余悸突然说:“救。”
沈博远转头看他。
“我说,救。”余悸重复,手指没停,“这次情况不同。对方是那个结巴器官贩子,我们合作过三次,他知道我们太多信息。”
“所以才更不能去。”花臂插嘴,“明显是陷阱。”
“是陷阱,所以才要去。”余悸终于停下手,看向沈博远,“他知道我们通常不救人。如果这次破例,他会觉得抓住我们弱点了。下次还会用同样的方法。”
“然后呢?”沈博远问。
“然后我们就有主动权了。”余悸说,“知道他下次会在哪设陷阱,提前准备。”
沈博远盯着余悸,眼神复杂。房间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过了大概十秒,沈博远笑了:“行,听你的。救。”
众人:“???”
“老大,这不符合规矩……”刀疤小声说。
“规矩我定的。”沈博远拍拍手,“今晚全员出动,都精神点。”
没人敢再反驳。
余悸平静地低头开始打字,好像刚才只是建议晚饭吃什么。沈博远溜达回鱼缸前,盯着鱼看了会儿,突然说:“你变了。”
“人都会变。”余悸头也不抬。
“以前你不会管这种闲事。”
“以前我没在你公司上班。”
沈博远笑了,笑得真心实意:“余悸哥,你果然最适合这里。”
余悸没接话。键盘声响起来,稳定而持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