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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抓痒 雨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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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的第三天。空气里还留着水汽,黏在皮肤上,令人烦躁。
傍晚五点,沈博远靠在公司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左臂的伤开始结痂。暗红色的痂沿着伤口边缘翘起,底下是新生的粉色皮肉,一动就扯得发疼,不动就发痒。
为了不使伤口开裂,沈博远只能拿右手一下一下的轻轻戳伤口上的纱布。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发件人显示“余悸”。内容很短:“今晚十点,西郊水泥厂,一个人。有东西要交给你。”
沈博远没有抬头。余光里,余悸正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停留片刻,又收了回去——这是他确认重要事项时的习惯。余悸从不用短信说这种事。他会走过来,直接开口,或者递一张手写的便条。
这不是余悸发的。
而且,好拙劣啊。
沈博远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他看着那份文件,封面上印着“税务审计报告”几个字,黑色宋体。
“银行那边搞定了。”余悸说,“下个月开始,公司账户走正规贷款渠道。”
沈博远嗯了一声。他重新拿起手机,拇指划过屏幕,那条短信还躺在那里。十点。西郊。一个人。每个词都像钩子,往沈博远肉里钻。
他知道不该去。他现在左手连握紧拳头都费劲,去了就是送死。也知道这绝对是陷阱,对方算准了他会好奇,算准了他放不下。
但他还是打算去。
他想看看是谁在背后伸手。想看看码头那场车祸和今晚的约有没有关系。更想知道——
余悸到底瞒了他什么。
这念头像块石头,沉在胃里。余悸最近太平静了。鱼不见了,他说是野猫。监控坏了,他说是线路老化。什么事到了余悸那儿,都能有个干净利落的解释,听上去合情合理,细想却处处透着刻意。
沈博远想起余悸说“我让你活着”时的样子。语气平淡,眼神却深得像井,看不见底。
活是能活。但怎么活,活成什么样,余悸没说。
下午余悸出了趟门,说去见个客户。沈博远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鱼缸。新来的那条鱼游在右下角,鲜红的鳞片在水波里晃动,几乎和原来的老鹰一模一样。几乎。
老鹰左鳍上有道疤,是刚入缸时被过滤口刮的。这条鱼没有。
老鹰不会回来了。
有些东西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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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四十分,沈博远把车停在西郊水泥厂的铁门外。
厂区荒了有些年头了。生锈的管道爬满藤蔓,在月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地上水洼映着残月,踩上去,月亮就碎了。沈博远走得慢,右手揣在外套口袋里,握着一把小军刀,左手吊在胸前。
厂区中央有块空地,以前应该是堆料场。现在空着,只有几个散了架的水泥袋,被风吹得簌簌响。
空地中间站着个人。
背对他,穿深色夹克,个子不高,身形偏瘦。月光把影子抻得很长,一直拖到沈博远脚边。
“挺准时。”那人没回头。
声音是处理过的电子音,分不清男女。
沈博远停在五步外:“是谁让你来的?”
“重要吗?”那人转过身。脸上扣着张白色面具,只有眼窝处挖了两个洞,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是余悸吗?”
“余悸?”电子音笑了,笑声刺耳,“他到底是你什么人?”
沈博远没接话。右手攥紧刀柄,金属的凉意渗进掌心。
“沈博远,二十四岁。”那人开始踱步,步子很慢,像在逛花园,“得发金融老板。十六岁退学,二十二岁起家,放贷,催债,卖器官。抽屉里收着十七根指骨,鱼缸里养着十五条鱼——不对,本来是十六条,少了一条。”
沈博远盯着他:“鱼是你拿的?”
“一鱼而已。”那人停下,“比起你这些年拿走的东西,鱼算什么?”
“我拿什么了?”
“命。”电子音冷下来,“钱,房子,车,器官,命。你拿过多少条命,自己数过吗?”
沈博远扯了扯嘴角:“所以你是来讨债的?”
“不。”那人摇头,“我是来让你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手机,扔在地上。屏幕亮着,照片上是片焦黑的废墟。
“你爸怎么死的,还记得吗?”那人问。
沈博远站着没动。指甲抠进刀柄,几乎要嵌进去。
“一刀,血喷了满墙。你爸捂脖子,捂不住,血从指头缝里往外冒。你妈在旁边叫,叫得嗓子都破了。”那人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闭嘴。”
“为什么?因为你爸骗光了他们的钱,骗走了他们的活路。你呢?”他顿了顿。
“你爸欠的债,你妈还了。”那人声音更平了,“你呢?你欠的债,谁还?”
沈博远盯着他,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我欠什么了?”
“你在走你爸的老路。不,你比他更狠。他至少还知道怕,你呢?你晚上睡得着吗?”
沈博远往前迈了一步。
“别动。”那人说。
那人看了眼刀,又看他的脸,“这就急了?那我再说点别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余悸最近在干什么,你知道吗?”
沈博远的手指收紧。
“公司账目,他在清。债务合同,他在销。过去半年的工作档案,他在一点点抹。”
那人说:“你知道他在抹什么吗?抹所有跟你直接相关的记录。等抹干净了,公司是干净的,账是干净的,只有你——沈博远,是脏的。”
“……”
“到时候他会怎么做?”那人歪了歪头,“送你进去?还是让你消失?”
