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第四十章 西南 十方镇域大 ...

  •   十方镇域大阵的阴云虽然沉重地压在众人心头,但既然理清了头绪,前路反而明朗了起来。
      未知才最生怖,一旦看清了那只藏在幕后拨弄风云的黑手轮廓,这群骨子里生着反骨的少年,反而没了惧意。
      季景佳将手里的枯枝扔进火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屑,他往后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初成铸心境的灵力在他周身平稳地流转着,将夜风中的寒气尽数挡在三尺之外。
      他转过头,那双恢复了清明的桃花眼看向坐在火堆另一侧正安静擦拭着霜骨剑的萧聆叙,语气中带着几分熟稔与好奇:
      “话又说回来,咱们这五个人凑在一起,也算是各有各的因果。我下山,是因为看了天机阁那本带血的烂账,跟我母亲大吵了一架,咽不下那口气;宋春归下山,是为了找她那生死未卜的大师兄;小隐是为了拿外头的毒瘴试药;祁司元……是被我半坑半骗拉上贼船的。”
      祁司元正拿着水囊喝水,闻言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但也没反驳,只是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季景佳手中的白玉折扇轻轻敲击着膝盖,目光灼灼地盯着萧聆叙那一袭染血的白衣:“那你呢,聆叙?你堂堂御灵司的少主,放着宗门里度化亡魂的正事不干,怎么会这么痛快地答应跟我一起组建这支先锋小队,还一头扎进这西南死地里?”
      这个问题一出,火堆旁的几个人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萧聆叙的身上。
      是啊,萧聆叙这个人太清冷了,像是一尊没有私欲的瓷器。
      他这一路上的共情拼杀,仿佛都是出于御灵司悲天悯人的本能,却极少听到他提及自己的私念。
      萧聆叙擦拭剑锋的手微微一顿。
      薄如蝉翼的霜骨剑在火光下折射出一道幽冷的寒芒,正好映照在他那一黑一蓝的异瞳中。他沉默了,那沉默的时间有些长,只有篝火燃烧的“呼呼”声在山坳里回荡。
      良久,他将霜骨剑仔细地收回腰间中,“咔哒”一声轻响。
      “我去看看,有没有沈无忧的消息。”
      萧聆叙的声音很平,平得就像是在说今夜的月色如何,却在空气中砸下了一道无形的惊雷。
      “啪嗒。”
      祁司元手里刚捡起来准备添火的干柴,直愣愣地掉在了地上。她那双向来精明锐利的凤眼瞬间瞪得溜圆,连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两个调:
      “沈无忧?你说的……是那个曾经的修真界第一天才,第一剑仙,沈无忧?”
      宋春归被祁司元这夸张的反应吓了一跳。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有些茫然地看了看祁司元,又看了看季景佳。
      “沈无忧是谁?”宋春归皱着眉头,在脑海里疯狂搜索这个名字。
      她在镇魂宗长到十九岁,听过无数前辈大能的威名,却唯独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咱们修真界,有这号人物吗?”
      “你居然不知道?”这回轮到季景佳惊讶了。
      季景佳直起身子,神色变得肃穆,甚至带着一种后辈对传说中人物的本能敬畏:“你年纪小,再加上这二十年浊气肆虐,很多旧事都不让提了。但在大灾变之前,沈无忧这三个字,在修真界的分量,比现在的四大宗门宗主加起来还要重。”
      祁司元深吸了一口气,接过话茬,语气里满是叹惋:
      “那是一个真正的惊才绝艳之辈。传闻他十三岁破浊,十五岁铸心,十八岁就步入见真境,二十岁时,一柄惊鸿剑便已扫平天下无敌手,是修真界几百年来最年轻的近仙境高手。那个时候,天下剑修,皆以能见他一面受他一指点拨为荣。”
      宋春归听得一愣一愣的。
      十三岁破浊,十五岁铸心,十八岁见真,二十岁近仙,这天赋,简直比她那个被誉为天才的大师兄李岁聿还要恐怖十倍不止。
      “可是,”季景佳看向萧聆叙,眼神中满是不解,“传闻中,沈前辈在二十年前那场浊气大灾变降临的前夕,就突然销声匿迹了。有人说他闭了死关,有人说他羽化登仙了。你……你找他作甚?”
