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源头碎片 上 在上小 ...
-
在上小学的时候,同学们都很羡慕沈博远,因为他有一个开游戏厅的老爸。
沈博远因此非常骄傲。但他一直很奇怪,为什么爸爸从来不让同学们去游戏厅玩?为什么不让自己单独进入吧台?为什么游戏厅里来玩的都是些大人?
直到上了初中,爸爸带着沈博远进入了游戏厅吧台的一扇暗门。
他童年时的那些问题一下就迎刃而解了。
他终于知道了为什么游戏厅从来不让小孩子进入;终于知道了为什么光临的大人要鬼鬼祟祟压低帽沿;终于知道了为什么爸爸每回看到巡逻的民警都要笑嘻嘻地递出两张钞票……
因为他爸爸经营着的是一家非法的地下赌场。
第一次踏进这里的时候,沈博远呆了一怔,在这个狭小的地下空间里,烟雾缭绕,酒气逼人,13岁的少年不禁捂住了鼻子。房间里,游戏机、老虎机的灯光刺眼,烟雾中,两张巨大的捕鱼机立在房间中央,五光十色在空气中显得虚幻迷离,像毒蛇一样斜睨着人们的野心,使人疯狂地、上瘾地把来源不明的大把钞票塞进吞噬着灵魂的机器中。
在五彩烟雾中,沈博远可以勉强分辨出几个黑黑的、东倒西歪的人影,他们脖子伸得长长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机器中奖的结果通过卡通动画形式呈现,反射在他们的瞳孔之中——眼睛的有神与无神当然通过输赢来决定。
赢的人双手抓头,兴奋地拍着游戏机;输的人与赢的人动作几乎相同,只更多了些破坏的意味。
无论输赢,那些人总是在游戏结束后继续往机器里填充钞票,直到用光为止。沈博远在饱览了这一番景象之后,抬头望了望自己的爸爸,奇怪的是,在爸爸的眼神中竟没有一丝愧疚与怜悯,反而充斥着欣喜与满足。
沈博远的心沉了下去。他忽然明白了那些深夜父亲身上的烟味并非来自普通的香烟,那些厚厚的钞票上沾着的不是汗水,而是另一些人的绝望。
他想逃,想喊,想质问父亲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但13岁的他只是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
但他什么也没说,因为他知道,在这个家里,他没有说话的资格。
在带着沈博远看过自己家的真正“产业”后,父亲开始带着13岁的少年打理赌场。
沈博远接到的第一份任务是在赌场内张贴标语,顺便熟悉环境。他穿行在充斥着火药味的狭小房间中,将赌博机上贴满的边沿和键盘上的高利贷广告铲除,在密密麻麻的赌博机之间将“小赌怡情,大赌伤身”的字眼贴在较为显眼的地方。
每贴一张标语,沈博远就在心里冷笑一声。这些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苍白无力,像是对这个空间里发生的一切最尖酸的嘲讽。
他想把标语贴得歪一些,想故意贴错几个字,想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无声的反抗——但最终,他还是将每一张纸都贴得端正平整。因为他知道,任何一点小小的叛逆,都可能招来父亲的责骂,而他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承受。
真是讽刺,沈博远暗想,若是不小心挡到了某个狂赌者的视线,他就会换来一句粗鄙的咒骂,气得沈博远狠狠地将标语拍在他们的背上,但那群麻木的人竟没有丝毫的反应。
之后的两年,沈博远又与爸爸学会了端茶倒水,递烟递酒,劝进劝赌。单薄的少年穿行在贪念与欲望的丛林,在二手烟雾中逐渐变得麻木。
他不再嫌弃烟的味道了,他的嬉笑僵在了嘴角,成为了一种习惯。
但每个深夜,当赌场的喧闹渐渐平息,沈博远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楼上那个所谓的“家”,他总会站在窗前,望着对面居民楼里亮着的灯光。
那些窗户后面,是正常家庭在吃饭、看电视、辅导孩子写作业。而他,却在楼下那个散发着欲望与腐朽气息的地下室里,帮着父亲数那些沾着他人血泪的钞票。
“总有一天我要离开这里。”他在日记本上写下这句话,然后迅速撕碎,冲进马桶。连这样的念头,他都觉得危险。
但是他从地下赌场的窗口看见了一丝光。
他的眼睛清亮了。
他开始偷偷地努力学习,他也想赌一把——用自己唯一能掌控的方式——赌自己可以逃离这座早已将他压得喘不过气的囹圄。
两年后,15岁的沈博远考入了一中。他赌赢了。
爸爸很欣慰,虽然这与他的期望背道而驰。
沈博远毅然决然选择了住校,从此那个狭小的赌场内少了一个忙碌的少年。
在学校中,沈博远逐渐忘记了赌场的生活,他享受在阳光下新鲜的空气和明媚的阳光,感受着他在过去几年中没来得及感受的一切。
九月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在瓷砖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沈博远抱着刚领到的新书,小心翼翼地走在前往教室的路上。这是他崭新生活的开始,每一步都踏得郑重。
