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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求不得(四) 话音落下。 ...

  •   话音落下。
      喧闹的济世堂外依然人声鼎沸,但济世堂内,却在这一瞬间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死寂。
      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落针可闻。
      “什么叫……是不是他的眼睛?”
      原本在查看药柜的苏隐,不知道什么时候像个幽灵一样飘了过来,她站在桌旁问道。
      柳神医显然是第一次遇到这种脉象,他苦恼地用双手挠了挠头,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在这狭窄的桌后焦虑地来回踱步了一圈,又回到原位,双手撑着桌子,认真甚至带着几分悚然地对着萧聆叙说道:“公子,柳某行医二十载,摸过无数人的脉门。但公子您眼部经络的脉象……没有生气。它强大,甚至带着一种纯粹的自然野性,但这股力量与您的经脉虽然融合得极好,却……不像是一双活人该有的眼睛。”
      祁司元听完,那双凤眼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瞪大了。
      季景佳握着折扇的手指猛地捏紧,骨节泛白。
      他原以为这柳神医是个只知道施舍的烂好人,没想到,这穷乡僻壤里的赤脚大夫,竟然真的有两把刷子。
      一眼就看穿了御灵司少主换眼的秘密。
      宋春归则危险地眯起了眼睛,她一步跨上前,半个身子挡在萧聆叙前面,语气不善地警告:“神医,说话可是要负责任的啊。你这话的意思,岂不是在咒我朋友是个用了死人器官不死不活的妖怪吗?”
      柳神医见宋春归动了怒,心中一凛。
      他以为家属受不了这种打击,连忙抬起手,就要做一个对天发誓的手势来证明自己没有胡说八道。
      但他还没来得及张口,一只修长苍白骨节分明的手,平稳地伸了过来,轻轻按下了柳神医的手臂。
      “神医莫慌。”
      萧聆叙的声音依然清冷如泉,没有半点被揭穿隐秘的愤怒与慌乱,“您医术高明,所言不虚。但这与我眼盲的症状,有关系吗?”
      柳神医见病人自己都如此坦荡,这才稳住了心神。
      他重新坐下,神色变得肃穆:“公子,一般来讲,如果人的眼睛因为外力受损彻底坏了,通过高明的医术或仙法,确实可以换上一双别人的眼睛。只要经脉接驳得当,用灵药保护得好,其实并不会影响视物。”
      柳神医叹了口气,目光透过那层白纱,仿佛看到了内里的本质:“但是,如果是强悍的异类之眼……如果您的眼睛看不见了,或许不是因为经脉堵塞,而是因为它本身排斥凡尘。是它不想看见这个充满了病痛杀戮与悲哀的世界,所以……它选择将自己关了起来呢。”
      苏隐听到这里,那双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异彩。她毫不留情地一针见血道:“你这用的根本不是什么脉理医术。你刚才说的这些,更像是在揣测器物的灵性。你这是通灵之术。”
      柳神医被苏隐这专业的斥责说得一愣。
      他看着这个面色苍白的小姑娘,疲惫的眼底流露出一丝深远的慈悲:“姑娘说笑了。医者,医病祛痛乃是本职。但在柳某看来,更重要的,是医人,医世。若不通人心不通世情,如何能真正拔除病根?”
      苏隐猛地怔住了。她的脑海里,犹如被闪电劈中一般,突然想起在药王谷师傅也对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小隐,医病是本职。真正的医者,更要医人,医世。”
      苏隐低下头,死死地咬着下唇,不再说话了。
      “公子。”柳神医将目光重新转回萧聆叙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郑重的劝诫,“我曾看过一本古老的残卷杂说,书中记载多年前,有一位修为高深的修仙大能,在除魔卫道之时被邪恶的灵异所伤,双目溃烂,痛苦万分。”
      “那位大能是个刚烈之人,他干脆提刀,生生剜下了自己的双眼。然后,换上了一双特殊的眼睛。他凭借着自身磅礴的灵力,日夜滋养着那双眼睛。一开始相安无事,视物清晰,甚至能看透虚妄。”
      “但是后来,那双眼睛里蕴含的执念和怨气越来越重。大能的灵气再也压制不住那股反噬的怨气。那股怨气一开始只是让此人渐渐眼盲,到了最后……”
      柳神医压低了声音,“那股被强行压抑的怨气彻底爆发,直接反噬了他的神魂,把人活生生给憋死了。公子,您这双眼睛,非凡俗之物。若不妥善疏导,只怕后果不堪设想啊。”
      萧聆叙听完,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轻轻抚过蒙眼的白纱。
      “多谢神医提点,受教了。”萧聆叙微微欠身,语气诚恳。
      随即,他自然地抛出了一个问题:“神医,您刚才说,那位修仙大能是用灵力压制眼睛的怨气。我们初来乍到,既然需要灵力滋养,不知这满都城,是由十二城中哪一个宗门负责镇守的?我也好去拜访一二,借借他们那纯正的阵法灵力来养养眼睛。”
      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半天没出声的季景佳,突然“啪”地一声将折扇合拢在掌心。
      他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代替柳神医,一字一顿地开口了:“天机阁。”
      柳神医立刻连连点头,证实了季景佳的说法:“对对对。这位公子好见识,正是四大宗门里的天机阁。不过,天机阁的高人神秘。他们只负责在暗处维持这满都城的守城大阵,保我们百姓平安。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这城里的老百姓,可从来没人知道他们具体驻扎在哪里。”
      季景佳听罢,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意,“那平日里,神医似乎也见不到修仙之人吧。”
      “是啊是啊,修仙之人行踪不定,非我等凡夫俗子能见到的。”
      “一个都没见过吗?”
