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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求不得(十三) 陈泽佩像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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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泽佩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转向了济世堂。
他看到了那个白色的身影,那个神色疲惫但是永远有着世界最赤诚目光的人,柳沉舟。
他身边是一个人形棺材,是真实的,而非虚幻,里面的发黑的骨头已经被碾碎了,柳沉舟坐在满地的骨屑里,眼神是无尽的温柔。
陈泽佩一下子眼眶湿润了,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柳沉舟,“......沉舟.....是你吗?”
柳沉舟点了点头,向陈泽佩张开了怀抱,陈泽佩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却一下子穿透了柳沉舟,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怀抱,眼里满是绝望,满脸的泪水让他显得些许狼狈。
面前的柳沉舟不是那个虚幻的繁华满都城里的柳神医,而是五年前被满城百姓害死的柳沉舟,在真实的满都城出现的那一刻,在满天阴魂出现的那一刻,他回来了。
陈泽佩跪在柳沉舟面前,哭的像个孩子,“沉舟.....他们对你不好.....我想要你回来....”
柳沉舟看着自己透明的手,看着面前绝望的爱人,他心痛至极。
“泽佩,别哭了。”
“我师傅同意咱们成亲了,我回来找你,但是我来晚了.....”
“我想要你回来.....我想要你回来.....”
柳沉舟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陈泽佩,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如今写满了疯狂和绝望,他想要伸手去擦掉陈泽佩脸上的血泪,指尖却穿过了陈泽佩的脸颊,只触碰到一片冰凉的空气。
“傻瓜,”柳沉舟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这易碎的重逢,他想起自己被百姓们啃碎的那天,他躺在血泊里,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脑海里想的是,我要是死了,泽佩会哭吧。
果然,他还是哭了。
“泽佩,我悬壶济世,总是有人祝我长命百岁,但我那时候就在想,我不想要长命百岁,我只想让你岁岁平安。”柳沉舟轻声说道,
柳沉舟环视着四周炼狱般的景象,眼中满是悲戚,“泽佩,好红啊。”
陈泽佩泪眼模糊,看到了满城的血光,满地的尸骨,漫天的招魂幡,他好像把柳沉舟想要救的天下给毁了,他低下了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他害怕柳沉舟埋怨他,但是他又知道柳沉舟绝对不会埋怨他。
除了柳沉舟,但偏偏是柳沉舟。
他沉默着,攥紧了衣服,等着柳沉舟给他下判词。
“所以泽佩,咱们成亲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春日里最温柔的柳絮,却在瞬间重若千钧地砸在了陈泽佩千疮百孔的心上。
漫天的血光,哀嚎的惨叫,满地的森森白骨,以及那三千个即将被抽干生魂的无辜性命,这一切足以令天地变色的惨状,在柳沉舟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似乎都失去了声音。
陈泽佩怔怔地跪在原地,他维持着仰望柳沉舟的姿势,眼眶里涌出的泪水甚至还没来得及擦干,他那双因为执念和疯狂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满是不可置信的错愕。
“成亲……”陈泽佩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一个在沙漠里渴了太久的旅人,突然听到了潺潺的水声,却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是啊,成亲。”柳沉舟透明的虚影微微飘动,他环顾四周,看着那因为阵法逆转而冲天而起的血色光柱,看着那满地随风狂舞的白色招魂幡,眼中没有一丝对死亡的恐惧,也没有对陈泽佩造下这无边杀孽的怨恨。
他只是温柔地笑了起来,那笑容一如五年前他们在桃花树下初见时那般干净澄澈:“你不是说,等你师傅同意了,我们就在满都城最大的酒楼摆宴席吗?你看,现在满都城的人都在,这冲天的红光,多像是大婚的红绸啊。就是这白幡不太吉利,不过没关系,就当是天地为我们下的贺雪了。”
陈泽佩突然崩溃了,他有些不知所措,像是触电般猛地将手在自己的衣服上疯狂地擦拭,仿佛要擦去那些看不见的血污。
“泽佩。”柳沉舟虽然无法触碰到他,却依然做出了一个抚摸他发顶的动作,“我真的好爱你啊。”
远处的宋春归等人,此刻都强撑着残破的身躯,靠在一起,他们看着那对恋人,眼眶也不禁红了。
季景佳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但他却死死地盯着陈泽佩,他知道,这场浩劫的开关,此刻已经不在阵法,而在陈泽佩的心里。
柳沉舟虚空握住了陈泽佩那双颤抖的手,又重复了一遍:“泽佩,我们成亲吧。”
柳沉舟此刻不知道该说什么,恨吗,恨全城百姓的忘恩负义吗,当然。
可是如果重来一次,他依然会选择这么做;
责怪吗,陈泽佩为爱人报仇有什么错,
因为死了太多无辜生灵吗,或许有不忍或许又心痛,但是他却不想说陈泽佩一句重话。
他只知道,他爱陈泽佩,非常。
陈泽佩浑身一震,他看着柳沉舟那双纯净的眼睛,那里没有责备,只有无尽的包容和心疼,是他在这五年暗无天日的地狱里,唯一的光。
“好。”陈泽佩闭上眼睛,一行清泪滑落,冲刷着脸颊上的血迹。
他猛地站起身,原本因为疯狂而紊乱的气息,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他转过身,面对着那座依然在缓缓运转的聚灵血阵。
“天机律令,散!”
