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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破镜 夜风在山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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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在山坳里盘旋,卷起几片干枯的松针,掠过那堆烧得正旺的篝火。
就在这时。
“嗡——”
一声玄妙仿佛来自天地极深处的清越长鸣,突然在这背风的山坳里荡漾开来。
这声音不像刀剑相击那般刺耳,也不似鬼渊里的阴风那般凄厉,它更像是一口封存在古刹深处千年的青铜梵钟,被人用轻柔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悠悠撞响。
紧接着,一股纯正浩大甚至带着几分煌煌天威的金色光芒,毫无预兆地从季景佳的身上爆发出来。
“这……这是?”
祁司元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眯起了凤眼,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挡,却发现这金光虽然耀眼,却一点也不灼人。
相反,光芒扫过她因为连日惊吓而冰冷的四肢百骸时,竟然带来了一阵如沐春风般的暖意。
原本萦绕在山坳外围那些蠢蠢欲动试图渗进来的紫黑色浊气,在这层金光的照耀下,就像是烈日下的残雪,“滋啦”一声,瞬间消融得干干净净。
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被彻底涤荡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雨后初霁草木新生的清冽的气息。
宋春归瞪大了那双明媚的杏眼,看着被金光包裹在正中央的季景佳,脱口而出:“破境了?”
此时的季景佳,双目紧闭,悬浮在离地三尺的半空中。
他那身原本被自己撕破沾满烂泥的金丝流云衫,在金光的鼓荡下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他周身原本属于破浊境巅峰的灵力,此刻正在经历一场脱胎换骨的熔炼与压缩。
从“破浊境”跨越到“铸心境”,这在修真界,是一道难以跨越的天堑。
天下修士多如过江之鲫,能在二十五岁前达到破浊境的,只要天赋尚可肯砸资源,大有人在。
但一百个破浊境巅峰里,往往也出不了一个铸心境。
因为铸心,铸的不是灵力,而是道心。
你为何而拔剑?
你为何而修仙?
你的道,究竟是什么?
如果看不清自己脚下的路,如果心里藏着迷茫与退缩,
哪怕你吃再多的灵珠,哪怕你用天材地宝泡澡,也终其一生只能被困在破浊境的门槛外,直至寿元耗尽。
而此刻,季景佳的道心,定了。
在看清了归尘派那吃人的真相后,在经历了从自我厌恶到决绝反叛的痛苦撕裂后。
这位离家出走原本只是想逃避那本账册的天机阁少主,终于找到了自己真正要走的路。
他的道心,不是为了天机阁赚取更多的灵珠,也不是为了维持四大宗门那虚伪的太平。
他的道心,是要用他大脑的精明算计,去重新制定这天下生灵的规矩。
是要做这腐朽世道里,最致命的那个掘墓人。
“呼……”
伴随着一口带着点点金芒的浊气被长长吐出,半空中的金光如同百川归海一般,尽数倒卷回季景佳的丹田气海之中。
他缓缓睁开双眼,双足轻盈地落在长满干苔藓的地面上。
那双原本总是透着三分风流七分算计的桃花眼,此刻如同被清澈的山泉洗过一般,深邃,明亮,透着一种内敛却足以让人心生敬畏的渊渟岳峙。
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哪怕衣服破烂,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执掌乾坤的上位者。
“道心已定。恭喜。”
萧聆叙静静地坐在火堆旁,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腰间的霜骨剑。
他那张清冷如玉瓷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难得的带着几分欣慰的笑意。
“好家伙……”祁司元咽了一口唾沫,围着季景佳转了两圈,啧啧称奇,
“我说少爷,你这可真是因祸得福啊。困扰了你这么多年的破境瓶颈,居然在这鸟不拉屎满地烂泥的鬼地方给打破了?你现在这副模样,看着可比以前顺眼多了,总算没那么像个奸商了。”
季景佳本来还在细细体悟着铸心境那玄妙的力量,听到祁司元这话,无奈地勾了勾唇角。他自然地从腰间抽出那把白玉折扇,“唰”地一声展开,在胸前摇了摇,轻笑道:“祁大阁主,你这话就不对了。本少爷现在可是铸心境的大能,以后这天机阁的账本,我不仅要算,还要算得比谁都精。只不过,以后我算计的,是那些吃人肉的恶鬼。”
宋春归站在一旁,手里拄着霸王枪,看着意气风发的季景佳,一张小脸忍不住皱成了一个包子。她有些气闷地踢了一脚地上的小石子,嘴里嘟嘟囔囔的,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酸味:
“真是让人羡慕啊……破境了,还搞出这么大动静,金光闪闪的,真威风。”
她低下头,有些郁闷地看着自己的掌心,感受着体内那少得可怜像是一潭死水般掀不起半点波澜的灵力,长长地叹了口气:“要是我也能破境就好了。可是我连个破浊境都不是,我只是个万年的凝气境。别说铸心了,我连丹田是个什么形状都还没摸清楚呢。”
宋春归挠了挠头上的明黄发带,忽然想起了什么,撇了撇嘴,哼哼道:“也不知道张晓那个整天拿鼻孔看人的家伙,这次下山破境没有。他走的时候可是破浊境后期了,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要是让他先一步铸了心,回了宗门,他还不得在断月台上横着走,把我嘲笑死?”
祁司元看着宋春归这副难得冒酸水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走过去,不客气地伸手捏了捏宋春归因为常年风吹日晒而有些粗糙却紧致的脸颊:
“行了啊你,你在这儿酸什么呢?”
