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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怨憎会(十) 宋春归撕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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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春归撕了一块布缠在腿上,撑着霸王枪咬牙站了起来,想要走出去杀招娣,刚迈出去一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你就这么出去,还不等杀了她,你就先死了。”
宋春归一愣,回过头去,看到季景佳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躺在麻袋上,一只手盖在眼睛上,那看起来金贵无比的衣裳也变得破破烂烂。
“那怎么办,绝不能等死。”
宋春归看着昏迷的祁司元,萧聆叙和苏隐,眉心皱起,攥紧了霸王枪。
季景佳慢慢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我说少爷,你现在跟个乞丐似的,拍不拍灰有什么区别。”宋春归看着季景佳,有些牙酸,心里暗道,这穷讲究劲和祁司元真像,但是祁司元真的穷,这个大少爷讲究但不穷。
“就算是乞丐,我要做最体面的乞丐。”季景佳整理好衣襟,一本正经地说。
宋春归嘴角抽搐,“我以为你死了呢。”
“本少爷岂是那么容易死的。”
“那少爷,现在该怎么办,就剩咱们两个人了,再这么等下去,咱么五个就该手拉手投胎了。”
季景佳敛去开玩笑的神色,正经说道:“招娣不好杀,蒋柔不会让我们杀了她,那群男人为了钱也不会让我们杀了她的。”
宋春归的神色越来越沉重,“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季景佳看了一眼宋春归,“我又没说没办法。”
宋春归闻言立马抬起头,“什么办法?”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季景佳手中的折扇敲着手掌心,“他们自己杀起来,咱们看热闹。”
宋春归思考片刻,“那群女人那么怕她们的男人,真的敢抗争吗?”
“人总是会为了自己所珍视的东西拼尽全力的。”季景佳淡淡地说道。
招娣坐着花轿走在路上,她抱着那只布老虎,那是妈妈给她买的,妈妈没有钱,这只老虎还是妈妈卖了自己的冬衣,攒钱给自己买的,冬天里妈妈的脸都冻得生疮,留着黄水,还要笑着跟自己说:“乖乖,妈妈不冷。”
妈妈的笑真好看,好像春天来了一样。
她不能让冬天害死春天,所以她紧紧抱着妈妈,想用自己小小的身躯给妈妈传递热量,“妈妈,我们走吧。”
妈妈说了什么来着,她太冷了,记不清了。
爷爷奶奶和爸爸不给她和妈妈炭火,觉得她们是拖油瓶。
她真的太冷了,听不清妈妈的话,妈妈究竟说了什么,招娣想的头疼欲裂,她想不起来了,她能记起来冬天的寒冷,记得爸爸把妈妈锁起来的样子,记得奶奶打妈妈说她是丧门星,记得爷爷把自己卖给村长的样子。
她记得这么多,却记不起来妈妈说了什么,过了多久了已经,她也记不清了。
她的手拂过布老虎上那个黑曜石,她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有着一黑一蓝眼睛的哥哥,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他想要杀妈妈,他要去死啊,他真该死。
招娣的手狠狠把那块黑曜石揪了下来,朝着帘子外边狠狠扔了出去,但是没有听到落地的声音,招娣奇怪的拉开帘子,看到了那个穿着红绿色衣服的女人。
那女人把玩着那颗黑曜石,红色的内衬和绿色的外衣变得破破烂烂,明黄色的发带在风中飞扬,她的脸上还有血迹,像是那种用血点睛的纸扎人一样。
啧,真丑。
宋春归目光从黑曜石上转开,转头看向那个掀开帘子的小女孩。
“我带你走吧。”宋春归说。
季景佳看着院子里吃吃喝喝的男人,明明是大喜之日,却破败不堪,没有看出一点红色,除了几个漏风的红灯笼还能勉强和喜日子挂上钩。
一张圆桌子便坐满了男人,他们饮酒磕着瓜子,大声互相道这恭喜,女人们蹲在厨房的灶台边,一人端着豁口的破碗,吃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剩下来的饭,那群男人高谈阔论,他好像还听见了他外祖父的名字,真是可笑,他外祖父都死了多少年了,天机阁早就是他母亲做主了,这群人死的够久啊。
季景佳想着,偷偷躲在一个角落,深吸一口气,朝天大喊:“不好了!新娘子跑啦!”
