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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痴(六) 一语惊醒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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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语惊醒梦中人。
院落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苏隐愣了。
从苏隐记事起,闻云卿就被死死囚禁在湖心石台上,半步未曾离开,而萧聆叙也不过比苏隐大上几岁,在此之前从未涉足过药王谷,一个被囚禁之人,怎么可能认识萧聆叙?
闻云卿死死盯着萧聆叙,那个无论承受多大痛苦都带着笑意的男人,此刻却面无表情,那失去焦距却透着死气的冷漠眉眼,在月色下,竟像极了他怀里刚刚逝去的苏千帆。
他喉结滚动,嘶哑着嗓子,犹如从地狱深处挖出了一个尘封已久的禁忌:
“沈无忧的儿子啊……和他真像。”
萧聆叙的身子猛地一震,垂在身侧的指尖骤然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沈无忧。
这个名字,在他母亲那里是一个绝对不可触碰的逆鳞,母亲曾为歇斯底里地禁止任何人提起这三个字,而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不仅认识他,竟然还提起了这三个字。
闻云卿并没有继续说沈无忧的事情,而是看着宋春归,冷冷问道:“你说那个人是你的师兄,那你们的师傅是谁?”
“我师伯,沈长庚。”
闻云卿慢慢睁大了眼睛,血丝爬上他的眼白,让他看上去分为可怖,“.......你说......沈长庚是那个人的师傅.....是你的师伯......”
宋春归不明白为什么闻云卿反应这么大,却见闻云卿嘴角抽搐一下,冷笑出声,
闻云卿却没有再理会萧聆叙掀起惊涛骇浪的内心,他那双充血的眼睛看上去有些迷茫,又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偏执。
他低头,眷恋地蹭了蹭怀里安静的苏千帆,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在质问虚空,又像是一个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在喃喃自语:
“……需要赎罪的人,明明是我啊……”
“为什么……不肯来找我……”
“沈长庚.......是来替他弟弟报仇吗........”
又是一句话,掀起了惊涛骇浪,
什么报仇?
闻云卿和沈无忧是什么关系?
这又跟沈长庚有什么关系?
在场的人皆是脸色一白,宋春归握着惊蛰枪的手猛地一颤,萧聆叙的呼吸也在听到沈无忧三个字时瞬间停滞。
季景佳看着面色惨白的萧聆叙和宋春归,开口问道:“阁下认识是沈无忧和沈长庚?”
“是我害死了沈无忧啊。”
“是我害了天下人啊......”
.......赎罪......害死那么多人......报仇......
宋春归原本有些清晰的脑子现在变得越来越糊涂,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她浑身肌肉紧绷,霸王枪虽然没带,但她的手已经握成了铁拳,面露防御神色,生怕这个疯子下一秒就会暴走屠戮。
然而,闻云卿只是抱着苏千帆,跌跌撞撞地后退了两步,看着跪在地上的苏隐,苦笑一声,“......小隐.....爹娘对不起你......”
苏隐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脸上的血色褪的一干二净。
........爹娘......谁是我的爹娘......