陈泽佩双手猛地合十,随后在虚空中画出一个复杂的金色符印,那是天机阁的逆转法印,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苦修数十年的见真境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其中。
轰隆——!
满都城上空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那八道吸食生魂的血色光柱仿佛受到了重创,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原本被强行抽离身体的百姓生魂,发出一阵阵迷茫的嗡鸣,随后在陈泽佩的灵力引导下,纷纷扬扬地落回了那些昏迷不醒的活人体内。
“噗——”阵法反噬的力量让陈泽佩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
“师叔!”季景佳见状,下意识地想要冲过去,却痛的几乎昏死过去,身旁的萧聆叙一把扶住了他。
萧聆叙摇了摇头,那双一黑一蓝的眼眸中流露出一抹悲悯:“让他去吧。这是他的劫,也是他的解脱。”
随着阵法的逆转,满都城上空那层虚幻的结界开始寸寸碎裂,阳光,久违了五年的真实阳光,终于穿透了厚厚的阴云,洒在了这座死气沉沉的废墟之上。
血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夕阳那温暖而壮丽的橘红。
陈泽佩转过身,看着沐浴在夕阳余晖中的柳沉舟,柳沉舟的灵体在阳光下显得更加透明,仿佛随时都会消散,但他的笑容却越来越灿烂。
“沉舟,这红光,比刚才的血光好看多了。”陈泽佩轻声说道。
“是啊。”柳沉舟飘到了陈泽佩的面前,“泽佩,吉时已到,我们拜堂吧。”
在这尸横遍野的死城废墟之中,在几位满身伤痕的晚辈的注视下,一场最为荒诞却又最为神圣的婚礼,就此开始。
没有高堂满座,没有唢呐齐鸣,只有呼啸的风声和残破的砖瓦。
陈泽佩整理了一下自己已经被鲜血染透,破败不堪的衣摆,他曾幻想过无数次自己穿上大红喜服的样子,却没想过,最终这身喜服是用鲜血染红的。
他朝着四周看了看,最终注视着远处的宋春归,露出一个有些抱歉和拜托的神情,
宋春归会意,站起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衣服,对着陈泽佩和柳沉舟,朗声喊道:
“一拜天地——”
陈泽佩掀起衣摆,对着那苍茫的苍穹和满地的废墟,重重地磕下了一个头,柳沉舟的虚影也随之盈盈下拜。
谢天地生养之恩,也怨天地造化弄人。
“二拜高堂——”
陈泽佩转过身,朝着天机阁的方向,他想起了师傅那严厉却充满关切的脸庞,想起了自己离开师门时的雀跃和血祭三千生灵的决绝。
“师傅,徒儿今日便在此与沉舟结为连理,愿生生世世,再不分离。”他在心里默默念道,再次重重叩首。
远处的季景佳看着这一幕,眼泪终于决堤,他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却咬破了嘴唇。
“夫妻对拜——”
陈泽佩站起身,看着面前的柳沉舟,两人相对而立,目光缠绵,仿佛跨越了这五年生死相隔的鸿沟,跨越了所有的怨恨与不甘。
他们深深地弯下腰,向着彼此,行了这最后的大礼。
“礼成。”
陈泽佩满眼温柔的看着逐渐透明的柳沉舟,又转头看了一眼躺在萧聆叙怀里一身伤痕的他的乐乐。
突然,一道银光闪过,银链一下子穿透了陈泽佩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陈泽佩透过血光再看了一眼血光后自己心头的月光,满足的闭上了眼。
沉舟,我们说好要生生世世不分离的。
“不要!”季景佳悲怆的声音响彻天空,柳沉舟一下子僵硬在原地,一下子扑通跪在了陈泽佩身前,想要再抱一下他,却穿过了他的身体,他就这样静静地跪着。
许久,柳沉舟突然笑了,眼角也似乎有亮光。
柳沉舟的灵体突然爆发出了一阵耀眼的纯白光芒。
“柳神医!你要做什么!”宋春归察觉到了不对,猛地上前一步。
