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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求不得(三) 医馆正中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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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馆正中间,摆着一张普通的酸枝木诊桌。
桌后,坐着一个穿着朴素青色布衣的男子。那男子看起来不过四十上下,身形有些消瘦,面容憔悴。
他有着乌黑的眼袋,两鬓已经生出了几缕刺眼的银灰色发丝,显然是长期劳心劳力睡眠极度不足所致。
然而,与这副枯槁躯壳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布满了红血丝,却目光炯炯,透着一种纯粹的有神与真诚。
他就是柳神医。
此时,柳神医刚刚给一个病人把完脉。
他站起身,走到旁边的一个矮凳前,准备给下一个病人正骨。
坐在矮凳上的是一个满脸横肉身强体壮的大汉。
宋春归只扫了一眼那大汉的下盘和呼吸,就立刻判断出:这人中气十足,肌肉紧实,连块油皮都没破,根本就没有病。
“壮士忍着点,可能会有些酸胀。”柳神医温声细语地说道,双手搭上了大汉的手腕。“咔嚓”一声轻响,骨节被精妙的手法复位。
“哎呦。疼死老子了。”那大汉却仿佛受了天大的酷刑,猛地抽回手,顺势一巴掌狠狠拍在旁边的酸枝木桌子上。
巨大的力道震得桌上的脉枕都高高跳了三跳,大汉瞪着牛铃般的眼睛,指着柳神医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他娘的到底会不会治病?下手这么重,你想谋杀啊。”
周围排队的人不仅没有制止,反而纷纷跟着帮腔:“就是啊,轻点啊柳神医,我们是来治病图个舒坦的,可不是来遭罪的。”
“快点把药给了吧,后面还排着长队呢,别磨蹭了。”
面对这无理甚至称得上是倒打一耙的劈头盖脸的骂声,柳神医的脸上竟然没有浮现出一丝一毫的生气或委屈。
他连忙站起身,身子微微佝偻着,对着那个大汉连连作揖。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写满了歉意,非常真诚甚至有些惶恐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是柳某手拙,没控制好力道弄疼壮士了,实在是对不住。”
大汉见状,气焰更加嚣张,鼻孔几乎要翘到天上去,骂骂咧咧地不依不饶:“一句对不住就完了?老子这手被你捏得红了一大片,明天要是干不了活,误了码头的工钱,你这庸医赔得起吗?”
“真的不好意思,柳某这就补偿……”柳神医抬起那洗得发白的袖子,擦了擦鬓角急出来的冷汗,急得仿佛真的是自己犯了滔天大罪。
他二话不说,转身从身后那个名贵的紫檀木药柜上,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精致的白瓷小瓶,双手捧着递到大汉面前,语气近乎讨好:“这是柳某的一点心意。这是我新熬制的上等跌打药膏,里面加了百年雪莲,不仅能活血化瘀,还能强身健体。就当是给壮士赔罪了,您千万收下。”
大汉一把将那价值不菲的药瓶抓进手里,掂量了两下,这才满意地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他大摇大摆地甩开膀子往外走,临出门还扔下一句:“算你识相。”
“这也行?”站在队尾的祁司元,手里的苹果差点惊得掉在地上,她那双精明的凤眼都快瞪直了,“没病装病来碰瓷,治好了病不仅不收钱,还倒贴一瓶极品好药?这医生是不是脑子被门挤了?”
苏隐站在一旁,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小小的川字,那张毫无表情的小脸上写满了对这种践踏医道尊严行为的不赞同。
这还没完。
紧接着,后面一个体态丰满抱着个孩子的大婶霸道地挤了上来。
她将怀里那个挂着两行清鼻涕正呼呼大睡的胖娃娃往桌上一放,理直气壮地命令道:“柳神医,我家娃昨晚睡觉踢被子,咳嗽了两声。你快给看看,能不能开点那种甜丝丝的药?苦的他可是一口都不喝的。”
柳神医又擦了擦额头的汗,眼神温柔地摸了摸那孩子的额头。
他探出两根手指搭在孩子肉乎乎的手腕上,凝神把了片刻脉,随后抬起头,温声劝道:“大嫂放心,孩子没染风寒。就是昨天肉吃多了,有些积食,肠胃不通。常言道,是药三分毒,小孩子脏腑娇嫩,不必吃药。回去饿两顿,多喝些温水自然就好了。”
“不吃药?”大婶那两道吊梢眉猛地一竖,声音尖锐得刺耳,“不吃药万一严重了拖成痨病怎么办?你是不是舍不得你那点破药材?还是看我们穿得破烂,看不起我们啊?”
听到“看不起”三个字,柳神医的脸色瞬间煞白,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和侮辱。他连连摆手,语气急促得甚至有些结巴:“不不不。大嫂千万别误会,柳某对天发誓,绝无此意。……既然大嫂担心孩子,那柳某这就开方。我用最好的甘草和上品秋蜜做引子,保证药汤甜如糖水,绝对不苦。”
说完,他立刻提起笔,手腕因为极度的疲惫而颤颤巍巍。
他不仅用上等的药材写下了方子,还转身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油纸包,里面装满了昂贵的金丝蜜饯。他将蜜饯塞进孩子手里,笑得一脸慈爱:“拿着吃,乖,这药不苦的。”
大婶这才喜笑颜开。她一把抓过免费的药方和蜜饯,看都没看柳神医一眼,转身就走,连半句最起码的“谢谢”都没说。
“下一个。”
“柳神医,我腿痛,不想走路进来。”
“好,小丁。快去门外,把那位大爷背进堂里来。”
“柳神医,我排队排饿了,你那还有吃的吗?”