随后,他脚尖一点,带着那一身淋漓的鲜血和怀中渐渐冰冷的爱人,朝着东南方向破空而去。
夜风卷起浓烈的血腥味,眨眼间,他便彻底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宋春归僵硬的脊背终于放松下来,手臂上被剑气划破的寒霜还在肆虐,她低头,看着绝望瘫倒在血泊中的苏隐,又看了看面露迷茫与骇然的萧聆叙,只觉得有一张无形的沾满陈年旧血的网,正将他们这群年轻人越收越紧。
事情,真是越来越复杂了。
祁司元强行从的迷茫中咬牙清醒过来,快步走到苏隐面前,半蹲下身,
“小隐。”
苏隐像是大梦初醒般浑身一颤,她僵硬地转过头,脖颈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她双目无神,眼眶通红,一张小脸此刻布满了泪水与师父的鲜血。
她盯着祁司元看了足足几秒,突然,小嘴猛地一瘪,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嚎。
所有的强撑所有的茫然,彻底崩溃,哭声震天动地,满含着痛失至亲的绝望与恐惧,在空荡荡的院落里回荡。
祁司元红着眼眶,将苏隐死死抱进怀里,苏隐在祁司元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指死死抓着祁司元的衣襟,几乎要当场昏死过去。
萧聆叙和宋春归皆是喉咙发酸,不忍再看,默默偏过头去。
季景佳看着哀痛欲绝的苏隐,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透过这个哭泣的少女,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在满都城废墟里的自己。
他面露不忍地长叹了一口气,随后,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的眸子缓缓抬起,看向了萧聆叙。
萧聆叙也恰好在此时偏过头,面向了他。
院子里重新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冷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他带着药王前辈的遗体,去镇魂宗了。”季景佳抬头看着夜空里闻云卿消失的方向,声音有些发干。
宋春归死死咬着后槽牙,转头看向身旁的季景佳:“闻云卿疯了,镇魂宗虽然有大阵护持,但他带着必死的决心去,定会掀起血雨腥风。而李岁聿……那个变成了邪浊的怪物,去了安山往生台。”
“咱们到底追哪边?”
季景佳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没有坐轮椅,而是挺拔地站在原地,他的右手死死抓着身旁的石柱借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的桃花眼里,此刻冰冷一片。
他盯着地上的那滩触目惊心的血迹,大脑飞速运转,果断地做出了决断:
“不能去镇魂宗。”
季景佳的声音虽然虚弱,但逻辑清晰,“闻云卿已经是强弩之末,他去镇魂宗找沈宗主寻仇,无疑是飞蛾扑火,镇魂宗有护宗大阵和长老坐镇,他翻不了天。”
此言一出,宋春归的呼吸瞬间凝滞。
季景佳目光如炬,看向西南方向:“闻云卿说的东西咱们并不了解,贸然前去肯定会当成疯子,而真正的破局点,在李岁聿身上!”
“李岁聿布下了十方镇域大阵,他去了安山往生台,那里必定是整个阵法的最核心,只要这个核心一日不破,十二城的百姓和所有的修士,都会成为随时被献祭的养料。”
“我们要去安山。”萧聆叙沉稳地接过了话头,他强压下心头因为父亲名字而掀起的惊涛骇浪,眼神清明,“李岁聿既然说了在那等我们,那咱们就去彻底毁了他的阵,这是我们目前唯一能做的事。”
祁司元叹了口气,费力地将苏隐打横抱起,走到宋春归身边,宋春归挠了挠原本就乱糟糟的头发,抱着手臂站在一旁。
四人眼神交汇,迅速达成一致:
一切等苏隐醒来再说。
师父惨死,此事是药王谷的家事,苏隐作为唯一的药王传人,有绝对的决定权。
况且如今药王谷群龙无首,外面还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块肥肉。
……
苏隐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窗外正透进来一丝惨白如纸的晨光,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极浓的安神香气味,苦涩得让人作呕。
没有歇斯底里的尖叫,也没有惊天动地的痛哭,她只是那样直勾勾地盯着头顶绣着药草纹路的床帘。那双曾经澄澈如水的眼睛,此刻像是一口彻底干涸的枯井,连一丝波澜都泛不起来,空洞得让人心惊肉跳。
祁司元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坐在床榻边,眼底满是熬夜熬出来的红血丝,看着苏隐这副仿佛被抽走了三魂七魄的模样,她喉咙一酸,轻声唤道:“小隐……”
宋春归抱着千斤重的霸王枪,像尊煞神门神一样靠在不远处的柱子上。
表面上她稳如泰山,但实际上,她脑子里正疯狂盘旋着闻云卿和苏千帆的故事,要说吗?
可是闻云卿都说了是爹娘了,就算我不说,小隐也早晚会知道的吧。
宋春归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平日里她抡起大枪砸碎那些怪物的脑袋,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可现在,面对苏隐那张毫无血色的脸,那些残酷的真相就像是长满倒刺的铁蒺藜,卡在她的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算了吧!