沈博远的呼吸变重了。
“你觉得他真在乎你?”那人笑了,“他在乎的是公司。公司不能倒,所以得有人扛。码头那批人死了,得再找个替罪羊。你猜,现在谁最合适?”
“他在用你。”那人声音更低了,“用你挣钱,用你开路,路铺平了,你就没用了。就像那条鱼一样——喜欢的时候养着,不喜欢了,随手就能扔。”
沈博远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还有,”那人继续说,“你猜余悸知不知道你今晚会来?”
沈博远的手指僵了一下。
“我用的可是他的号码。”那人慢慢说,“他能没察觉?他能不知道?他要是真在乎你,现在该在这儿的人是谁?”
沈博远的嘴唇开始抖。
“你放屁——”
“我放屁?”那人突然提高声音,“那你说,他为什么不来?!”
沈博远说不出话。
“因为他知道你死不了。”那人声音又低下去,“他知道我会留你一条命。他知道你还有用。等用完了,就像那条鱼——丢了,换条新的,鱼缸还是那个鱼缸。”
沈博远盯着他,眼睛红了。
“你不信?”那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屏幕转向沈博远。
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余悸,站在某个仓库门口,背对镜头,正在跟几个人说话。时间戳是今晚八点半——就在沈博远出发来水泥厂的时候。
“他在干什么?”沈博远问。
“清理门户。”那人收回手机,“把他觉得碍事的人,一个个处理掉。等处理完了,公司就干净了。至于你……”
他没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
沈博远站着,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一片。左手的伤在疼,头也在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想起余悸说“我让你活着”时的表情,想起余悸替他喷药时的动作,想起余悸站在鱼缸前说“鱼都长得差不多”。
都长得差不多。
所以换一条,也没什么。
“……余悸。”沈博远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气音。
然后他笑了。笑出声,越笑越大声,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到最后,声音变成了呜咽,又从呜咽变成了嘶吼。
“你,说完了吗?”沈博远问。
那人顿了顿:“说完了。”
“那该我了。”
沈博远动了。右手的刀划出去,直奔那人咽喉。对方侧身避开,刀锋擦过衣领,割开一道口子。但阴影里同时窜出三个人,手里都拎着钢管。
沈博远回身格挡。钢管砸在刀上,震得手腕发麻。他左手使不上劲,动作慢了半拍。第二根钢管砸中肩膀,骨头发出闷响。他单膝跪下去,水泥地硌得生疼。
“按住他。”电子音说。
三个人围上来。沈博远咬牙,刀锋扫过最近那人的小腿。那人惨叫倒地,血溅出来。但另外两根钢管同时落下,一根砸在后背,一根砸在头上。
世界暗了一瞬。
沈博远趴在地上,血从额角流下来,糊住左眼。他听见脚步声靠近,有人抓住他的头发,强迫他抬头。
面具凑到眼前,眼洞里的黑暗深不见底。
“记住今晚。”电子音说,“记住你是什么东西。”
接着是一拳。砸在脸上,鼻梁断裂的声音清脆得刺耳。
沈博远想还手,手臂却抬不起来。视线越来越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看见那人站起来,对旁边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走开。
脚步声远去。
彻底失去意识前,沈博远想起余悸的脸。余悸说“我让你活着”时的表情,认真得像在发誓。
他想笑,但笑不出来。
世界黑了。
然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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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城南。
余悸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代表沈博远位置的红点停在西郊水泥厂,然后突然熄灭了。
他拨了个号码:“动手。”
那边应了一声。余悸挂断,抬头看天。月亮圆得过分,亮得发冷,平静的俯视着世间发生的一切。
仓库里传来打斗声,很快平息。门打开,几个人走出来,身上沾着暗色的污渍。
“清了。”领头的说。
余悸点头:“下一处。”
他转身往车边走,步子稳,手指却在抖。不是怕,是别的——某种冰冷锋利的东西,正从胸腔里往外长。
手机又震。另一条线的人。
“余哥,西郊那边有人先动了。”声音很急,“我们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地上有血。”
余悸征住。
“谁的人?”
“不清楚。但手法很利落,不是一般的混混。”
余悸的脑内嗡鸣了几秒,哑声说:“找!找到沈博远,活的死的我都要见着!”
“明白。”
电话断了。余悸站在原地,夜风刮过,吹起额前的头发。他想起沈博远问“如果我想收手,你支持吗?”时的眼神,疲惫、松动,快撑不住似的。
他说支持。
他在说谎。
沈博远现在不能停。债还没清完,路还没铺好,他不能让沈博远就这么抽身。
但有人想让他停。
有人想把他带走。
余悸焦急地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发动,车灯切开黑暗。他的脸在仪表盘的光里半明半暗,眼镜片后的眼睛冷得像冻住的湖。
从现在起,债得一笔笔算清。
血得一滴滴还净。
谁碰了沈博远,谁就得死。
在车驶出约一百米后,背后的仓库在一声巨大的爆炸声中变得四分五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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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郊水泥厂,空地。
月光撒了一地。血迹,打斗的痕迹在晚风卷起的尘埃之中隐匿。
远处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
沈博远已经不见了。
像从来就没在那儿待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