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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贪(一) 离开那条洒 ...

  •   离开那条洒满碎银般晨光的小河后,仿佛跨过了一道无形的生死交界线。
      起初的几里路,虽然草木枯黄,但至少还能看见头顶铅灰色的天空。可随着他们顺着季景佳手中那块天机万象寻踪盘的指引,不断深入,周围的景象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腐败扭曲。
      阳光被彻底隔绝在了身后。
      头顶不再是厚重的云层,而是翻滚着的如同浓稠墨汁里掺了暗紫颜料般的实质化浊气。这些浊气不再像之前在祥和村外圍那样只是一层雾,而是像有生命的海带一样,在半空中缓慢地游动纠缠,时不时垂下几缕丝丝缕缕的黑气,像是某种不可名状的巨大生物的触须。
      “呕……”祁司元用一块浸了清心药水的帕子死死捂住口鼻,眉头拧成了一个痛苦的死结,“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我怎么感觉自己走进了几万只死老鼠腐烂了十年的发酵池里?”
      祁司元的形容一点都不夸张。
      这里的嗅觉体验堪称地狱级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令人窒息的恶臭,
      那是一种混合着生锈铁器腐烂内脏,以及一种诡异的类似于劣质脂粉发酵后的甜腻味。每一次呼吸,那股甜腥味都会顺着鼻腔直冲天灵盖,黏糊糊地糊在嗓子眼里,让人胃里一阵阵地翻江倒海。
      脚下的路也彻底消失了。
      原本坚硬的泥土变成了一片暗红色的仿佛吸饱了鲜血的沼泽烂泥。
      “吧唧……吧唧……”
      五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那暗红色的泥浆不仅黏稠,还带着一股不正常的温热,踩下去的时候,甚至能听到烂泥里冒出那种类似于人叹息般的“咕嘟”声。
      宋春归走在最前面开路,她没有用枪尖,而是把惊蛰霸王枪倒转过来,用粗壮的枪尾在前面探路。
      “阿元,你踩着我走过的脚印,别乱踩。”
      宋春归头也不回地嘱咐道,她的声音在浓稠的浊气中听起来有些发闷,“这里的泥巴软得邪门,刚才我一枪戳下去,感觉下面好像是空的,跟踩在什么东西的肉皮上一样。”
      “你别说了我的祖宗,我求你了。”
      祁司元吓得脸都绿了,一双白皙的手死死攥着宋春归后腰的衣角,简直恨不得整个人挂在宋春归背上。
      走在队伍中间的季景佳,此刻也维持不住那种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形象了。他那身原本一尘不染的金丝锦袍,下摆已经沾满了令人作呕的暗红泥浆。
      他手里虽然还在摇着那把白玉折扇,但折扇上原本清雅的奇楠沉香,在这股铺天盖地的腥臭味面前,简直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所幸折扇上还有清心咒,让他不至于被熏昏过去。
      “我说季大少爷,你们天机阁财大气粗的,难道就没发明个什么能让人离地三尺漂浮着走的法宝吗?”
      祁司元一边嫌弃地拔出陷进泥里的鞋子,一边忍不住吐槽。
      季景佳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张已经自燃了一半的明黄色符箓:“你当本少爷不想吗?这叫梯云纵地符,一张价值五十颗灵珠。刚进这片林子的时候我就想用了。结果呢?”
      他把那张残破的符箓在祁司元眼前晃了晃:“这里的浊气已经重到了可以扭曲灵力磁场的地步。这符箓刚拿出来,还没等我催动,就被空气里的煞气给侵蚀得自燃了。在这鬼地方,任何需要外放灵力来维持的精细法宝,全都是一堆废铜烂铁。”
      “少爷说得对。”一个幽幽的声音突然从旁边贴着地面的灌木丛里冒了出来。
      祁司元吓得浑身一哆嗦,定睛一看,原来是苏隐。
      苏隐此刻正蹲在散发着恶臭的烂泥潭边,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树枝,正专心致志地扒拉着一块半掩在泥里的长满了黑色脓包的不明肉块。
      更可怕的是,那肉块上面,正趴着一条足有婴儿手臂粗细通体呈现出诡异紫红色长着几十对密密麻麻人手状步足的蜈蚣。
      那蜈蚣似乎察觉到了苏隐的靠近,上半身猛地立起,口器里喷出一股绿色的毒液。“小心。”宋春归刚要提枪去挑。却见苏隐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反手熟练地从腰间的葫芦里掏出一撮白色粉末,精准地撒在了那条毒蜈蚣身上。
      “嘶啦——”
      那条看起来凶悍无比的异化蜈蚣,在接触到白色粉末的瞬间,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身体就像是冰雪遇到烙铁一样,瞬间化作了一滩散发着异香的绿水。
      “这泥潭里的毒素非常罕见。”苏隐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手上的残渣,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竟然透出几分狂热,
      “这里的瘴气不仅仅是浊气那么简单,里面还混合了强烈的尸毒和致幻毒素。这种浓度,普通人只要吸入一口,肺叶就会在三息之内化成血水;即便是破浊境的修士,没有闭气丹的辅助,不出一个时辰的时间,也会经脉逆流而亡。”
      祁司元闻言抓紧了脖子上季景佳给她的瑶光项链,苏隐转过头,用一种看稀有动物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走在最前面的宋春归。“春归姐姐真的是个奇迹。”苏隐诚恳地赞叹道,“她一口闭气丹都没吃,吸了这么久的毒瘴,居然只是打了个喷嚏。”
      宋春归揉了揉鼻子,憨笑了一声:“嘿嘿,我刚才确实觉得鼻子有点痒。原来是这雾里有毒啊?”
