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缺氧   黑暗。 ...

  •   黑暗。然后是光——旋转的红蓝光,切碎雨幕,在视网膜上拖出长长的残影。
      沈博远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水底。声音隔着厚重的液体传来,扭曲变形:警笛尖锐的嘶鸣,像某种垂死动物的哀嚎;对讲机里断续的电流杂音;还有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踩在水洼里,啪嗒,啪嗒。
      有人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声音忽远忽近:“……能听见吗?……坚持住……”
      他想说能,但喉咙里只有血沫涌过的咕噜声。视线里的一切都在晃动:救护车顶灯惨白的光,雨滴坠落,折射光线,像雪;一张俯下来的脸,戴着口罩,眼睛在防护面罩后面,看不清神色。
      身体被抬起来。担架的帆布带勒进皮肉,疼痛遥远而模糊,像发生在别人身上。他被推进救护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外界的声音隔绝了大半,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自己粗重的呼吸。
      车里很亮。顶灯刺眼,他不得不闭上眼。但闭上眼睛,其他感官反而更清晰了:消毒水和血腥味混杂的刺鼻气味;身下担架随着车辆颠簸的轻微晃动;还有——
      一只手。
      有人握住了他没受伤的右手。手指很长,有些凉,掌心有薄茧。握得并不用力,只是轻轻贴着,像是确认他还活着。
      沈博远想睁开眼看是谁,但眼皮太重了。意识像潮水,退下去,又涌上来,每次退潮都带走一些东西。
      他努力抓住那只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
      然后彻底沉入黑暗。
      -
      -
      -
      沈博远醒来时,窗外在下雨。
      疼。
      这是沈博远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绵长的、深嵌在骨头里的钝痛,从左臂一路蔓延到肩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它。
      余悸。
      沈博远想起那只握住他的手。凉凉的,带着薄茧。除了余悸,没人敢在他昏迷时那样握他的手。公司里那些人都怕他,怕他发火,怕他扣钱,怕他哪天心情不好把他们也拆了卖零件。
      只有余悸不怕。
      或者说,余悸怕,但装作不怕。沈博远知道,余悸骨子里是干净的人,和他不一样。余悸会为了账目上的一个小数点较真半天,会记得给公司里每个人都交社保,会在催收时坚持“合法合规”。
      但余悸也为他做了很多不干净的事。
      单单是为了他。
      那些账是怎么洗的,那些合同是怎么做的,那些“意外死亡”是怎么处理的——余悸都清楚。
      他清楚,但他不说。
      他是世界上最称职的会计,把一切肮脏都记在看不见的账本上,然后微笑着递给沈博远一份漂亮的报表。
      沈博远有时候会想,余悸到底图什么?
      钱?他给的工资是高,但以余悸的才能去任何一家正经公司都能赚更多。
      权?余悸在公司里说一不二,但那只是因为他沈博远愿意给。
      那到底是什么?
      沈博远想不明白。他习惯了把所有人都当棋子,当工具,当债户。但余悸不一样。余悸是他高中时在广播站认识的那个学长,是唯一一个不会用恐惧或贪婪眼神看他的人,是——
      是他不想失去的人。
      这个念头让沈博远心里一紧。他睁开眼,看着雪白的天花板,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深埋在骨头缝里的疲惫,像锈蚀,一点点啃噬着他。
      “醒了?”
      声音从右侧传来。沈博远慢慢转过头,颈骨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余悸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膝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我在哪儿?”沈博远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私立医院。”
      他闭上眼,听着仪器的滴滴声,在心里默数。滴、滴、滴……规律得像钟摆。私立医院,余悸选的。余悸总是选最好的,最贵的,最不会留下记录的。
      余悸合上电脑,“码头的事还记得多少?”
      “车祸。”沈博远说,“有人撞我们。”
      “嗯。”余悸起身倒了杯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黑色越野车,没挂牌,撞完就跑了。七辆车全废,我们的人三死十二伤。”
      沈博远偏头吸了两口水,喉咙的灼烧感缓解了些。
      “对方呢?”
      “跑了。”余悸顿了顿,“但我查了监控,那辆车最后开进了城东的废弃水泥厂。厂里昨晚有火光,应该是毁车灭迹。”
      沈博远闭上眼。雨声在耳边放大,哗啦啦的,像要把世界都淹没。
      “老马他们呢?”他问。
      “死了。”余悸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被单上,“今早警察在码头仓库发现的,六具尸体,都是刀伤,一刀毙命。不是我们的人干的——处理的太不干净了。”
      沈博远盯着照片。尸体堆在角落,像被丢弃的麻袋。其中一具右手摊开,能看见虎口处有片深色印记——是长期握某种工具留下的老茧。
      “老马是左撇子。”沈博远费力的呼了一口气。
      “什么?”
      “老马是左撇子。”沈博远指着照片上那具尸体的右手,“但那只手的老茧在虎口,那是右撇子握刀留下的。”
      余悸凑近看了看,推了推眼镜:“你的意思是……”
      “尸体不是老马。”沈博远说,“至少这只手不是。”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雨声和仪器的滴滴声。
      余悸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有人杀了老马他们,又找了替身,想让我们以为他们死了。”
      “或者……”沈博远说,“老马根本没死,杀人的就是他。”
      余悸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幕。雨下得很大,世界一片模糊。
      “公司那边怎么样?”沈博远问。
      “暂时稳住了。”余悸背对着说,“我对外说你出差,一周后回来。这周的业务我处理,重要文件拿来给你签。”
      沈博远看向自己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的左臂:“医生说多久能好?”