宋春归猛地闭了闭眼,在心里暗道,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现在这真相要是砸下来,是真的会要了这个刚死了师父天塌了一半的傻丫头的命的。
“……春归姐姐。”
床榻上,苏隐突然开口了,她的嗓子嘶哑得可怕,那声音像是在粗粝的砂纸上狠狠磨过一样,轻得仿佛窗外的一阵晨风就能将其吹散:“你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
宋春归浑身一僵,对上苏隐那双红肿却异常平静的眼睛,她硬生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干巴巴地扬了扬下巴:“没有!我就是想说……我们会找到真相的。”
苏隐没有接话,也没有笑,她撑着绵软无力的身子,缓慢却异常坚定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认真坚定地看着宋春归,
“春归姐姐,你是不是知道师兄走之前说的爹娘是什么意思。”
宋春归呼吸一滞,她看着苏隐那双执拗的眼睛,知道自己瞒不住了。
这种时候,任何拙劣的谎言,都是对这个刚刚失去一切的少女的二次凌迟。
宋春归沉重地长叹了一口气。
她将手里那杆千斤重的惊蛰霸王枪“砰”地一声搁在青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震响。
“我昨晚……跟去了后山。”宋春归的声音发干,仿佛喉咙里卡着一把沙子,“我跟进了那棵白玉竹子下面的密室,听到了药王前辈和你师兄的对话。”
祁司元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抖,碗里的褐色汤汁溅出了几滴。
此时,房门被轻微地推开,季景佳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他脊背挺直地站在门外,身旁立着一袭白衣的萧聆叙。
两人都没有出声,静静地听着。
宋春归咬了咬牙,干脆心一横,将地下湖心台发生的一切,没有任何添油加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包括他如何痴迷研制毒药,苏千帆如何为了保他而割舌赎罪,将他钉在湖心,以及最后那句残忍的真相。
“你师兄说,他是你的生父。而药王前辈……不仅是你的师父,更是生下你的亲生母亲。”
房间里,瞬间陷入了可怕的死寂。
只有窗外偶尔吹过的晨风,带起院子里的枯树叶,刮过窗棂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空气中那股苦涩的安神香,此刻闻起来竟然带着一丝讽刺的血腥味。
祁司元紧张地看着苏隐,连呼吸都屏住了。她太害怕这个一直被保护得单纯的小姑娘,会承受不住这种颠覆人生的畸形伦理打击,从而彻底崩溃发疯。
但苏隐没有。
她没有歇斯底里地尖叫,没有质问,甚至连脸上的肌肉都没有发生一丝一毫的抽搐。她只是缓慢地低下头,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那双常年捣药指尖已经布满细小薄茧的手。
原来如此。
难怪师父从小就对她严苛,动辄把她扔进死人堆里去观察骨骼脉络,却又会在深夜轻柔地给她上药;难怪师父看她的眼神,总是透着一股深沉的化不开的悲哀与愧疚;难怪那个湖心台被列为绝对的禁地,她靠近时,却总能感受到一种诡异的亲切感,难怪师傅哪怕知道自己去了湖心台,也并没有拆穿她。
“医人者不自医……我竟然,是他们无法面对的罪孽结晶。”
“不是的!”宋春归有些着急的扑上前,“小隐,闻云卿和药王前辈是真心相爱的,我相信你的降生一定是带着爱的,只是后面发生了太多事情了,你明白吗小隐。”宋春归看上去十分着急想要解释什么,她无比痛恨自己平时没多读点书,书到用时方恨少。
“我知道。”就在这时,苏隐开口了,她的声音极轻,像是一片干枯的落叶,轻飘飘地落下,却沉重地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苏隐平静地,一点一点抽出了自己的手。
她抬起头,那双空洞的大眼睛里,曾经的天真与迷茫,正在被一种冷硬理智的东西迅速取代。
“满都城的柳师伯说,药王谷罪孽深重。我以前不懂。”
苏隐的声音不再有一丝一毫的起伏,
“现在我懂了,师兄.....不......我父亲说了害了沈无忧,害了天下人,或许这才是柳师伯要赎罪的原因,这才是我母亲为了保下他,割舌赎罪,替他隐瞒的原因。”
“我一定要查清楚,他到底做了什么。”
