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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痛   余悸想 ...

  •   余悸想起昨晚在医院,沈博远昏迷时那张苍白的脸。他握着沈博远的手,感觉到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流失。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死。
      这念头很强烈,强烈到让他自己都害怕。
      余悸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帮沈博远洗白一家高利贷公司,在做假账,在销毁证据,在计划着如果出事就自己去顶罪。所有这些事,如果放在一年前,他连想都不敢想。
      但他现在做了,而且做得很好。
      为什么?
      余悸盯着电脑屏幕,上面显示着公司的财务报表。数字很漂亮,一切都合规合法。但他知道,这些漂亮的数字下面,是多少人的家破人亡。
      他不喜欢这样。他喜欢干净的数字,干净的账目,干净的生活。但沈博远的生活是脏的,从里到外都脏。而他选择了走进这片肮脏里。
      为什么?
      余悸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很多年前,在学校广播站。沈博远推门进来,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给他镀了层金边。沈博远笑着说:“学长,我来报到了。”
      那是余悸第一次记住一个人的脸。不是因为他记性变好了,而是因为沈博远的脸就这样刻进了他脑子里,清晰得可怕。
      从那天起,沈博远就成了他世界里唯一的坐标。其他人都是模糊的影子,只有沈博远是清晰的。沈博远笑,沈博远说话,沈博远皱眉,沈博远生气——所有这些,余悸都记得。
      所以他跟着沈博远走了。从学校到社会,从光明到黑暗。他知道这条路不对,知道最后可能会死,知道——
      但他还是来了。
      因为沈博远需要他。因为沈博远在黑暗中抓住了他的手,而他舍不得放开。
      余悸睁开眼,重新看向鱼缸。他得做点什么。
      应急预案已经准备好了。所有账目的备份,所有关系的梳理,所有可能出问题的环节……他都做了预案。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他会把一切都揽到自己身上,让沈博远干干净净地离开。
      这是他能给沈博远的,最好的东西。
      至于那条失踪的鱼……
      他想起沈博远说要买条新鱼,要和老鹰一样红。
      一样红。
      余悸轻轻笑了。
      买一条鱼,放在鱼缸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至少要在实施计划之前。
      假装这条路能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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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连着下了四天。
      城市泡在湿漉漉的水汽里,街道永远泛着点点水光,行人撑伞低头匆匆走过。大厦五楼的窗户蒙了层水汽,从里面看出去,世界扭曲变形。
      沈博远左臂的伤口开始发痒。
      余悸说这是愈合的迹象,但他总觉得不对劲。痒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细细密密的,像有无数只小虫在里面爬。夜里他常常被痒醒,坐起来看着黑暗里的房间,听着窗外的雨声,直到天亮。
      第四天下午,雨小了些,变成毛毛细雨。沈博远坐在办公桌后,盯着鱼缸。
      “吃药。”余悸把水和药片放在他桌上。
      沈博远没动:“那条鱼买了吗?”
      “买了。”余悸走到鱼缸前,“下午送来。”
      鱼缸右下角的位置空着。其他十五条鱼照常游动,鲜红的鳞片在灯光下闪烁。沈博远盯着那个空位看了很久,然后问:“监控那段空白查出来了吗?”
      “电路跳闸。”余悸说,“大厦老楼,线路老化,最近雨季潮湿,常有这种事。”
      “十分钟的跳闸?”
      “刚好十分钟。”余悸推了推眼镜,“维修记录我查过,上个月同一时间也有过一次,九分钟。”
      沈博远笑了:“真巧。”
      “是挺巧。”余悸坐回自己位置,打开电脑,“所以别多想,可能就是条鱼自己跳出来,被猫叼走了。”
      “大厦里哪有猫?”
      “野猫。”余悸头也不抬,“总有办法进来。”
      余悸说这句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自己西装袖口——那里有一颗扣子松了。沈博远瞥见这个动作,没说话。他知道余悸紧张或说谎时会捻东西。
      那颗扣子是上周沈博远发脾气时扯松的。余悸没缝,一直留着。
      沈博远没再追问。他知道问不出什么,余悸想瞒的事,谁也撬不开。他拿起药片吞了,苦味在舌根化开。
      他看向鱼缸,那条新鱼还没送来,空位刺眼。他突然问:“余悸,你觉得我们还能干多久?”
