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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厉鬼未平 远离了归尘 ...

  •   远离了归尘派那片令人窒息的紫黑胶沼,五个人像是从幽冥鬼门关里刚刚爬出来的游魂,在一处背风的干涸山坳里停下了脚步。
      这里地势偏高,四面环绕着几棵几人合抱粗的古柏,苍劲的枝干如同一张张大伞,将外头翻滚的瘴气生生挡在了外围。
      没有了那种黏腻的让人五脏六腑都跟着发酸的腐臭味,空气里终于透出了一丝山野间特有的带着微冷湿意的松针清香。
      山坳深处,传来一弯细小泉水叩击青石的“叮咚”声。
      这清脆的响动,在经历了整整一天一夜的厮杀与精神凌迟后,听在众人耳朵里,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虚幻感。
      “当啷。”
      宋春归松开了手,那杆陪她劈波斩浪重达千斤的惊蛰霸王枪,重重地砸在长满干枯苔藓的泥地上,震起一小蓬灰土。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一停下来就嚷嚷着饿,或是去寻水洗脸。她只是木然地屈起双膝,靠着一块冰冷的岩石坐了下来。
      那身红绿相间审美成谜的衣服,早已被泥水和干涸的黑血糊成了一团,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低着头,死死地盯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因为常年握枪而骨节粗大的双手。
      这双手,曾让她引以为傲;
      这身怪力,曾是她在镇魂宗里虽然嘴上不说心底却暗自得意的本钱。
      可现在,她只觉得这双手里这身骨血里,仿佛在往外渗着赵大牛那些穷苦百姓的血。
      山坳里安静得可怕。
      “刺啦——”
      一声火折子划动的轻响打破了死寂。
      祁司元蹲在地上,将一路上捡来的几根干燥松明子拢成一堆,小心翼翼地吹着火折子。很快,一簇橘黄色的火苗在枯枝间跳跃起来,发出“劈啪”的脆响。
      淡淡的松香混合着木柴燃烧的烟火气,终于给这冰冷的山坳带来了一丝活人的温度。
      祁司元用树枝拨弄着火堆,火光将她那张因为连日奔波和惊吓而略显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没有去催促任何人,只是默默地从包袱里翻出几个硬邦邦的干粮饼子,用树枝串了,架在火边慢慢烤着。
      季景佳靠在火堆对面的柏树干上,他那身标志性的价值连城的金丝流云衫,下摆已经被荆棘撕裂,沾满了污泥。
      他没有像以往那样用净尘诀去清理,而是任由那些泥点子挂在身上。
      他看着不远处像是一尊泥塑般发愣的宋春归,桃花眼里闪过一丝苦涩的自嘲。
      “阿春。”季景佳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沙哑,在这寂静的夜风中显得格外沉重:“觉得胃里犯恶心,是吗?”
      宋春归没有抬头,只是肩膀微微瑟缩了一下,指尖深深地抠进了掌心的泥垢里。
      季景佳低下头,从腰间抽出了那把白玉折扇。扇骨洁白无瑕,温润细腻。
      他的手指一寸寸地抚摸过玉骨,像是在抚摸着某种荒谬的烙印。
      “其实,一个月前,在天机阁的星轨大殿里,我第一次看到那些账本的时候……我也想吐。”
      宋春归抠着泥土的手指猛地一顿,缓缓抬起了头。
      季景佳没有看她,目光有些虚无地投向跳跃的火苗,仿佛陷入了那段让他至今感到窒息的回忆中:“天机阁掌管天下商脉,各地每年上缴的邪浊残骸,我们都要登记造册进行核算灵珠。我从小就喜欢打算盘,那些账本在我眼里,原本只是一堆枯燥却能换来金山银山的数字。”
      “直到那天,我翻到了西南边陲几个小门派的底账。”季景佳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太稳了,那几个门派地处绝境,连个铸心境的长老都没有,可他们每个月交上来的邪浊数量,数量竟然比我们天机阁一支百人精锐小队在外面拼杀半个月猎来的还要多,而且没有任何互相撕咬的战痕。”
      “我当时觉得奇怪,就去查了那几年的天机秘卷。结果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季景佳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我发现,那几个小门派所在方圆百里内的凡人村落,每逢大雪封山或是遇上饥荒的年月,上报的感染浊气而亡的人数,就会精准地和他们当月上缴的邪浊数量,对得上账。”
      柴火“啪”地爆开一颗火星,溅在宋春归的脚边,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烫。
      “那些用朱砂写就的数字,红得就像是刚从人身上放出来的血。”