“有,有。我这儿还有半个白面馒头,是我没顾上吃的,您不嫌弃就先拿去垫垫肚子。”
……足足半个时辰。
宋春归五人就这么像看一出荒诞的戏剧般,站在队尾,死死盯着这个所谓的“神医”。没有张晓的踪迹。
一个重伤患的影子都没有。
但眼前这个人,却比重伤患还要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他就像个没有任何脾气的死面团,任由这满都城的百姓将他随意地搓扁揉圆。
有人指着鼻子骂他,他弯腰赔笑;
有人装病讹他,他心甘情愿地倒贴钱药;
有人提出无理甚至荒唐的要求,他全都毫无底线地照单全收。
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一毫被压榨后的不耐烦愤怒或是委屈,只有一种满到快要溢出来的真诚和善意。
“怪善良的。”季景佳连折扇都忘了摇,他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这种亏本亏到祖坟里的买卖,语气复杂,“真不愧是被全城供起来的活菩萨。”
“就算是真菩萨下凡,也没有割自己肉去普渡众生的义务吧。”祁司元抱着手臂,声音冷得像冰,“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毫无保留地作践自己去成全别人的人?”
“无底线的善良会滋养最恐怖的恶意。”萧聆叙淡淡出声道,
就在这时,前面排队的人终于走光了。
柳神医就像是一根被彻底抽干了水分的枯木,猛地瘫坐在那把咯吱作响的椅子上。他长长地极度虚弱地舒出一口气。
他颤抖着手去端桌上的粗瓷茶杯,却因为脱力,手腕一晃,“哗啦”一下,浑浊的茶水洒了一身。
可当他的余光瞥见宋春归几人走上前来时,这个仿佛下一秒就要猝死的大夫,竟然又像被注入了某种魔力一般,猛地坐直了身体。他顾不上擦去青布衫上的水渍,那张憔悴的脸上瞬间又挂上了那个真诚甚至透着几分天真的笑容。
真是天真。
宋春归看着他,心里默默地想。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苏隐,难不成你们这些发誓治病救人悬壶济世的医者,到了极致,都是这么一副天真到近乎愚蠢的模样?
柳神医看着眼前这五个气质不凡的少年,满怀期待地温声问道:“几位客官,可是来看病的?”
众人对视一眼。那是一种默契的信号。
宋春归和季景佳同时自然地向后退了一步,宋春归还不忘伸手,一把拽住了像个木桩子一样站在原地的苏隐。
一时间,诊桌前,就只剩下了一袭白衣蒙着白纱的萧聆叙,以及一脸狡黠的祁司元。
萧聆叙薄唇微启,正想开口说话,祁司元却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扶住了萧聆叙的手臂。瞬间那双好看的凤眼里“唰”地一下冒出两泡盈盈的泪水,声音凄楚婉转,活像个忠心耿耿的苦命丫鬟:“神医啊!我家少爷命苦啊!这盲眼之症已经拖了十几年了,看了无数名医就是治不好。听闻神医您是活菩萨,有求必应,还请神医大发慈悲,救救我家少爷这双眼睛吧。”
萧聆叙:……
柳神医没有怀疑,他皱着眉,认真地打量着眼前的萧聆叙。
这公子穿着一身水蓝与雪白交织的长衣宽袖,两指宽的洁白丝纱蒙在眼部。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不言不语,周身透着一股清冷孤绝的气息,像极了一尊名贵却又布满细碎冰裂纹的易碎瓷器。
“公子请坐,容柳某把个脉。”柳神医伸出两根手指,轻柔地搭上萧聆叙的脉搏。
过了一会儿,柳神医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似乎有些不解,收回手,又换了萧聆叙的另一只手。
他抿着有些干裂的嘴唇,半天没有开口说话。
本来只是想借着看病试探一下柳神医虚实的宋春归三人,此刻见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也不由得愣住了。
不是吧哥们,难道萧聆叙身体里还真有什么隐疾不成?
三人转头去找苏隐求证,却发现苏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原地了。
这丫头正背着双手,像个挑剔的行家一样,在不大的济世堂里四处溜达,一双空洞的大眼睛认真地打量着那些药柜里的药材。
“神医,您这半天不说话……我家少爷到底怎么了?”
祁司元收起了演戏的眼泪,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
柳神医看了一眼面无表情仿佛把脉的不是自己的萧聆叙,又看了看不知何时已经伸长了脖子紧张地围在萧聆叙身边的三个人。
他斟酌了许久,仿佛在组织一种不会伤害到病人的措辞,有些犹豫地开了口:“这位公子,恕柳某医术浅薄,斗胆冒昧问一句……您的这双眼睛……”
柳神医停顿了片刻,似乎觉得接下来的话惊世骇俗。
“怎么了?到底怎么了?你倒是快说啊。”宋春归是个急性子,急不可耐地催促道,手里的霸王枪都跟着晃了晃。
“……是您自己的眼睛吗?”
柳神医艰难地,把这句话完整地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