就在他幻想着美好校园生活的时候,拐角处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抱着高高一大摞资料的身影飞奔而来,两人躲闪不及,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哗啦——”
纸张如雪片般飞散开来,在走廊的风中打着旋儿。沈博远踉跄后退两步,怀里新书的塑料封皮被撞开了一道口子。
“抱歉!”那个身影急忙道歉,声音低低的,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
沈博远皱着眉抬起头,正准备说“没关系”,却在看到对方的那一刻愣住了。
那是个穿着白色校服的少年,比自己高半头,此刻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拾四散的纸张。午后的阳光恰好落在他微微低垂的侧脸上,给他的睫毛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最让沈博远移不开眼的是他的眼睛——琥珀色的,清澈得像秋日的潭水,此刻正因着急和歉意而微微睁大。
沈博远的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我帮你。”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蹲下身,动作比大脑更快地开始捡拾那些飘落的纸页。
两人的手指几乎同时触到了同一张纸。
沈博远像是被烫到般缩回手——这是多年在赌场养成的本能,他不习惯与陌生人有任何肢体接触。但随即他又意识到,这里不是赌场,这里是学校,是阳光下的地方。
他重新伸出手,这次动作轻柔了许多。指尖与指尖轻轻擦过,带着纸张微凉的触感。
“谢谢。”白衣少年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直直看向沈博远,“没撞疼你吧?”
沈博远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对方看,脸“唰”地红了。“没、没事。”他慌忙低头,假装专心整理手中的纸张,却在整理时不经意瞥见了纸上的内容——那是一份广播站的招新宣传稿,字迹清秀有力。
“你是广播站的?”沈博远问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
少年点点头,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是啊,本来要去贴这些宣传单的,结果……”他看了眼满地狼藉,无奈地耸耸肩。
“我其实……一直对广播很感兴趣。”沈博远说这话时,耳根都在发烫。这不算完全说谎,至少在这一刻之前,他对广播确实产生了一丝兴趣——或者说,是对眼前这个少年所在的世界产生了兴趣。
“真的吗?”少年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太好了!我们广播站正缺人呢,尤其缺男生。”他说着,很自然地伸出手,“我叫余悸,高二(2)班的。你呢?”
“沈博远,高一(4)班。”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余悸的手很暖,掌心干燥,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沈博远却僵住了——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这样正式的、不带任何目的的握手是什么时候了。
“那……广播站在哪里?”沈博远问,声音有些发干。
“综合楼二楼,最东边那间。”余悸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我正要过去,你要不要现在就去看看?”
沈博远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去广播室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沈博远这才注意到余悸走路时习惯性地靠着走廊右侧,遇到同学时会微笑着点头致意,阳光落在他白色的校服上,整个人干净得不像话。
“你刚才怎么会跑那么急?”沈博远问道。
余悸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说出来你别笑,我……我迷路了。本来要去教学楼贴宣传单,结果走到实验楼去了。”
沈博远愣住了:“实验楼和教学楼一个在东北角,一个在西南角,这也能走错?”