      季景佳闭上眼,后脑勺抵着粗糙的树皮:“我拿着账本,冲到我母亲的面前。我问她,天机阁是不是在收活人炼成的邪浊。我母亲看着我,眼神冷得像冰。她没有否认。”
      “她给了我一巴掌。”季景佳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脸,仿佛那里还残留着火辣辣的痛楚,“她告诉我,水至清则无鱼。天机阁护城大阵每天要烧掉数万灵珠,十二城几百万百姓要喘气。没有这些底层门派源源不断的供养,明天城破,死的就是我们自己人。她问我,‘你以为你从小泡的灵泉、吃的仙丹、身上穿的这件流云衫,是怎么来的?闭上你的嘴,做好天机阁的少主,这就叫大局。’”
      季景佳睁开眼,眼底满是破碎的迷茫与无力:“所以我跑了。我摔了她给我的少主令牌,偷偷下了山。我以为我是在反抗,我以为我只要不碰那些账本,我就是干净的。可是今天……”
      他看向宋春归,笑得比哭还难看:“李长渊那老狗骂得对啊。我跑得再远,我这一身修为,我引以为傲的阵法造诣,全都是趴在赵大牛他们那些穷苦百姓的骨头上吸出来的。我跑下山,不过是个既得利益者在装模作样地找心理安慰罢了。”
      “我们,都是在这口吃人的大锅里,喝着肉汤长大的食客。”
      随着季景佳的话音落下,山坳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那不远处的泉水,依然在不知愁苦地“叮咚”作响。
      萧聆叙静静地坐在火堆的另一侧。
      他那一袭白衣虽然染了污泥,但在火光的映照下,他那张清冷的面庞却透着一股历经幽冥的深沉。
      他没有出声安慰,因为他知道,这种认知崩塌和灵魂的迷茫,外人说再多悲天悯人的话,都只是隔靴搔痒。
      苏隐默默地往火堆里添了一把干柴,她那双空洞的大眼睛倒映着火光,仿佛在思考着某种复杂的毒理配方。
      “行了,都别在这儿做那副酸腐文人伤春悲秋的做派了。”
      祁司元把手里烤得有些焦黄的干粮饼子翻了个面,声音清脆利落,像是一把剪刀,毫不留情地剪断了空气里那股快要黏糊住的绝望与自怜。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饼渣,走到宋春归面前,把那块热气腾腾的干粮强行塞进她的手里。
      “拿着。烫手也拿着。”祁司元居高临下地看着宋春归,
      “怎么?嫌这身力气脏,想把自己这身修为废了?还是想像个缩头乌龟一样,找个没人的地方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好洗清你心里的愧疚?”
      “阿元……”宋春归捧着那块滚烫的饼,眼眶通红,“我只是觉得,我没资格再拿着惊蛰去替天行道了。我的枪,本来是想保护人的,可现在……它沾满了被保护者的血。”
      祁司元凤眼一挑,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严厉:“宋春归,你要是真这么想,那你不仅是个懦夫,你还对不起那些被炼成灵珠让你吃下去的冤魂。”
      祁司元转过头,凌厉的目光也扫过了靠在树上的季景佳:“你们真以为,把自己废了,把衣服脱了,这天下就太平了?你们把吃进去的肉吐出来,那猪就能活过来了?。”
      “我从小在藏书阁里看遍了史书列传。凡间遇到灾荒年景,朝廷开仓放粮,底下的贪官污吏为了捞钱,就在米里掺一大半的沙子和观音土。那些快饿死的灾民,明知道吃观音土会腹胀而死,为了多活两天,也只能和着血泪咽下去。”
      祁司元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掷地有声:“如果这个时候,有一个从小吃着纯□□米长大的御前侍卫,突然发现他吃的白米,是那些贪官从灾民的口粮里克扣出来的。你们说,这个侍卫该怎么做?”
      “是把自己饿死,以死谢罪,去阴曹地府给灾民赔不是?”
      祁司元猛地指着宋春归脚边那杆沉甸甸的惊蛰霸王枪,厉声喝道:“错。大错特错。”
      “死的凭什么是他!”
      “他该做的是,吃饱喝足,然后拿起他手里那把被白米饭喂出来的锋利无比的钢刀,去把那些贪官污吏的脑袋一个个砍下来。去把那吃人的粮仓大门,给老百姓砸个粉碎。”
      “该死的人一个都没死,他凭什么死!”
      “他不仅要活着,还要好好活着!”
      “只有活着才能让冤孽平息,才能让天理昭然!”
      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震得宋春归和季景佳双耳嗡嗡作响。
      祁司元蹲下身,直视着宋春归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语气放缓,却字字如铁:“阿春。你吃了,季少爷也吃了。这修真界上上下下,但凡有点修为的,谁没吃过这沾血的灵珠?这是这世道强加给你们的原罪,洗不掉的。”
      “你觉得愧疚,是因为你良心未泯。但愧疚除了折磨你自己,没有任何用处。”
      祁司元又看向了季景佳,“少爷,你还记的你在祥和村和春归说过什么吗?”