      季景佳和祁司元对视了一眼,皆是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无语。
      “有没有在意我啊。我可是个正儿八经的凡人啊。”祁司元举手,
      苏隐眼睛发亮,“那看来我的避浊丹很有效,可以让凡人行走于浊气间。”
      祁司元:.......
      季景佳:.......
      “咔嚓……”就在众人说话间,一声轻微的像是枯骨被踩断的清脆声响,在静谧得可怕的树林里突兀地响起。
      声音虽然不大,但在这种连风都透着死气的环境里,简直就像是一声惊雷。
      五个人瞬间停住了脚步。
      宋春归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霸王枪在手中一转,枪尖朝外,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季景佳的手指已经夹住了三张夹杂着雷火之威的灵符;
      苏隐默默地捏碎了一颗毒丹的蜡封;
      而一直走在队伍最后方负责断后的萧聆叙,也悄无声息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霜骨剑剑柄上。
      萧聆叙这一路走来都非常沉默。
      比起宋春归那种暴力直接的开路,萧聆叙承受的是更深层次的精神压迫。
      他那一黑一蓝的异瞳在这昏暗的瘴气中微微闪烁着冷光,脖颈和手臂上缠绕的镇魂银绡,此刻正散发着肉眼可见的不安的微弱红光。
      那是御灵司的法器在向主人疯狂预警。
      萧聆叙能听到常人听不到的声音。在这片令人作呕的死寂中,他的耳边充斥着无数细碎的黏腻的低语。像是有千万个灵魂被囚禁在烂泥里树干里,甚至是漂浮的毒雾里,正在发出痛苦的哀嚎与怨毒的咒骂。
      这些情绪太过于浓烈,浓烈到仿佛要化作实质的针,一根根地扎进他的脑子里。
      “不是邪浊。”萧聆叙微微偏过头,那张苍白而清冷的侧脸在暗紫色的微光中透着一丝凝重,“是风。”
      众人屏住呼吸,顺着萧聆叙的视线看去。
      只见前方十几丈外,一棵粗壮的但已经完全干枯发黑的参天大树,正随着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风,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那树干的中间,竟然是完全中空的。风穿过那布满孔洞的枯树干,发出的声音经过扭曲和放大,听起来就像是有人在树洞里凄厉地哭泣,又像是千万根骨头在互相摩擦。
      “呜——呜咽——”这声音忽远忽近,刮在人的耳膜上,让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呼……吓死我了,原来是树在叫。”
      祁司元长长地吐出一口胸腔里的浊气,拍了拍胸口,但抓着宋春归衣服的手却更紧了。
      然而,季景佳的脸色却依然阴沉得可怕。
      他没有理会那棵发出怪声的树,而是缓缓地抬起了左手。在他的掌心里,那个一直以来都精准无比的天机万象寻踪盘,此刻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
      那根原本指向西南的金色指针,并没有像在祥和村时那样疯狂乱转,而是……在一点点地向上翘起,就像是一根被磁铁强行吸住的铁钉,指针的尖端正在发出痛苦的颤鸣。
      “咔……咔嚓……”伴随着一声清脆的裂响,那根由深海沉银打造坚不可摧的金色指针,竟然在季景佳的掌心里,硬生生地从中间折断了。
      “少爷,你的罗盘……”宋春归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季景佳脸色铁青,他死死地盯着手里报废的法宝,深吸了一口气,将破损的罗盘收入袖中。“不仅是指南针失效了。”季景佳抬起头,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算计的桃花眼里,此刻也浮现出了一抹极少见的忌惮,
      “这里的浊气,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认知。哪怕是祥和村那个小女孩爆发时的恨意,跟这里比起来,也简直就像是小溪与汪洋的区别。”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扭曲如鬼影般的枯树,声音在沉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凝重:“祥和村的浊场,是那个小女孩的执念硬生生催化出来的。但这里……这里的浊气,是经过了二十年日积月累自然沉淀下来的死地。”
      “死地?”宋春归皱眉。
      “对,死地。”季景佳从怀里掏出一份古老羊皮边缘已经有些泛黄的卷轴,那是天机阁最核心的绝密地图,只有历代阁主和少主才有资格翻阅。
      他将卷轴在虚空中展开,用折扇的扇骨指着西南方那一块被用朱砂重重画了一个大叉的空白区域。
      “在这场天地大灾变发生之前,二十年前的修真界,百花齐放。除了我们四大宗门,还有无数个中小门派散布在九州各地。”
      季景佳的声音在枯树的呜咽声中回荡,“我记得天机阁的秘卷里有记载,在这个方位的深处,曾经坐落着一个小宗门。他们不修剑法,不修奇门遁甲,也不炼丹,而是以音律入道。”
      “以音律入道?”祁司元凤眼微眯,“这倒是个清雅的门派。叫什么名字?”