      “没有。”
      季景佳点了点头,心下了然,不再多问,转身便朝医馆外走去。
      祁司元见状,这脉也探了,底也摸了,赶紧熟练地扯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哎呀,既然如此,那就多谢神医费心了。我们就先出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在城里撞见天机阁的高人啦。”
      说完,她赶紧拖着萧聆叙的袖子往外走。
      宋春归看了一眼坐在桌后依然用那种关切真挚且带着几分对未能治愈病人而感到遗憾的目光目送他们的柳神医,心里那种诡异的违和感再次翻涌上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拉着还在发呆的苏隐,大步离开了济世堂。
      ……
      走出济世堂的大门,外面的阳光依然刺眼得让人炫目。
      街上的叫卖声马车的轱辘声依然喧嚣,仿佛刚才医馆里的那场深刻的生死剖析,只是另一个世界发生的故事。
      五个人心事重重地顺着原路,回到了云来客栈的酒楼包间。
      “少爷。”刚一关上包间的门,宋春归就憋不住了。
      这一路走来,她脑子里的疑问都快堆成山了。
      她拿手肘用力地捅了捅正在慢条斯理扇着扇子的季景佳。“你刚才在济世堂里,脸色怎么突然那么难看?还有,为什么满都城明明是你们天机阁镇守的地盘,这城里几十万百姓,却连一个天机阁门人的影子都看不到啊?”
      季景佳将折扇搁在桌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天机阁的阵法,讲究的是顺应天道,不动如山。我们的守城大阵,通常是由八方极品灵宝作为阵眼,深埋地下镇压。”
      季景佳伸出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简略地画了一个八卦图:“只要有邪浊或者邪修入城,大阵就会自动感应,将其瞬间困入杀阵之中,绞杀成齑粉。而普通的凡人或者正道修士入城,大阵就像是不存在一样,可以随意通行。”
      “这和你们镇魂宗在城池里设立一方府衙派执法堂弟子每天带着刀剑在街上巡逻,以便随时武力镇压突发邪浊的方式完全不同。”
      季景佳看了宋春归一眼:“天机阁只要负责确保那八方灵宝运转正常,守城大阵稳固即可,所以,百姓平时见不到人,正常。”
      “原来如此。”
      祁司元摸着下巴,啧啧称奇,“坐在家里就把钱赚了,真不愧是你们天机阁的做派。”季景佳摇了摇扇子,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不过嘛,就算师叔他们藏得再深,作为天机阁未来的阁主本少爷,自然有隐秘的法子能找到他们。”
      其实,季景佳心里还有半句话没说出来:既然这满都城在师叔的镇守下如此繁华太平,大阵也没有被触发的迹象,他这个原本就是和母亲吵了架离家出走的少主,实在没必要在这个时候主动去暴露行踪,被长辈拎回宗门去。
      就在季景佳暗自盘算的时候,苏隐一直盯着萧聆叙的方向。
      此时,她冷不丁地开口了,声音清脆,直接将众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聆叙哥哥,柳神医说的是真的吗?你的眼睛……真的不是你的?”
      众人都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萧聆叙。
      萧聆叙正端着茶杯,白皙修长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听到苏隐直白的问话,他微微侧头,隔着那层洁白的纱布看向众人。
      他的嘴角,罕见地勾起了一抹清浅的淡淡笑意。“柳神医的医术,确实已经到了极高的境界。”
      萧聆叙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被揭穿隐痛的难堪,“他没有看错。这双眼睛,确实不是我的。”
      “啊?”祁司元刚才在医馆里只是以为柳神医在危言耸听,此刻听到当事人亲口承认,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真是……真是剜了别人的啊?”
      “不是挖的别人的。”萧聆叙平静地纠正了她的脑补,仿佛在讲述一段古老的传说,“是邪浊的。”
      “什么!!!”这四个字,简直比剜人的眼睛还要震撼十倍。
      宋春归和祁司元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发出一声惊呼,被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将污秽暴戾充满了怨气的邪浊的眼睛,硬生生地安在自己身为御灵司少主修习至纯度化之法的眼眶里?这得承受多大的排斥和痛苦?
      “我们御灵司的后山,原本并不是什么禁地。那里……曾经是一片繁茂美丽的森林。”萧聆叙缓慢地喝了一口茶,随着他清冷的声音,一段久远的画面在众人脑海中铺陈开来:“那里开满了漫山遍野的无名野花,有很多极具灵性的动物。森林最深处,有一只罕见的九色小鹿。我母亲当时还在世的时候,在小鹿栖息的那棵最古老的榕树下,挂上了一个用藤蔓编织的秋千。我小的时候,她经常牵着我的手,带我去那里玩耍。”
      萧聆叙的声音顿了顿。
      包间里安静,谁都没有说话,连宋春归都轻柔地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生怕打扰了他。
      “……可是后来,那片纯净的森林,在一夜之间被浊气彻底污染,变成了一个凶险的浊场。所有的动物都在浊气中异化,互相撕咬。”
      萧聆叙的声音里,那股玉石相击的清冷中,终于流泻出一丝极淡极深沉的悲哀:“后来,我修习度化之法有成。我亲手清理了那片浊场,度化了所有的怨魂。在森林的最深处,我找到了那只已经变异濒临溃散的小鹿。”
      “为了留住那片森林最后的记忆,我动用御灵司的禁术,将整片森林被净化后所有的纯净灵力,以及小鹿残存的生机,全都压缩引入了那只小鹿的眼睛里。”
      “然后……我把我的眼睛挖了出来,把那双小鹿的眼睛,放到了我的眼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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