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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贪(八) 在深不见底 ...

  •   在深不见底的灵识虚空之中,孙耀祖那臃肿不堪的灵魂正瑟瑟发抖地蜷缩在角落里。
      没有了现实中那层肥厚油脂的保护,他那布满狂妄的灵魂此刻显得千疮百孔。他看着一步步走向自己的萧聆叙,那张原本自诩为天选之子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深深的疑惑委屈与不甘的不解。
      “为什么……”灵魂状态的孙耀祖发出绝望的泣音,像是一个被强行叫醒的巨婴,
      “为什么仙车没有来?那个瞎眼半仙明明说过我是天命之子的!他说一切都是上天安排好的!我什么都没做错,我只是在屋里安静地等我的命啊!”
      萧聆叙静静地看着他,那双能看透一切虚妄的异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清冷而深邃的悲悯,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如黄钟大吕般在孙耀祖的灵魂深处震荡回响:
      “你把天命当成了一张可以白吃白喝的欠条,却忘了这世上所有的馈赠,都在暗中早就标好了价格。”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什么都没做错,可你最大的错,就是什么都没做。”
      萧聆叙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刹那间,虚空中浮现出他父母那两具累死在枯井边的白骨倒影,那骨头上,还残留着为了给他熬制仙汤而生生割下血肉的刻痕。
      “你以为你在等天命降临,实际上,你是趴在你父母的骨血上贪婪地吸食。你把恶劣的啃老粉饰成大器晚成的等待,把懦弱的懒惰包装成不染凡尘的清高。”
      萧聆叙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凌厉的剔骨刀,精准地剥开他的伪装,
      “真正的天命之人,是把荆棘踩在脚下,咬着牙蹚出一条血路,而不是把你这头猪养在安逸的猪圈里,幻想着等天雷劈出个神仙来!”
      孙耀祖浑身剧震,他死死盯着那两具枯骨,瞳孔剧烈收缩。
      在这一刻,自欺欺人的最后一块遮羞布被萧聆叙无情地彻底扯下,那些被他用飞升和天命死死压抑在潜意识深处的良知,终于破土而出。
      他看清了。
      没有仙界,没有试炼,他根本不是什么在红尘中渡劫的谪仙,他只是一个在逃避现实的怯懦中,活生生熬死亲生父母的寄生虫。
      “娘……爹……”
      孙耀祖的灵魂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哀嚎,那些迟来的愧疚与清醒,在看清真相的这一刻,化作最凌厉的刀刃,将他的灵魂寸寸凌迟。
      “我到底干了什么……我把爹娘给吃了……我吃了一辈子的烂泥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过度肥胖而严重变形的手,此时,这双手上再也没有什么虚假的护体金光,只有他父母干涸发黑的血迹,悔恨如同腐蚀性最强的硫酸,在他的灵魂里疯狂翻滚灼烧,他绝望地趴在虚空中,对着那两具枯骨的倒影疯狂地磕头,头骨撞击着虚无,哭得撕心裂肺。
      这一次,他流下的不再是腥臭浑浊的油脂,而是清澈的真正属于人的眼泪。
      “知错,便还有来生。”
      萧聆叙低垂下眼睫,修长的手指在他的眉心轻轻一点,冰蓝色的光如同温和的水波,顺着他的眉心,缓缓流淌遍他那残破的全身。
      在净化之光的洗涤下,孙耀祖灵魂上那些因为暴食贪婪和自恋而生出的恐怖肥肉,开始如春日冰雪般悄然消融,那些丑陋的褶皱,流脓的恶疮,伴随着他的悔恨和顿悟,一层层剥落殆尽。
      最终,虚空中那个令人作呕的肉山消失了。
      站在萧聆叙面前的,变回了数十年前那个皮肤黝黑,肩膀宽阔,眼神里透着憨厚与朴实的年轻农夫。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重新变得粗糙,布满勤劳老茧的双手,眼眶通红。
      他没有再求仙问道,而是对着萧聆叙深深地鞠了一躬。