一声大喊如同惊雷,瞬间炸翻了这看似祥和的婚宴。
“什么?!跑了?” 赵洪涛第一个跳了起来,手里的酒碗“啪”地摔了个粉碎。
他那一脸的醉意瞬间化为了狰狞的暴怒,像是一头被抢了食的护食恶狗:“妈的!那可是老子的彩礼钱!那是老子翻身的本钱!谁敢跑?谁敢带她跑!”
“反了!反了天了!” 那个穿着红衣的赵老头也拍案而起,拐杖把地面戳得咚咚响,
“一定是那个赔钱货不想嫁!抓回来!把她抓回来打断腿塞进轿子里!”
村长本已经喝的头昏脑胀,听闻此言,一下子站了起来,“小贱人跑了,谁来救我儿子!我儿子怎么办!”
原本推杯换盏的男人们像是被捅了窝的马蜂,一个个抄起板凳酒瓶,满脸横肉地想要冲出院子。
灶台边,蒋柔在听到“跑了”两个字的瞬间,那一直佝偻着的背脊猛地挺直了,她端着饭碗的手剧烈颤抖,然后慌乱地把碗一扔,朝着东方重重磕了个头。
可是下一秒,看到男人们抄家伙要往外冲,蒋柔不知哪来的力气,抄起案板上那把生锈的菜刀就冲到了门口,她两只手握着刀柄,浑身抖得像筛糠,却死死挡在了大门口,一步不退。
季景佳看着那个瘦弱得像芦苇一样的女人,看着那只本该握剑的手,那只本该搅弄风云的手,此刻紧握着菜刀,叹了口气:
“造孽啊。”
轿子前,招娣看着面前这个向她伸出手的女子,她明明像个纸扎人,但是手却很暖,比妈妈给她买的那个布老虎还要暖。
招娣歪了歪头,像是在说:“去哪?”
是啊,她们能去哪儿,冬天到处都是,走不掉的。
宋春归想起来季景佳说:
“我跟他们说,招娣跑了,那群男人肯定要去抓她,蒋柔就会拦着他们,等他们两败俱伤,就是杀招娣最好的时候了。”
但是她看着眼前只有到她腰部的小女孩,穿着不合身的嫁衣,半长柔软的头发被简单束成妇人的模样,妇人的成熟浮在幼稚的外表上,
季景佳让宋春归拖住招娣,但是看到这个小女孩的时候,宋春归只想说,我带你走。
宋春归心中第一次闪过迷茫,镇魂宗说遇见邪浊皆要镇压,也包括这个小女孩吗?
宋春归刚想说话,远处突然传来了男人们的咆哮声和女人的惨叫声。
招娣的脸瞬间煞白,她没有去拉宋春归的手,而是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猛地撞开了宋春归,卷起一阵阴风,飞一般地冲回了那间小院。
“喂!回来!”
宋春归伸手去抓,却只触到了一片冰冷的衣角。
“该死!”她骂了一句,提枪便追。
一冲进院门,宋春归就看到了惨烈的一幕:
蒋柔拿着菜刀在乱砍,毫无章法,全是拼命的架势,可是她太瘦弱了,赵洪涛一脚踹在她肚子上,将她踢翻在地,紧接着几个男人一拥而上,拳脚像雨点一样落在她身上。
“妈的!疯婆娘!连你也敢拦老子!”
“打死她!打死这个吃里扒外的!”