宋春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觉得任何语言在这血淋淋的真相和庞大的阴谋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苏隐掀开厚重的锦被,光着脚踩在冰冷刺骨的青石板上。
祁司元刚想去扶,苏隐却轻微地摇了摇头,拒绝了任何人的触碰。她挺直了那单薄如纸的脊梁,走到梳妆台前。
那上面,放着一把用来精准地剪裁药草的锋利剪刀。
苏隐拿起剪刀,抓起自己平日里最爱惜的药王前辈曾亲手为她梳理过的长发。
“咔嚓。”
一声清脆的锐响。
一大截青丝决绝地飘落在地,宛如利落地斩断了过往所有的天真软弱与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扯下身上那件绣着繁复草药花纹的绿色外袍,换上了一身毫无点缀粗糙的素白麻衣。
“小隐……”宋春归眼眶微酸。
苏隐转过身,脸色惨白,但目光却锐利地穿透了房门,看向门外的季景佳和萧聆叙。
“景佳哥哥,聆叙哥哥。药王谷欠修真界的血债,我来还。”
苏隐握紧了拳头,修剪平整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软肉里,渗出丝丝血迹,但她仿佛根本感觉不到痛:
“但在那之前,我要让李岁聿,血债血偿。”
季景佳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任何安慰的废话,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好。安山往生台,凶险,你跟紧我们。”
“给我半个时辰。”
苏隐面无表情地向门外走去,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犹如上位者般的威压:
“师父不在了……我要担起药王谷。”
她想起了柳沉舟临死之前说的担起药王谷,果真是一语成谶。
半个时辰后,药王谷议事大厅。
谷内仅存的几位核心长老和主事弟子,面色惶惶地看着坐在主位上的少女,昨夜的惊变已经传遍了每一个角落,药王遇刺,凶手不知所踪,连尸首都被湖心台的那个疯子抢走了,整个药王谷此刻群龙无首,人心惶惶。
苏隐一袭素白麻衣,脸色白得像纸,她抬手将代表药王谷最高权力的神农玉令重重地拍在黄花梨木的桌案上。
“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所有人浑身一激灵。
“师父遭逢不幸,凶手蓄意栽赃,手段阴毒!”
苏隐的声音虽然还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音,但却不容抗拒,传遍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从今日起,药王谷全面封谷!护谷大阵即刻开启至最高阶!”
“小姐,这……”一位白须长老面露难色,上前一步道,“封谷事大,谷外还有许多求医问药的门派中人,咱们若是突然闭门不出,恐怕会引来非议啊……”
“长老,这是命令。”
“凶手既然敢在谷内刺杀我师父,就是摆明了我药王谷没有反击之力,如今敌暗我明,谁知道他们下一步会不会对谷中无辜的弟子下手。”
她环视四周,一字一顿地说:“开启大阵,任何人不得擅自出谷半步,违令者按叛谷之罪论处。”
看着那块散发着幽幽青光的玉令,长老们虽然心中惊疑不定,但也只能齐刷刷地弯腰低头,高声领命:“谨遵小姐法旨——”
安排妥当了护谷的阵法,安抚了弟子以及对外的统一口径后,苏隐没有再多说一句,她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生她养她,承载了她所有欢笑与噩梦的地方,随后,转头走出了门。
药王谷外,山风凛冽,吹得漫山遍野的草药猎猎作响。
宋春归将千斤重的霸王枪扛在肩头;祁司元揣着手,默默注视着谷口;萧聆叙静静地立在季景佳身旁。四人静静地看着那个穿着一身粗糙孝服背着一个小葫芦药箱走出来的少女。
那个总是语出惊人有些呆呆的,满身都沾着草药清香的小姑娘,仿佛在一夜之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天真,被这残酷的修真界逼着,穿上了一层坚硬的铠甲。
“都安排好了。”
苏隐走到他们面前。她迎着初升的朝阳,目光越过重重山峦,直直地看向前方,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底没有半点退缩。
“走吧。去安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