      季景佳抬头一愣,
      “这世界上最消耗人的不是做事情本事,而是做事情前的犹疑和踌躇。”
      祁司元伸出有些脏兮兮的手,握住宋春归那微微发颤的肩膀:
      “你们从这桩丑恶的买卖里得到了好处,你有了这副金刚不坏的肉身,季少爷有了富可敌国的资源。这些,确实有可能是那些穷苦凡人拿命堆出来的。”
      “如果你今天因为觉得脏,就把这身力气废了。那赵大牛他们,才是真真正正地白死了。”“你们要做的,不是逃避,不是恶心自己。”祁司元眼底闪烁着明亮的光芒,“而是要用这具他们用血肉铸就的身体,用你们手里掌握的一切,去当这个烂透了的世道里,最硬的那块绊脚石。”
      “这吃人的规矩养肥了你们,你们就该做那把反噬的刀,去把这定规矩的桌子给掀了。”
      山风吹过,篝火“呼”地一下窜高了一截。
      宋春归呆呆地看着祁司元,手里的干粮饼子散发着粮食最原始的香气,烫得她掌心发红。
      一直沉默的萧聆叙,此时也缓缓睁开了那双异瞳。
      他看着火光中的宋春归,清冷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度化世人的慈悲与决绝:“佛家有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因果既然已经结下,与其在泥潭里哭泣自己一身脏污,不如带着这一身泥泞,去趟平前面的荆棘。”
      “你的枪,以前是为了你爹娘为了你大师兄而挥的。”萧聆叙的目光落在惊蛰那乌黑的枪杆上,“从今天起,它不仅是你的兵器,它也是赵大牛,是这片绝地上无数个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凡人,留在你手里的讨债符。”
      “他们没有力气掀桌子,你替他们掀。”宋春归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起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手上的泥垢和血痕交织在一起,确实很难看,很不干净。
      但是,这双手里蕴含的力量,却真真切切地流淌在经脉里。
      是啊,吐出来有什么用?
      废了自己,归尘派明天依然会去其他的村子,发下一百两银子,带走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只有去砸烂那口吃人的鼎,才能让悲剧不再重演。
      “咯……咯咯……”宋春归缓缓收拢五指,骨节发出清脆的爆响,她将那块干粮饼子送到嘴边,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粗糙的粮食在口腔里咀嚼,有些剌嗓子,她却咽得用力。
      宋春归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污。
      那双曾经因为得知真相而迷茫破碎的杏眼里,此刻仿佛经历了一场焚天灭地的大火,所有的软弱自怜都被烧成了灰烬。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破真相后,纯粹沉重的坚毅。
      她弯下腰,单手抓住了惊蛰霸王枪的枪杆。
      “嗡——”沉重的玄铁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仿佛感受到了主人心境的蜕变。
      “阿元,你说得对。”
      宋春归单臂提起霸王枪,枪锋斜指着地面,她看着篝火旁的众人,嘴角咧开一个坚硬的弧度:“既然这身肉长在了我骨头上,那我就带着他们一起去讨债。”
      “谁要是敢拿活人当买卖做,我就用这杆枪,把他的脑壳砸进他的胸口里。”
      她转过头,看向依然靠在树干上的季景佳。“少爷,别像个受气包似的靠在那儿了。”
      宋春归挑了挑眉,“你不是天机阁的少主吗?你不是最会算账吗?既然你娘觉得这是为了大局,那咱们就去给她算算这无间厄土的烂账。”
      季景佳愣了愣。
      他看着火光下那个挺直了脊梁仿佛脱胎换骨般的少女。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十几年在天机阁里学到的那些权谋隐忍,在这股近乎野蛮的生命力和责任感面前,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季景佳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把白玉折扇重新插回腰间。他站起身,虽然那件流云衫已经破烂不堪,但他身上的那股属于世家公子的骄傲,却以另一种更加深沉的姿态回到了他的身上。
      “好。”季景佳那双桃花眼里,重新燃烧起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夺目的光芒,
      “既然我们都是吃了这口饭的既得利益者,那我们就做掀翻无间厄土的叛徒。”
      “我要用天机阁的钱,天机阁的阵法,把这吃人的规矩一条条挖出来,砸个稀巴烂。”
      “算我一个。”苏隐默默地举起了一只手,小脸上毫无波澜,“药王谷的方子被他们拿去害人。我得把配方找回来。顺便,给那些幕后黑手试试我新调配的千机蚀骨散,不收他们钱。”
      萧聆叙站起身,修长的手指拂过腰间的霜骨剑柄,异瞳中幽光流转:“厉鬼未平,自当同行。”
      夜风吹过山坳,篝火烧得正旺。
      五个原本只是为了下山寻找线索历练己身的少年,在这片远离人烟的荒野中,完成了他们人生中痛苦却也深刻的一次蜕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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