“我方向感不太好。”余悸坦白道,脸上浮现出一丝窘迫的红晕,“而且,我记性也不太好,总是忘记路。”
不知哪来的勇气,沈博远脱口而出:“那以后你要是记不住,我帮你记着。”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了一下。
余悸先笑了,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好啊,那就这么说定了。”
那一瞬间,沈博远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松动了一下。好像一直紧闭的窗,终于被推开了一条缝,透进了第一缕光。
开学的第一个星期,沈博远凭借着优秀的口才顺利进入了广播站。广播站一共四个人,两男两女,虽然与沈博远幻想的两人世界不同,但幸好只有他和余悸两个男生。
推开广播室的门时,沈博远的心跳得很快。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爽朗的声音对坐在调音台前的余悸说:“早啊,余悸……哥。”
最后那个“哥”字加得有些生硬,但余悸似乎并不在意。他转过头,笑容一如既往地温暖:“早,博远。过来,我教你用设备。”
接下来的日子,沈博远的生活轨迹变得简单而明亮:教室、食堂、广播室。他几乎一有空就往广播室跑,有时甚至逃掉自习课。在那里,他和余悸一起写稿、练习、编排节目,偶尔也会读一些学校的通知。
余悸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时,总是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沈博远发现,只要和余悸待在一起,那些关于赌场、关于烟雾、关于钞票的记忆就会暂时退去。他好像真的成了一个普通的高中生,有着普通的烦恼和普通的快乐。
很快,一年过去了。
余悸升高三,退出了广播站。校园广播里再也听不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取而代之的是陌生而热忱的新声。沈博远的生活似乎没什么变化,他依然上课、吃饭、做广播,只是广播室里少了一个人,整个世界都好像安静了许多。
他安慰自己,这样也好。余悸应该专心备考,去更好的大学,拥有更光明的未来。而他,只要能在校园里偶尔遇见对方,打个招呼,就足够了。
但命运从来不会按照人们期望的轨迹运行。
一天下午,自习课刚上一半,班主任匆匆推门进来,面色凝重地将沈博远叫了出去。走廊上,班主任的手机还在震动,他挂断电话,看着沈博远的眼神充满了复杂。
“沈博远,你家里……出了点事。”班主任斟酌着用词,“你邻居王叔在楼下等你,他送你去医院。”
沈博远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父亲身上那些来历不明的伤疤,想起母亲越来越深的黑眼圈,想起那些深夜打来的、压低声音的电话。
“我爸……还是我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先去医院吧。”班主任拍了拍他的肩,那力度里带着不忍。
医院的走廊长得没有尽头。沈博远跟在邻居王叔身后,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让他想起赌场里那些廉价香烟和酒精混合的污浊空气——那是他拼命想要逃离的味道,此刻却如影随形。
急救室门口,母亲瘫坐在长椅上,头发散乱,眼神空洞。看到沈博远,她猛地站起来,又腿软地跌坐回去。
“小远……”母亲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博远冲过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妈,爸呢?爸怎么了?”
母亲只是摇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就在这时,急救室的门开了,一张病床被推出来。沈博远只看了一眼,就感觉胃里一阵翻涌——
床上的人全身缠满绷带,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可怖的烧伤和水泡,几处绷带还渗着暗红的血。那人的脸也被烧伤,但沈博远还是认出来了——那是他的父亲。
“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需要观察。”医生摘下口罩,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全身重度烧伤面积达40%,还有多处刀伤和骨折。能不能挺过来,看今晚。”
母亲捂着嘴,压抑的哭声从指缝中漏出来。沈博远扶着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也在发抖,但他不能倒下。
“妈,”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母亲抬起泪眼,眼神躲闪,最后还是哽咽着说出了事情的始末。
原来,沈博远去上中学后,父亲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自己这份“事业”对儿子的影响。那些赌徒扭曲的面孔、那些家破人亡的悲剧、儿子眼中偶尔闪过的厌恶……这些画面开始在他梦中反复出现。
“你爸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母亲抽泣着,“他说,得给你留条干净的路。”
于是他们决定关掉赌场,用积蓄开一家小超市,过正常人的生活。但开超市需要启动资金,而赌场近来的生意并不好——沈博远后来才知道,是因为父亲悄悄调低了赌博机的中奖率。
这原本是父亲笨拙的“改过自新”,却成了灾难的导火索。
那些老赌客很快发现了异常。起初只是抱怨,后来演变成争吵,最后,在一个周末的深夜,当几个赌徒输光了身上最后一分钱后,愤怒彻底爆发了。
他们砸烂了机器,掀翻了桌椅,混乱中有人摔碎了打火机,火星溅到了裸露的电线上——
“轰!”
地下赌场瞬间变成火海。
那几个赌徒没能逃出来。在楼上望风的母亲被爆炸震晕,父亲拼死冲进火场想救人,却被倒下的机器压住,烧成重伤……
“你爸他……他是想救人的啊……”母亲泣不成声,“他真的想改了……”
沈博远呆呆地听着,大脑一片空白。他想起了那些在赌场里见过的面孔,那些贪婪的、疯狂的、绝望的面孔。他从未想过,那些面孔的主人有一天会以这样的方式,将他们一家也拖入地狱。
“如果我没有离开……”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海,“如果我没有去住校,如果我还在赌场帮忙,是不是就能早点发现父亲调低了中奖率?是不是就能阻止这一切?”
他看着母亲哭到几乎晕厥的样子,看着急救室里浑身缠满绷带的父亲,一种从未有过的内疚感几乎将他撕裂。是他,是他拼命想要逃离那个家,是他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普通的学生,是他假装那个地下的世界与自己无关——可那些罪恶的藤蔓,从来就没有放过他。
“我逃不掉的。”沈博远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我身上流着他的血,我在那个地方长大,我帮着他数过那些钱……我怎么可能逃得掉?”
“小远?”母亲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你没事吧?”
沈博远睁开眼,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出去透透气。”
他几乎是逃出了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