      余悸敲键盘的手停了停。
      “什么意思?”
      “这行。”沈博远说,“高利贷,催收,器官买卖,还有……”
      “不知道。”余悸继续打字。
      “能干多久干多久。”
      他转过椅子,看着沈博远,眼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然后余悸转回去继续打字。键盘声又响起来,咔哒咔哒,稳定得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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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买的鱼下午送来了。也是鲜红色,也是最大的一条,余悸亲自挑的。鱼放进缸里,其他十五条鱼围着它转了几圈,然后各自游开,像接纳了它。
      但沈博远知道那不是老鹰。
      老鹰的背鳍上有道细微的白痕,是刚入缸时被沉木刮伤的,后来一直没褪。这条新鱼没有。而且老鹰游动时尾巴摆动的幅度更大,像在划水,这条鱼游得太规矩,太像个新来的。
      “在看鱼?”
      余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博远没回头:“嗯。”
      “像吗?”余悸问。
      “像。”沈博远说,“但不一样。”
      “鱼都长得差不多。”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沈博远转身走回座位,“就像人,看着差不多,但死的时候表情都不一样。”
      余悸走到鱼缸边,和他并肩站着。两人沉默地看着缸里的鱼游来游去,水波光反射在二人脸上晃晃荡荡。
      “码头那件事,我查到了点东西。”余悸突然说。
      沈博远侧头看他。
      “撞我们的那辆车,是从城南一个修车厂出来的。”余悸推了推眼镜,“修车厂老板说,车是半个月前送修的,改装车,车主留的电话打不通。修好了没人来取,停了两天,前天晚上突然不见了。”
      “监控呢?”
      “修车厂监控坏了三个月了,一直没修。”余悸说,“但隔壁超市的监控拍到一个背影——穿深色连帽衫,戴口罩,看不清脸。”
      “身高?”
      “一米七五左右,偏瘦。”余悸顿了顿,“走路姿势有点怪,右脚落地时稍微往外撇。”
      沈博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认识的人。一米七五,偏瘦,右脚外撇——没有对上号的。
      “还有,”余悸继续说,“我查了老马他们的账户。你转给他们的那三百万,第二天早上就分批转走了,最后汇到海外一个账户,持有人信息是假的。”
      “预料之中。”沈博远说,“他们本来就想跑路。”
      “是。”余悸看着他,“但有意思的是,那个离岸账户在过去半年里,收到过四笔来自国内的汇款,总计五百万。汇款方都是空壳公司,查不到实际控制人。”
      沈博远沉默了几秒。
      “有人在背后资助他们。”他说。
      “或者说,”余悸补充,“有人在背后操控他们。”
      窗外的雨又大了起来,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鱼缸里的鱼似乎受了惊,猛地散开,又慢慢聚拢。
      “你觉得是谁?”沈博远问。
      “余悸,你在瞒着我什么?”
      “没有。”余悸答。
      沈博远盯着他看了很久。余悸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这是他说谎时的习惯动作。沈博远知道,但他没戳穿。
      “余悸。”他说。
      “嗯?”
      “你记性不好,对吧?”
      “对。”
      “但我的事,你好像都记得。”沈博远说,“我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天气,受伤时用什么药,甚至……”他看了眼鱼缸,“哪条鱼是我最喜欢的。”
      余悸的手指停下了。
      “所以……你要是真的瞒了我什么。”沈博远笑了,“最好一直瞒下去。别让我知道。”
      余悸没说话。雨声填满了沉默。
      他走回自己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沈博远面前。
      “这是过去半年里,所有和我们有过冲突的人。”余悸说,“一共十七个,其中九个还在牢里,五个跑路了,三个死了。”
      沈博远翻开文件夹。里面是照片和资料,每个人一页,详细得可怕——家庭住址、社会关系、银行流水、甚至常去的餐馆。
      “剩下的可能性不多。”余悸说,“要么是我们漏了谁,要么……”
      “要么是内部的人。”沈博远接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鱼缸过滤器的嗡嗡声,还有雨声。
      “我会继续查。”余悸说,“你这几天别单独行动,出门带人。”
      沈博远看着他:“你知道有人对我下手?”