      “碧落宗。”季景佳吐出这三个字,眼神中闪过一丝惋惜与寒意。
      “上穷碧落下黄泉。这个宗门的人,吹笛抚琴击筑,以音律沟通天地灵气,洗涤世人内心的烦躁与污垢。在灾变之前,他们甚至被称为‘小御灵司’,极受凡人百姓的爱戴。”
      说到这里,季景佳看了一眼身旁一直沉默的萧聆叙,叹了口气:“可是,当二十年前那场混杂着浊气的大灾变从天而降时,他们却成了死得最惨异化得最快的一批人。”
      宋春归不解地握紧了霸王枪:“为什么?他们既然能洗涤人心,不应该更能抵御浊气吗?”
      “因为他们的心,太敞开了。”回答她的,是萧聆叙。
      他那一黑一蓝的异瞳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悲哀,“以音律入道,要求修士必须将自己的五感和丹田气海彻底放开,去感知天地间最细微的情绪波动。
      “当灵气变成浊气,当众生的安宁变成绝望和贪婪……”萧聆叙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那毫无防备的丹田气海,瞬间就被这天地间最恶毒的怨念灌满了。他们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直接从内部崩溃了。”
      季景佳点了点头:“没错。一夜之间,整个碧落宗上下三百多口人,从悲天悯人的修士,异化成了最恐怖的音煞邪浊。他们生前最擅长用声音安抚灵魂,死后,这片山谷里的每一丝风声每一次水滴声,就都成了能直接撕裂人灵魂的索命魔音。天机阁当年派出了三波阵修大能试图进去封印这片区域,结果无一生还。从那以后,这里就成了十二城之外,连地图都不敢标记的绝对禁区。”
      “不管前面是碧落宗还是黄泉路,既然罗盘在断裂前指着这个方向,大师兄和那个内鬼的线索就一定在里面。”宋春归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担忧死死压了下去,眼神重新变得坚毅如铁,她倒提着那杆重达千斤的惊蛰霸王枪,枪尖在暗红色的泥沼中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季景佳将断裂的天机万象寻踪盘妥帖地收入袖中,他那张总是带着完美笑意的俊脸上,此刻也浮现出罕见的凝重。
      他环顾四周那几乎要凝结成固体的紫黑色瘴气,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所幸的是,在这片连天机阁地图都未曾详尽标记的盲区里,这里还有驻扎的门派。”
      “这个鬼地方居然还有驻扎门派啊?”祁司元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死死揪着宋春归后腰的衣摆,从她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满脸的不可思议,
      “艺高人胆大啊。这种连呼吸都像是在吞刀片的地方,居然有活人愿意常驻?少爷,你不会是刚才被这毒雾熏坏了脑子,记错了吧?”
      “怎么可能。”季景佳没好气地用折扇敲了一下掌心,
      “就是因为我也觉得太离谱了,我才记得这么清楚。修真界的炼灵术历来由四大宗门垄断,这天底下的其余小门派若是想要换取灵珠来维持修炼和生存,每年就必须向四大宗门上缴一定数量诛杀的邪浊残骸,以此来作为交换的筹码。”
      他顿了顿,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精明,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和痛苦:“而这个深入浊气深处的门派,因为所处之地的浊气实在太浓,周围变异的邪浊多如牛毛,所以他们每年上缴的邪浊数量相当可观,甚至抵得上三个中型门派的总和。这可是天机阁账本上的一等大户。”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为了灵珠,倒也说得通。”萧聆叙走在队伍的最后方,闻言抬头看了季景佳一眼,清冷的声音在沉闷的空气中响起。
      他脖颈上的镇魂银绡在暗紫色的雾气中散发着微弱的光线,抵御着那些无孔不入的怨念。
      “这门派叫什么名字?”宋春归一边用霸王枪探路,一边随口问道。
      季景佳答道:“归尘派。”
      “归尘派……”宋春归砸吧了一下嘴,虽然这环境恶劣得让人想吐,但她还是中肯地评价了一句,“名字好听啊,听着就有一股子视死如归,斩妖除魔的仙风道骨味儿。”
      “希望他们的人跟名字一样靠谱吧。”祁司元嘟囔着,再次把浸了药水的帕子捂紧了口鼻。队伍继续向前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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