就在赵洪涛举起板凳要砸碎蒋柔脑袋的时候,一道小小的黑影扑了上来。
招娣从背后死死抱住了妈妈,她就像是长在妈妈背上的一个包袱,用自己小小的身体护住了妈妈的要害,她的脑袋靠在妈妈流血的肩头,头朝向面前的男人们。
“啊——!!!” 原本举着板凳的赵洪涛突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他捂着自己的肚子,在地上疯狂打滚,仿佛有人正在用刀搅烂他的内脏。
不仅仅是他,刚才动手打了蒋柔的那几个男人,此刻全都倒在地上哀嚎,那种痛,不是皮肉伤,而是灵魂被撕裂的剧痛。
宋春归停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瞳孔骤缩。
原来如此,昨晚他们攻击蒋柔时感受到的反噬,就是来源于招娣,只要伤害了蒋柔,就会承受灵魂被撕裂的痛楚。
蒋柔浑身发着抖,强撑着爬起来,捡起被踢飞的菜刀,走到那群痛的满地打滚的男人面前,浑身抖得像筛糠,她好像在哭一样,肩膀一耸一耸的,她站在自己的小叔子面前,想要砍下去,但迟迟没有动作,和昨晚那个杀伤力报表,只知道杀人的女人截然相反。
果然只要天亮了,一切都会恢复原样,这个白日里没有染血修罗,只有被男人欺辱到不敢反抗的女人。
招娣抱着妈妈的脖子,毛茸茸的头在妈妈的肩头蹭了蹭,她想起来了,她想起那个冬天妈妈说了什么了。
妈妈说,她已经是赵家人了,走不了了,但是妈妈的乖乖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可是啊,妈妈,没有你的春天,我不想去啊。
妈妈不走,我也不想走。
招娣这样想,我要和妈妈永远在一起,任何伤害妈妈的都要死。
在宋春归和季景佳震惊的目光中,招娣操控着妈妈的手,重新捡起了那把生锈的菜刀,那一刻,母女二人的身影仿佛重叠在了一起。
她们一步一步,走到了赵洪涛面前。
赵洪涛此时痛得脸色惨白,灵魂的撕裂感让他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瞪大眼睛,看着那对平日里任他打骂的母女,此刻如同索命的无常般逼近。
招娣小手发力,带着妈妈的大手,高高举起了生锈的菜刀。
“噗嗤——!”
刀落下了,不是干脆利落的斩断,那把刀太钝了,卡在了赵洪涛的脖颈骨头里,赵洪涛发不出声音,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咯咯”的气泡声,鲜血像喷泉一样溅了母女俩一身。
招娣歪了歪头,继续握着妈妈的手,像是在切一块难切的硬肉,用力地一下一下地锯着。
“滋嘎——滋嘎——” 令人牙酸的骨肉分离声在死寂的院子里回荡。
蒋柔起初还在剧烈挣扎,想要松开手,可随着滚烫的鲜血喷在她脸上,随着那曾经如噩梦般的男人在刀下渐渐没了声息……
她不抖了。
那一刻,被压抑的恨意,终于借着女儿的手,彻底爆发,她不再需要女儿用力,而是自己死死握住刀柄,拼尽全力——
“咔嚓!”
人头滚落。
那一瞬间,世界安静了。
招娣松开了手,看向妈妈,而蒋柔似乎呆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僵硬的身体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似乎有什么东西重新生长出来了。
她牵起招娣的手,一大一小,两个血人,转身看向了院子里剩下的男人。
那个已经吓傻了的村长,和那个还在敲拐杖的爷爷。
那一刻,宋春归握着霸王枪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看着阳光下那对牵手而行的母女背影,她们血脉相连,她们灵魂缠绕,她们是这世间最亲密的受害者,也是这世间最恐怖的复仇者。
“少爷。”宋春归嗓子发干,“我觉得,我们可能不需要动手了。”
季景佳哗啦一声合上破烂的折扇,看着那满院的血色,脸色沉重,如果说昨晚是一场修罗恶战,那今日的白天,明晃晃的太阳高悬,鲜血撒了一地,天是热的,地是滚烫的。
“我不这么觉得,”季景佳声音微沉,“准备好吧,恶战马上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