祁司元挑着细长的柳叶眉,没好气地说:“你是个万年凝气境不假,可你刚才在归尘派,一枪废了人家破浊境巅峰长老的气海。一脚踹碎了人家半扇主殿的木门。你那两千斤威压下的怪力,就算是刚破境的少爷,站着不动让你砸一枪,他估计也得躺在地上叫奶奶。你这叫人形兵器,还修什么仙啊。”
“就是。”季景佳也收起了折扇,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他现在虽然突破到了铸心境,感知力大幅提升,但当他看向宋春归时,依然能感觉到那具看似纤细的身体里,蛰伏着一股足以毁天灭地的恐怖气血。
“你的身体,就是你最强的道果。张晓就算是铸了心,他的剑气也破不开你的肉身防御。你完全不用羡慕任何人。”季景佳认真地说道。
“我当然知道我力气大。”宋春归揉了揉被祁司元捏红的脸颊,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我就是觉得,你们都能放出那种好看的灵力光芒,我打架就只会出苦力,一点都不仙风道骨。”
“想要仙风道骨,我可以帮你。”一直蹲在旁边默默盯着季景佳看的苏隐,突然幽幽地开了口。她那双黑白分明大得有些空洞的眼睛里,此刻正闪烁着一种诡异的类似于看着某种珍稀药材的光芒。
她一步步走到季景佳面前,仰起脸,声音平淡无波,却说出了吓人的话:“少爷,你刚刚突破铸心境。道心初定,气血翻涌,你体内的心头血,此刻蕴含着纯正的天地初开之气。是非常难得的药引。”
苏隐熟练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明晃晃的水晶小刀,和一个翠绿色的玉瓶,一本正经地商量道:“你能不能让我放一碗血?就一小碗。我拿去炼制九转清灵丹,这药能让春归姐姐挥枪的时候,枪尖上带出金色的火花,绝对仙风道骨。”
季景佳原本还沉浸在破境的高人风范里,一听这话,吓得折扇差点掉在地上,他连退三步,像防贼一样防着这个脑回路清奇的少女:“小隐,苏大夫。你快把刀收起来。本少爷刚死里逃生破了个境,你这就要给我放血?不放不放。这仙风道骨让别人当去吧。”
“小气。”苏隐面无表情地收起了刀,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一小碗又不会死。”
“哈哈哈哈哈。”看着季景佳那副吃瘪的模样,宋春归终于忍不住,抱着肚子狂笑了起来。
那原本因为归尘派的黑暗而压在心头的巨石,在这一刻,被这几个少年人没心没肺的打闹,彻底给掀开了。
夜风拂过,篝火跳跃。
五个少年人围坐在火堆旁。
空气里的松香更加浓郁了,泉水的叮咚声也显得越发明快。
宋春归笑够了,她盘起腿,双手捧着脸颊,目光在这四个同伴的脸上依次扫过。
清冷的萧聆叙、精明的季景佳、毒舌的祁司元、呆萌却致命的苏隐,如果是在下山前,在凌云大考的那几天,她绝对想不到,自己会和这四个性格迥异背景天差地别的人,在这片随时可能丧命的无间厄土里,结下过命的交情。
几天前,他们还在为了大考的名次较劲,为了下山的资格担忧。
祁司元还在藏书阁里偷偷卖着押题卷,季景佳还在摆着他那世家公子的铺张排场,萧聆叙依然是个不近人情的冰块,苏隐还在祥和村的坟地里给自己试药。
而现在,他们一起经历了祥和村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生死局,看透了归尘派那道貌岸然的吃人血腥。
他们不再是那个只知道闭门修炼不知人间疾苦的少年天骄了。
鲜血、泥泞、谎言与背叛,像是一把粗糙的锉刀,将他们身上那些浮华的骄傲与天真,硬生生地刮了下去,露出了里面被打磨得坚硬闪烁着冷光的傲骨。
“哎,你们说……”宋春归看着跳跃的火苗,突然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沉淀后的安静:“等我们找到大师兄,揪出那个内鬼,彻底砸了这片盲区吃人的规矩……我们还能回到以前那种日子吗?”
祁司元拿着一根树枝,挑了挑火堆里的干柴,让火烧得更旺了些。火光映照在她那双看透世事的凤眼里。
“回不去了,阿春。”祁司元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人一旦见过真正的黑暗,见过那些被规则碾碎的穷苦人,就再也回不到那种心安理得当温室花朵的日子了。就算我们回了宗门,坐在干净明亮的膳堂里,看着那些精美的食物,也会想起这片土地上的泥泞。”
“是啊,回不去了。”季景佳将折扇插回腰间,他仰起头,看着夜空中那些被浓雾遮蔽得若隐若现的星辰,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不过,本少爷也不想回去了。以前觉得,守着天机阁的账本,算计着天下几分利,就是大本事。现在看来,那不过是个守财奴。既然老天爷让我在这烂泥地里铸了心,那我就得干点配得上这身境界的大事。”
他转过头,看向众人,眼神亮得惊人:“我要回去,当着我母亲的面,把我查到的所有烂账甩在她的公案上。我要让这四宗十二城的所有人知道,那张沾着血的桌子,我季景佳,掀定了。”
萧聆叙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的丝帕,细致地擦拭着霜骨剑那薄如蝉翼的剑锋。
剑锋映照着他那双一黑一蓝的异瞳。
“度化亡魂,不如斩断恶源。”
“行了,都别感慨了。”宋春归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地上的惊蛰霸王枪,将其稳稳地扛在肩上。
她的动作利落,红绿相间的衣衫虽然破烂,却难掩她那股一往无前的蓬勃朝气。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空气中那股冷冽的松香吸入肺腑,感觉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
宋春归转过身,面向着西南方向,那片依然被无尽黑暗与浊气笼罩的最深处,
“少爷既然破了境,咱们的底气就更足了。”
宋春归回过头,冲着这四个生死相托的同伴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混不吝的匪气和傲气:“咱们得继续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