      随后,他转过身,走向了虚空深处,在那里,那对老夫妇正微笑着等待着他,他走过去,没有拿什么仙剑法宝,而是稳稳地拿起了那把被他丢弃了数十年的破旧锄头,重新走进了那片金黄的麦田里,远处秋风习习,麦谷的香气飘散在空中。
      一家三口的虚影化作漫天金色的萤火,彻底消散在虚空之中。
      现实中。
      那团蜷缩在泥地里的肉球,发出了微弱的颤动。
      “我……不是……怪物……”
      这是孙耀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没有了先前的狂妄与暴戾,只有一种大梦初醒后的羞愧与解脱。
      伴随着这句充满了不甘与惊恐的呢喃,那团肉球发出了一声类似皮球漏气般的呲呲声,最后一丝执念被度化,他那萎缩的皮囊再也包裹不住内部堆积如山的腐败毒素。
      “砰。”
      一声极轻的闷响,那团肉球化作了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色脓水,瞬间渗入了干涸龟裂的土地里,只在地面上留下了一具蜷缩着的如同畸形猴子般乌黑的骨架。
      晨风吹过,那具因为常年不见天日而脆弱的黑骨,甚至连一秒钟都没能撑住,便化作了满地的黑色粉末,随着风,飘散在了安平村的废墟之中。
      一代命定的天选之子,就此烟消云散。
      他没有死于敌人的刀剑,而是死于脱离了父母供养后的自身那无法填补的巨大空洞。
      当第一缕晨光彻底撕裂了沉重的夜幕时,这座满目疮痍的村落终于重见天日。
      随着孙耀祖的彻底死亡,季景佳布置在村口的囚灵大阵也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脆响,紫色的光罩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晨风中。
      阵法内,那些原本被困住的死魂灵村民们,在这一刻也终于迎来了真正的解脱。
      他们的尸骨像是在瞬间经历了数年的风化,悄无声息地化为了一地干净的白灰,没有惨叫,没有留恋,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安息。
      萧聆叙缓缓站起身,因为强行共情并度化了如此庞大的灵力,他的身形微微晃了晃,唇角溢出一丝极淡的血迹。
      宋春归眼疾手快,一把将霸王枪的枪柄递了过去,稳稳地扶住了他,她看着那满地随风而逝的白灰,嫌弃地撇了撇嘴:“早知今日,当初好好种地不好吗?非得做那个能成仙的青天白日梦。”
      “人总是容易被捷径蛊惑的。”季景佳缓缓上前,目光深邃地看着这片被彻底净化的废墟,“那个瞎眼算命先生的一句话,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逃避吃苦的理由。”
      “这世上最毒的毒药,不是见血封喉的砒霜,而是能让人心安理得当废物的理由。”
      祁司元虚脱地叹了口气:“算啦,好歹最后他自己想明白了,变回了个人样,也算死得不那么恶心了。”
      说着,她一屁股瘫坐在长满荒草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清晨微凉且终于没有了死臭味的空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曾经长出过炒鸡蛋的手臂,确认上面光洁如初后,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老天保佑,我还是一块好肉。”
      “终于结束了。”苏隐收起背上的葫芦小包,看着满地的白灰,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医者的悲悯,“他把父母亲人把能吃的一切都吃光了,最后没了东西吃,只能吃掉自己。这大概就是药理上说的,虚不受补,反噬其身吧。”
      宋春归将千斤重的霸王枪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震落了枪杆上残存的几滴黑色污血。她转过身,迎着初升的朝阳,毫无形象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语气中透着一股子酣畅淋漓的痛快与清醒:
      “所以说,人啊,还是脚踏实地最重要。天天躺在床上做梦,梦醒了,可是要饿死人的!”