      “担心。”余悸说得很直接,“你受伤的消息瞒不住,现在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你左手废了一半。这是个机会——对你下手的机会。”
      沈博远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那就让他们来试试。”他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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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七点,公司的人都走了,只剩他们两人。
      余悸在整理文件,把一沓沓纸张装进碎纸机。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纸张被切成细条。沈博远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文件消失。
      “这都是什么?”他问。
      “旧的债务合同。”余悸说,“超过三年没纠纷的,按规定可以销毁了。”
      “按规定?”
      “法律规定。”余悸说,“债务纠纷的诉讼时效是三年。过了三年,就算留着也没用了。”
      沈博远看着碎纸机吞进又吐出的纸屑。那些纸曾经代表着一笔笔钱,一条条人命,现在成了碎片,轻轻一吹就能散。
      “都处理完了?”他问。
      “快了。”余悸说,“还剩一些近期的大额债务,处理完就可以开始收缩业务。”
      沈博远点点头。他闭上眼,听着碎纸机的嗡鸣。左臂的疼痛又来了,这次更清晰,像有人在里面敲钉子。他皱起眉,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
      “又疼了?”余悸问。
      “嗯。”
      余悸停下手里的活,走过来,从抽屉里拿出止痛喷雾。他蹲下身,撩起沈博远的袖子,露出绷带。喷雾喷在皮肤上,凉丝丝的,暂时压住了疼痛。
      沈博远低头看着他。余悸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他喷得很认真,像在处理什么精密仪器。
      “余悸。”沈博远突然说。
      “嗯?”
      “要是有一天,我们被人寻仇,一起死了。”沈博远笑了,“你说会不会有人给我们收尸?”
      余悸喷药的手停了。他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在灯光下看不清情绪。
      “你不会死。”他说。
      “万一呢?”
      “没有万一。”余悸说得很肯定。
      “我不会让你死。”
      沈博远笑了,眼角弯起来,眼里有了点温度。
      “余悸。”沈博远又说。
      “嗯?”
      “如果有一天,我想收手了……”他顿了顿,“你会支持我吗?”
      余悸侧头看他。看了很久,久到沈博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会。”余悸最终说,“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说话时,余悸正在整理止痛药,把药片按颜色和大小排列成完美的矩阵——这是他焦虑时的行为。沈博远看着他排列整齐的药片,知道那句“会”底下有千言万语没说。
      他没戳穿。
      “说得轻巧。”沈博远笑了,“这些年欠下的债,沾上的血,说洗手就能洗手?”
      “能。”余悸说,“只要你真想。”
      沈博远盯着他看。余悸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但这话太天真了,天真得可笑。这行就像沼泽,踩进去了,想拔出来就得带出一身泥,甚至丢掉半条腿。
      “怎么洗?”他问。
      “一步一步洗。”余悸说。
      “你来处理?”
      沈博远看着余悸把排列好的药片一颗颗推乱,像推倒一道防线。
      “总有办法的。”余悸说。
      沈博远沉默了。他看着余悸,突然觉得这人很陌生。余悸在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但内容却关乎生死。
      那种笃定,那种掌控感,让沈博远心里生出一种微妙的不安。
      沈博远看着他,突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行,那我信你。”
      余悸笑了笑。
      “回家吧。”他说,“雨停了。“
      沈博远看向窗外。雨真的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后面深蓝色的夜空。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大厦。夜风很凉,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沈博远深吸一口气,左臂的疼痛还在,但好像没那么难忍了。
      余悸走在他身边半步远的位置,手里提着公文包,脚步很稳。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交错,分开,再交错。
      沈博远突然想,如果真能像余悸说的那样,洗干净了,脱身了,他们能去哪儿?做什么?过什么样的日子?
      他不知道。
      他这辈子都在收债追债,从来没想过“以后”。
      但现在,他突然想试一试。
      试一试活在没有债务的日子里。
      余悸看着沈博远的侧脸,看着他眼里的疲惫和动摇,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快了。
      他在心里想。
      再等等,再清理掉一些障碍,再铺平一些路。
      然后就能带你走了。
      带你离开这片肮脏的海,去一个干净的地方。
      那里没有债,没有血。
      只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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