      萧聆叙抬起头,隔着跳跃的橘红色火光,那双异瞳静静地看着对面满脸疑惑的众人。
      “他是我爹。”
      “咳……咳咳咳。”祁司元一口夜风呛在喉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季景佳手里的折扇“啪”地一下掉在了青石上。
      连一直面无表情仿佛世间万物都与她无关的苏隐,都微微张开了嘴巴,那双空洞的大眼睛里终于闪过了一丝错愕。
      “你爹?!”季景佳的声音都劈叉了,指着萧聆叙,“你姓萧,他姓沈。而且……而且他是镇魂宗的人,你是御灵司的少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春归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季景佳话里的三个字——镇魂宗的人。
      姓沈,镇魂宗……
      宋春归的呼吸瞬间急促了起来,她死死地盯着萧聆叙,声音有些发涩:“萧聆叙……你别告诉我,这个沈无忧,和我师伯沈长庚……”
      “沈无忧,是沈长庚的亲生弟弟。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山坳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宋春归呆呆地坐在原地,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亲弟弟?
      师伯竟然有一个亲弟弟?
      而且还是个曾经名震天下的第一剑仙?
      可是,她在镇魂宗长了十九年,整整十九年。
      那个她相依为命的师伯,却从来没有在她的面前,甚至在整个镇魂宗的面前,提过“沈无忧”这三个字。
      整个镇魂宗的卷宗藏书阁的古籍长老们的口中,这个名字仿佛被某种霸道的力量彻底抹除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为什么……”宋春归喃喃自语,
      “这么多年,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不仅是你不知道,整个修真界,如今还记得这个名字的人,也已经寥寥无几了。”
      萧聆叙的目光越过篝火,落在了宋春归那张写满震惊与茫然的脸上。他没有回避,而是坦诚地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一开始答应景佳组建小队,并且主动要求来找你,其实……是为了从你这里打探到消息。”
      宋春归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萧聆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不仅仅是因为你在凌云大考上展现出的能力出众,更因为你是沈长庚最亲近的师侄。我以为,作为他一手带大的孩子,你多少会知道一些关于沈无忧的往事,或者知道他当年到底去了哪里。”
      听到这种近乎于利用的坦白,宋春归并没有像寻常人那样感到愤怒或被背叛。
      经历了归尘派那场洗礼,她已经不再是那个非黑即白的小女孩了。
      她理解在这泥沙俱下的世道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和目的。
      萧聆叙为了找失踪二十年的父亲而接近她,这太正常不过了,况且这一路上,萧聆叙为了护住他们,流的血比谁都多。
      宋春归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繁杂的情绪压下,看着萧聆叙问道:“那你打探到什么消息了吗?”
      萧聆叙缓缓摇了摇头。
      那一黑一蓝的异瞳中,透出一种深沉的甚至带着几分悚然的凝重:
      “没有。正是因为打探不到,才越来越觉得奇怪。”
      萧聆叙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似乎在梳理着那团庞大的迷雾:“我用御灵司的秘法,暗中探查过镇魂宗的过往气息;我也翻遍了天机阁流传在外的一些残卷。但沈无忧这个人,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他那样的天才,当年那般耀眼,就算真的闭死关陨落了,或者遭遇了什么不测,也该留下些蛛丝马迹,该有剑气残存,该有法宝遗落。”
      萧聆叙抬起眼,目光中透着一丝冷意:“可是没有。他消失得太干净了。干净到……就像是有人动用了通天的手段,强行将他存在过的痕迹,从这方天地间一笔抹去了。”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
      祁司元在一旁听得入神,作为敏锐的智囊,她立刻抓住了关键点。
      “一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尤其是这种绝世天才。”祁司元摸着下巴,凤眼里闪烁着思索的光芒,“如果他真的是被抹去的,那抹去他痕迹的人,实力必须远在他之上。可二十年前的修真界,还有谁能比第一剑仙更强?”
      “除非……”季景佳的手指在折扇上摩挲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除非,抹去他痕迹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某种不可抗拒的大势。比如……二十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浊气大灾变。”
      这个推测一出,众人心头皆是一凛。
      二十年前。
      沈无忧失踪。
      浊气降世。
      这一切的时间节点,凑得太过于紧密,紧密得让人无法相信这只是巧合。
      “那……你娘呢?”
      就在这令人压抑的推理中,苏隐突然开口了。
      她那张小脸上没有任何八卦的神色,只是像一个大夫在询问病人的家属病史一样,自然平淡地抛出了这个问题,“你是御灵司的少主,你姓萧。你娘,应该是御灵司上一任司主,那位传说中能度化万千阴兵的阿蛮前辈吧?”