      萧聆叙静静地站在晨光中,微微侧头,感受着空气中所有的怨气与执念都已烟消云散,化为清气,他那总是因为背负太多而紧绷的苍白面庞,此刻也终于放松了些许。
      “找个地方歇歇吧,顺便还要等少爷布阵呢。”
      宋春归看着摇摇欲坠的萧聆叙,将他半拖半扶地带向村口一处相对完好的农家院落。
      “是啊,这里浊气这么浓郁,说不定等少爷的阵法运转完,会有不少的浊核。”祁司元毫无形象地瘫坐在院子门口的一块大青石上,脸色煞白。
      她现在只要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是自己胳膊上长了炒鸡蛋的画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捂着嘴,虚弱地发誓:“我祁司元对天发誓,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不想再吃一口炒鸡蛋了……呕……”
      “那我也去找找看有没有什么药引子之类的,”苏隐像个没事人一样,在一旁的烂泥地里用小树枝扒拉着什么,补充道,“少爷说得对,说不定凑齐了材料,就可以直接炼成灵珠,咱们还能借此恢复灵力继续修炼。”
      众人分头行动。
      被恶心坏了的祁司元,和度化怨气后虚弱过度的萧聆叙靠在一起,在村口的这户人家屋檐下休息。
      萧聆叙盘腿而坐,闭目调息,吸收着浊场消失后外泄的灵力,白皙的侧脸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祁司元则抱着膝盖,警惕地盯着四周,生怕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再窜出一个孙耀祖。
      宋春归本也想吸收灵力,但是她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她将霸王枪当成了探路棍,在这户人家布满灰尘和蛛网的屋子里到处张望。
      推开正堂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吱呀——”一声刺耳的酸响在死寂的村落里回荡。
      屋子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混合着多年未散的苦涩发酸的中药味。宋春归耸了耸鼻子,打了个喷嚏,伸手挥开眼前厚厚的灰尘。
      这是一间普通的农家堂屋,泥地被踩得坑坑洼洼,角落里堆着几把破烂的农具,但在正中央那张瘸了一条腿的八仙桌上,却摊开着几张泛黄的纸。
      宋春归走过去,目光随意地一扫,却猛地定住了。
      那是一张粗糙的地形图,是用炭笔在一张劣质的麻纸上勾勒出来的。地图的线条歪歪扭扭,但在地图的西南角,却被人用刺眼的朱砂,狠狠地甚至是带着重重力道,重重地圈起了一个红圈。
      宋春归凑近看了看,那红圈旁边,用潦草的字迹写着三个字:归尘派。
      “为什么这个村子里,会有一张标着归尘派的地形图?”宋春归眉头紧紧皱起。
      一个普通的村落,怎么会和修仙门派扯上关系?
      带着满肚子的疑惑,宋春归的目光移向了地图旁边压着的几张纸。
      那是几张药方。
      纸张已经被湿气沤得发软,上面的墨迹也有些晕染开了。宋春归捏着纸角,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内容:“当归白芍川芎……这好像是一副补气血的方子。”
      宋春归心头的疑云越来越重。
      她将药方翻到最底下,压在最下面的是一本薄薄的沾满了黑色污渍的账簿。
      账簿的前几页记录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买了几斤盐,卖了几筐菜,字迹工整,透着农家人的精打细算。但翻到最后两页,字迹突然变得扭曲,像是写字的人手在剧烈地颤抖。
      倒数第二页,密密麻麻地写着买药的开销,每一笔都触目惊心,几乎掏空了这个家庭所有的积蓄。
      而到了最后一页,只有孤零零突兀的一行字,墨迹重得几乎划破了纸背:
      “我——一百两。”
      宋春归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会在账簿上写下“我——一百两”?
      是治病已经花光了所有的钱,还需要最后的一百两来救命吗?
      宋春归环顾四周,这间屋子简直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
      连桌子都是瘸腿的,哪里像是有能拿出一百两银子的样子?
      她下意识地顺着屋子往里走,推开了里屋卧室的门。
      里屋更加昏暗,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上,被褥凌乱地堆叠着,散发着一股常年卧病在床的酸臭味。
      在床头的一个破旧木衣柜前,宋春归停下了脚步。
      衣柜的门半掩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服,但在衣柜最底下的一个暗格里,她看到了一角红布。
      宋春归伸出手,将那块红布扯了出来。
      “当啷。”
      伴随着一声沉甸甸的闷响,一个被红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掉在了地上,布包散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排排码得整齐的甚至还闪烁着冷冷银光的——银锭子。
      足足一百两银子。
      在这间连饭都吃不饱的破屋子里,在这个为了买药已经倾家荡产的账簿旁,竟然安安静静地躺着一百两雪花银。
      宋春归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猛地窜了上来,浑身的汗毛倒竖。
      这不对劲。
      这太不对劲了。
      如果这一百两是用来治病的,为什么还整整齐齐地藏在衣柜里没有花出去?
      账簿上的那句“我——一百两”,那个破折号后面的意思,难道不是治病需要一百两……
      而是一个人,把自己……标价了一百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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