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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贪(十三) 大殿之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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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之内,仿佛连时间都被这股森寒的冰蓝色灵力给冻结了。
那一袭白衣的萧寂叙静静地侧开身子,他那双一黑一蓝的异瞳在昏暗的烛火下流转着幽冷的镜子,宛如从幽冥黄泉走出来的判官。
而在他身侧,归尘派掌门孙鹤年依然保持着刚才那副张狂大笑的姿势,直挺挺地只是他双眼暴突,瞳孔已经完全涣散,宽度下大片死灰色的眼白。
他的胸膛依然微弱地凹陷,那颗悬浮在半空中的归尘珠依然在贪婪地汲取着他的心头血,维持着外面那层暖黄色的护山大阵。
但他已经是一个活死人了。
他的灵魂,正在他亲手打造的这具肉身囚笼里,承受着万鬼噬咬的无尽痛苦。
宋春归看着眼前的一幕,那双燃烧着怒火的杏眼微微一亮,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放松了一些许愿。
她转过头,向缩在太椅子旁边的人看去,已经吓得面如土色浑身发抖的执事长老李长渊。
“李长老。”
宋春迅速归来缓慢地拖着惊蛰霸王枪,一步步地朝他走去。
枪尖在坚固的青石板上划过,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这声音在空旷破败的大殿里回荡,听在李长渊的耳朵里,简直就像是黑白无常拖着锁魂铁链的催命符。
“你……你别过来。”李长渊双腿发软,拼命地用手撑着地面往后退,他引以为傲的破浊境巅峰修为,宋春归那股仿佛能在碾碎一切的狂暴威压面前,竟然连一抹灵力都提不起来。
他看着宋春归那身破烂的红绿衣衫,只觉得眼前这个扎着明黄色发带,穿着大红大绿好象个喜庆的纸扎人一样的少女,比外面那些最恐怖的邪浊还要可怕。
“刚才不是叫嚣得挺厉害吗?不是说我们这群温室里的年轻人不懂规矩吗?”
宋春归停在李长渊面前三尺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大殿外灌进来的阴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那双清澈的杏眼里,此刻没有悲悯,只有一种彻底纯粹的看垃圾一样的冷酷。
“你们把大活人当成货品,把穷人的命明码标价,美其名曰大善。”宋春归单手提起重达千斤的霸王枪,枪尖精准地抵在了李长的丹田气海处。冰冷的玄铁带着寒气,甚至刺破了他那件华贵的深灰色道袍。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把人变成材料,”宋春归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今天,我也来给你们定个价。”
“不!不要!姑娘,女侠!饶命啊!”李长渊终于崩溃了,他顾不上什么长老的实力,在地上拼命地磕头,“我就是被逼无奈!都是孙鹤年那个老匹夫的主意!他才是掌门啊!我们只是听命……你们求,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放了你?”
宋春归冷哼一声,“那一百两银子买下了那些冤魂,谁来放过他们?”
话音未落,宋春归握着枪杆的手腕猛地一震。
“砰。”
没有运用任何狂暴的招式,只是奇妙的简单奇妙的粗暴的一记枪尾下砸。
“咔嚓——”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双重碎裂声和绝妙沉闷的爆响,霸王枪那粗壮的枪尖,狠狠的砸在了李长渊的丹田上方。
“啊啊啊啊——!!!”
李李长渊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他整个人像是一只煮熟的虾米一样痛苦地蜷缩了起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苦修了几十年的丹田气海,在这一击之下,如同被巨石碾过的鸡蛋一般,瞬间支离破碎!
那些原本储存在他体内带着丝丝缕缕血腥气的灵力,如同泄闸的洪水般,疯狂地顺着他破碎的经脉向外溃散。
“我的修为……我的灵力……你废了我的气海!!!”李长渊满地打滚,鼻涕眼泪混合着鲜血糊了满脸,绝望地嘶吼着。
在这片浊气弥漫的死地里,废掉一个修士的气海,比直接杀了他还要残忍一万倍。因为没有了灵力护体,他很快就会被空气中无孔不入的微量浊气侵蚀,变成一个连最普通的凡人都不如的废人,在无尽的痛苦中慢慢腐烂。
“废的就是你这身吃人血馒头修来的灵力。”
宋春归嫌弃地收回霸王枪,在地上蹭了蹭枪尾并不存在的血迹。她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冷冷地俯视着地上如同死狗般蜷缩的李长渊,仿佛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烂肉。
大殿里,孙鹤年变成了悄无声息的活死人阵眼,其余几个归尘派长老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连磕头求饶的力气都失去了。
祁司元长长地吐出一口胸腔里的浊气,走上前拍了拍宋春归的肩膀:“行了,阿春。恶人伏诛,这归尘派算是彻底废了。少爷,咱们去外面把那些被蒙在鼓里的底层弟子安顿一下,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凄厉的狂笑声,突然在空旷的大殿里炸响。
笑出声的,是被废了气海满脸是血的李长渊。
他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癞皮狗,一边大口大口地呕着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一边用双手死死地抠着青石板的缝隙,硬生生地摇摇晃晃地撑起了上半身。
他那张枯瘦的脸因为剧痛而扭曲变形,但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爆射出一种恶毒甚至带着几分怜悯的嘲弄之光。
他死死地盯着宋春归,又转头看向季景佳和萧聆叙。
“好一个替天行道……好一个名门正派……”
李长渊一边笑,一边咳嗽,带血的唾沫星子喷在冰冷的地砖上,“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像个悲天悯人的神仙?是不是觉得自己一枪戳破了这世上最肮脏的勾当,特伟大,特干净?”
宋春归眉头一拧,枪尖再次抵住他的咽喉:“你找死?”