      “贯穿伤,钉子扎穿了肌腱。”余悸转过身,“最少一个月不能用力,三个月不能剧烈活动。留疤是肯定的,功能能恢复多少看复健。”
      沈博远沉默了一会儿。
      “帮我办出院。”他说。
      “医生建议至少住三天。”
      “现在。”
      余悸看了他几秒:“好。”
      -
      -
      出院后的第二天上午,两人回到公司大厦。
      雨还在下,天色阴沉得像傍晚。电梯吱呀着升到五楼,门开的瞬间,沈博远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平时这个时候,五楼应该是打牌声、叫骂声、电话铃声混成一片。但现在只有敲键盘的咔嗒声,还有压低嗓门的交谈声。所有人坐在自己位置上,看似在干活,但眼神飘忽,手脚僵硬。
      沈博远走进来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老板。”有人小声喊。
      沈博远没应,径直走向自己办公桌。左臂吊在胸前,动作有些笨拙,但他走路的姿态没变——背挺得笔直,步子稳,像没事人一样。
      余悸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装药的塑料袋,还有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
      他把雨伞靠在墙角,伞尖的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
      沈博远靠在椅背上。右手无意识地摸着左臂的绷带。
      伤口在疼,一阵一阵的,像有根烧红的铁丝在里面搅。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有意无意的瞥余悸的身影。
      他想,也许该收手了。等这次伤好了,把公司彻底洗白,做点正经生意。余悸会高兴的。余悸一直想让他走回正道,他知道。
      但正道是什么?
      沈博远想起父亲。父亲也想走正道,想洗手不干。结果呢……
      这世上没有正道。只有活路,和死路。
      他选择活。
      所以债还得继续收,公司还得继续开,这条沾血的路还得继续走。至于余悸……
      沈博远侧过头,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就让他继续待在自己身边吧。在光明和黑暗的交界处,做他唯一能抓住的那只手。
      “疼?”余悸问。
      “嗯。”沈博远闭着眼,“药呢?”
      余悸从塑料袋里取出止痛药,又倒了杯水。沈博远就着他的手把药吞了,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午饭吃什么?”沈博远问。
      “粥。”余悸说,“医生交代的,清淡。”
      “嘴里淡出鸟了。”沈博远嘟囔。
      “忍忍。”余悸将药物规整的排列在桌子上。
      “余悸。”
      “说。”
      “鱼缸里的鱼少了一条。”
      余悸手头的动作顿了顿。
      沈博远走到鱼缸前。一米五的缸,养了十六条鹦鹉鱼,都是鲜红色,游动时像一团团燃烧的火。但现在,鱼缸右下角的那条不见了——那是最大的一条,沈博远给它取名叫“老鹰”,因为它总爱躲在沉木后面,像在窥视外面的世界。
      “我昨晚走的时候还在。”余悸说,“今早来就不见了。缸里找过,地上也找过,没有。”
      沈博远盯着鱼缸。十五条鱼在里面游弋,鲜红的鳞片在灯光下闪烁。缸底铺着白色的细沙,沙土上冒出的墨绿的水草,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除了少了一条鱼。
      “水温正常?”他问。
      “正常。”余悸说,“过滤系统也没问题。我问过今天到班的人,都说没看见鱼跳出来。”
      沈博远沉默了很久。
      “有人进来过。”他说,“而且知道哪条鱼是我最喜欢的。”
      余悸没说话。他走回自己桌前,开始整理文件。键盘敲击声重新响起,咔哒咔哒,节奏稳定得像心跳。
      沈博远继续盯着鱼缸。那条叫“老鹰”的鱼不见了,悄无声息,不留痕迹。
      这是一种警告。
      有人潜进了他的办公室,在他最安全的地方,取走了一样东西。
      这东西不值钱,但对他有特殊意义。好像是在告诉他:
      我能随时靠近你,我能随时拿走我想要的,我能随时——
      杀了你。
      沈博远突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
      余悸停下打字,抬头看他。
      “怎么了?”余悸问。
      “没事。”沈博远说,“就是觉得有意思。”
      他起身走到鱼缸前,用右手食指轻轻敲了敲玻璃。十五条鱼受惊地散开,又慢慢聚拢。它们的嘴一张一合,吐出细小的气泡。
      “余悸。”沈博远说。
      “嗯?”
      “帮我买条新鱼。”他说,“要红色的,跟老鹰一样红。”
      余悸看了他一眼:“好。”
      沈博远转身走回办公桌,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蓝光映在他脸上。他开始处理积压的邮件,一封封地回。
      余悸继续整理文件。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声和鱼缸过滤器的嗡嗡声。
      窗外的雨还在下,哗啦啦的,好像永远也不会停。
      沈博远看着电脑屏幕,心里却在想那条失踪的鱼。它现在在哪儿?是被带走了,还是被杀了?是被扔进了垃圾桶,还是被养在另一个鱼缸里?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债总是要还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