柳沉舟看着她:“我该走了,满都城的百姓虽然害了我,但他们也曾被我救过,这五年来,他们被困在泽佩的阵法里,不得超生,我既然借着阵法清醒了过来,便不能看他们继续受苦。”
柳沉舟的目光从宋春归看向萧聆叙看向祁司元看向奄奄一息的季景佳,最后目光落在了一身狼狈的苏隐身上。
他彷佛透过那个少女的身影在怀念什么,许久,他说:“药王谷罪孽深重,既然下了山就别回去了,若真的要回去的话,就注定要担起整个药王谷的责任。”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了苏隐,苏隐愣住了,柳神医不是说只是和师傅论过医道吗,什么罪孽深重,什么担起药王谷的责任。
她刚想上前问清楚,就看到柳沉舟再次温柔垂眸看向陈泽佩的尸体,喃喃道:“泽佩,如果有来生,我还做那个满都城里的大夫,你来做那个买药的修仙人,好不好?”
那纯白的光芒如同最温和的春雨,洋洋洒洒地落在了满都城的每一个角落,那些狰狞的怨灵在接触到白光的瞬间,脸上的痛苦化作了平静,随后化作点点流萤,消散在天地间,重入轮回。
满城的戾气,在这股纯粹的善意面前,冰消雪融。
微风吹过,光柱散去。
原地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骨灰,没有衣冠,只有那棵一直枯萎的桃树,在这一瞬间,竟奇迹般地开出了满树繁花。
桃花如雪,落英缤纷,洒在满都城的废墟上,美得令人心碎。
“结束了。”
萧聆叙缓缓放下结印的双手,他那黑蓝相间的眼眸看着漫天飞舞的桃花,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宋春归手中的霸王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脱力地跌坐在废墟里,看着陈泽佩消失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
那个曾经和母亲打过架刚才还指点她枪法的前辈,就这样彻底消失在了天地间。
季景佳将脸埋在掌心,泪水从指缝间不断涌出,身上的伤口还在冒出血,灵力还在不断消散。
没有人去劝他,大家只是静静地陪在旁边。
不知过了多久,废墟中传来了一阵阵虚弱的呻吟声。
“水……好渴……”
“我这是在哪儿?我不是在客栈睡觉吗?”
那些被陈泽佩用阵法困住差点成为祭品的三千活人,终于陆陆续续地醒了过来,他们看着周围残破的街道倒塌的房屋,眼中充满了迷茫和恐惧,在他们的记忆里,满都城依然是那个繁华的城镇,他们只觉得做了一个很长很压抑的噩梦。
“去救人吧。”
祁司元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走吧,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三天后,满都城外,桃花山上。
一座新坟静静地立在向阳的山坡上,没有奢华的陪葬,只有一块青石墓碑。
墓碑上,宋春归用霸王枪的枪尖,龙飞凤舞地刻下了几个大字:
陈泽佩柳沉舟之墓
不写门派,不写过往,不写功过是非,只写他们是彼此的归宿。
坟前摆着两坛从废墟里翻出来的老酒,还有几盘简单的点心。
季景佳穿着一身素白的丧服,将两杯酒洒在坟前的黄土上。
“师叔,柳神医,这酒虽然不如满都城大酒楼里的好,但也算是我们几个晚辈的心意了。”
宋春归对着青碑鞠了一躬,“陈师叔柳神医,你们在下面,若是遇到了我父母,替我向他们问好。”
祁司元苏隐和萧聆叙也依次上前,恭敬地上了一炷香。
“走吧。”萧聆叙说道,“景佳的伤太严重了,咱们得去药王谷求药王出手了。”
微风拂过,桃花山上的花瓣随风飘落,落在了那块青石墓碑上,隐约间,仿佛能听到风中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那是跨越了生死的相拥,是沉舟侧畔,千帆过尽后的平静。
山下,江湖正远,少年们的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