“我反正已经是个废人了,早晚被这满山的浊气变成邪浊,我还怕死吗?”
李长渊根本不躲那锋利的枪尖,他甚至主动把脖子往前凑了凑,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咬住宋春归的瞳孔,声音嘶哑得像是在锯木头:
“可是女侠,你在杀我之前,敢不敢摸着你自己的良心问问——你,还有你们这群高高在上的天骄,你们真的是干干净净的吗!!”
李长渊猛地抬起那只沾满泥垢和鲜血的手,哆哆嗦嗦地指着宋春归的鼻子:
“你刚才说,我们归尘派把大活人当牲口炼药,十恶不赦!那我问你!你!吃过多少颗灵珠?!”
轰——
大殿外灌进来的阴风,仿佛化作了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掐住了宋春归的脖子。
李长渊的笑声越来越大,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疯狂地捅进众人的鼓膜:
“怎么?不说话了?不敢算了?!”
“你们四大宗门的弟子,每个月都有定量的灵珠份例,你们作为宗门的天骄,更是把流水一样的灵珠塞进你们的储物袋,让你当糖豆一样嚼!季少主,你天机阁的阵法,每天又要燃烧掉多少颗灵珠?!”
李长渊猛地咳出一大口血,神态却越发癫狂疯魔:
“你们以为那些灵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你们以为只要闭着眼睛不看,那些晶莹剔透的珠子就是干净的吗?!”
“我告诉你们,你们咽下去的每一丝纯净灵气,你们护山大阵上闪烁的每一道金光,里面都掺着赵大牛这种穷鬼的骨血!都带着安平村那些村民临死前的惨叫!”
“你们说我们归尘派是吃人的畜生?哈哈哈哈!我们不过是这修真界最底层的屠夫!我们弄脏了手,顶着这漫天熏死人的尸臭,把这些穷人开膛破肚做成你们要的材料!”
李长渊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他声嘶力竭地对着这五个自诩正义的年轻人咆哮:
“而你们呢?!你们才是坐在云端那张干干净净的宴席上,拿着镶金戴玉的筷子,心安理得地吃着人肉的食客。”
“吃肉的人,有什么资格来悲悯被杀的猪?!又有什么资格,来审判给我们递刀的屠夫?!!”
死寂。
如同深渊般连灵魂都要被吞噬的死寂。
大殿里的劣质降真香还在燃烧,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宋春归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手里那杆重达千斤曾经砸碎了无数邪浊的惊蛰霸王枪,被她捏的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
她想起了自己躺在断月台上,像吃糖豆一样把储物袋里的灵珠啃得一干二净的画面。
她想起了师伯沈长庚温和地笑着,把属于他那份的灵珠偷偷塞给她的场景。
她想起了苏隐昨晚告诉她,她体内的血肉之所以如此强悍,是因为她把那些海量的灵力全部锁死在了骨血里。
那些晶莹剔透散发着幽香的灵珠,在这一刻,在她的脑海里,全部变成了一颗颗带着温热滴着鲜血甚至是禁锢着痛苦灵魂的眼珠子。
她这一身引以为傲的神力,她这具足以砸碎一切的无敌金身,是用无数个像赵大牛这样活生生的人命,一点点堆砌浇筑出来的。
她不是什么斩妖除魔的战神。
她,就是这吃人的修真界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阿春……”祁司元想要去扶她,
“你们还在等什么?杀了我啊。”
李长渊趴在地上,看着这群信仰崩塌的年轻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来啊!用你们那吃人肉修来的灵力,把我也杀了!然后拿着我的命,回你们的宗门,去领赏赐去啊!哈哈哈……”
“走。”
一声压抑沙哑,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打断了李长渊的狂笑。
宋春归双手握住冰冷的枪杆,一点一点地将它提了起来,这杆枪,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沉重过。沉重到她几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勉强将它扛在肩上。
她没有去看李长渊,也没有去看大殿深处那个变成了活死人的孙鹤年。
“阿春?”祁司元愣住了,“外面那些被蒙蔽的弟子,还有这个门派……”
“我们……没有资格审判他们。”
宋春归背对着众人,声音干涩得可怕,“李长渊说得对,我们也是吃这口脏饭长大的。我们把这归尘派全杀了,然后呢?站在尸体上宣告自己是个惩恶扬善的大英雄吗?”
宋春归转过头,那双原本明媚的杏眼,此刻布满了血丝,空洞得让人心疼:
“阿元,我觉得恶心。我不仅觉得他们恶心……我也觉得我自己恶心。”
季景佳缓缓闭上了眼睛。他收起了那把白玉折扇,将它用力地插回了腰间的蹀躈里。
“走吧。”季景佳的声音同样低沉,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我们确实没有资格留在这里当什么救世主。”
他没有像之前计划的那样,意气风发地冲出去,给那些底层弟子分发灵石宣告归尘派的解放。因为他突然意识到,用沾着血的灵力去拯救另一群人,这本身就是一种荒诞的讽刺。
五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压抑着,转过了身。
他们没有理会李长渊在背后那歇斯底里的嘲笑,也没有去管那些依然堆在地上的罪证和银子。
当他们跨出破败的朱漆木门,重新走回那巨大的青石广场时。
那八十多个面黄肌瘦的归尘派底层弟子,依然瑟瑟发抖地聚集在一起。他们看着这五个满身煞气却又仿佛失了魂一样的外乡人,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不解。
没有从天而降的灵石,没有慷慨激昂的拯救宣言。
宋春归扛着枪,季景佳低着头,萧聆叙握着剑。
他们就像是五个被抽干了精气神的游魂,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一言不发地穿过了广场,顺着来时的青石台阶,一步步向着山门外走去。
“他们……就这么走了?”一个年轻的弟子握着扫帚,呆呆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