      提到母亲,萧聆叙那张一直清冷得没有波澜的脸上,终于闪过了一丝细微的属于人间的痛楚。
      他微微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去世了。”
      只有短短的三个字,却仿佛耗尽了他极大的力气。
      “抱歉。”苏隐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追问。
      “对不住啊聆叙,勾起你的伤心事了。”季景佳也收起了那副精明的模样,语气中带着几分真切的歉意。
      “无妨。生老病死,天道轮回,我早在度化第一缕亡魂时便看开了。”萧聆叙抬起头,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仿佛藏着一口被冰封的深井。
      他看着跳跃的篝火,声音变得有些悠远:“我娘是在我五岁过世的,她临走前,什么都没交代,唯独把这把霜骨剑交给了我。她告诉我,我这辈子都必须说真话,因为我爹是一个骗子。”
      “骗子?沈无忧是一个骗子?”祁司元皱着眉头,“他骗了你娘什么?”
      “不知道,她从来不说沈无忧的事情。”萧聆叙的神情有些黯淡,
      “一开始我只是想去镇魂宗看看,我想,镇魂宗或许有她这辈子解不开的结,也有我必须去面对的因果。”
      “正好景佳来找我,说到了联合巡猎小队,我觉得这是一个绝好的打探消息的机会。”
      “所以,我来了。”
      夜风更凉了。
      篝火在风中摇曳,将五个人的影子在背后的青石岩壁上拉得老长。
      宋春归静静地听完这一切,低下头,看着横在膝头的惊蛰霸王枪。
      这杆枪,是她娘留给她的。十二年前,她爹娘死在浊场,连尸骨都没能找回来。
      大师兄李岁聿,一年前带着十个天赋异禀的同门,主动请缨前往西南盲区,随后音讯全无。如今他们猜测,他们成了十方镇域大阵的活人阵眼,被镇压在这片死地之中。
      萧聆叙的父亲,那个惊才绝艳的第一剑仙沈无忧,二十年前在浊气降临前夕神秘失踪;
      沈无忧是萧聆叙母亲口中的骗子,是师伯的亲弟弟,
      所有的线索,所有人的宿命,所有血淋淋的恩怨情仇。
      就像是千万条强韧沾满鲜血的丝线,最终都死死地汇聚在了同一个方向——西南。
      那片隐藏在无尽浊气深处连天机阁地图都不敢标记的未知厄土。
      那里不仅仅藏着一个颠覆天道的阵法,更藏着这二十年来,修真界最大的最不可触碰的秘密。
      “呼……”
      宋春归长长地吐出一口胸腔里的浊气,她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热血沸腾的誓言。
      她只是沉稳地,单手握住了霸王枪的枪杆,将其从膝盖上拿了下来,枪尾“笃”的一声点在青石上。
      “理盘清楚了。”
      宋春归抬起头,那双清澈的杏眼里,没有了往日的跳脱与懵懂,只有一种历经千帆后坚韧的清明与冷锐。
      “不管那里头藏着的是我爹娘的死因,是你爹的下落,还是大师兄的下落。”宋春归环视了一圈坐在篝火旁的四个同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充满了力量的笑意,“既然这盘棋已经把咱们几个都拉进来了,那咱们就去把这棋盘给他掀了。”
      “少爷。”祁司元也站起了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她那张清丽的脸上恢复了军师的冷静,“你刚破了铸心境,感知力最强。咱们顺着你推演出的十方镇域大阵的脉络走。顺藤摸瓜,总能找到那个核心的阵眼。”
      季景佳“唰”地一声展开白玉折扇,桃花眼里精光四射,透着一股不破楼兰终不还的狠劲:
      “正有此意。这弥天大网,早晚得在咱们手里露出破绽。”
      “那就别耽搁了。”
      萧聆叙站起身,修长的手指拂过霜骨剑的剑柄。
      那一袭白衣在夜色中显得孤绝,却不再孤独。
      苏隐默默地将几个装满毒药粉末的琉璃瓶塞回袖子里,也跟着站了起来。
      “火也烤暖了,神也安了。”
      宋春归将惊蛰霸王枪稳稳地扛在肩上,她没有去拍打衣服上的泥土,就这么带着一身洗不掉的污渍和干涸的血腥味,转过身,面向着西南方向的无尽浓雾。
      “走吧,各位。咱们继续往西南走。”
      “去看看这修真界的底下,到底还藏着多少咱们不知道的烂泥。去会会那个……拿我同门当阵脚,装神弄鬼的幕后黑手。”
      宋春归的下巴微微扬起,眼神坚毅如铁:“我倒要看看,他布了这么大一个局,到底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篝火在他们身后静静地燃烧着,发出最后一声清脆的“劈啪”声,渐渐黯淡下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