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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嗔(一) 安山往生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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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山往生台。
这里只有经年不散的浓稠得仿佛能滴下墨汁的灰黑色瘴气,惨白的月光如同蒙上了一层生锈的铁纱,艰难地穿透浓雾,照亮了脚下皲裂的黑色冻土。
四周极静,却又吵得令人头皮发麻。
那风声根本不像是自然界空气的流动,它穿过遍地的窟窿和风化的石柱,发出一种尖锐的“呜咽”声。仔细听,那声音倒像是成千上万个被死死扼住喉咙的人,正以一种扭曲的姿态贴着你的耳膜,发出细碎凄厉又怨毒的呢喃。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在死寂中突兀地炸响,祁司元只觉得脚底一软,低头看去,自己竟一脚踩碎了半截半埋在土里的风化头骨,头骨空洞的眼眶正死死对着她。
“噫——”祁司元触电般收回脚,吓得猛地打了个哆嗦,死死抓住了前面宋春归的衣角,“这鬼地方……这风声怎么像有人在耳边哭啊。”
“闭嘴,别被浊气乱了心神。”宋春归反手握紧了霸王枪,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警惕地环顾四周,地上随处可见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断剑,以及暗红色的仿佛浸透了鲜血的旧纸钱,正随着阴风在灰雾中打着诡异的旋儿。
走在最前面的季景佳猛地顿住脚步。
“到了。”季景佳声音干涩,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抬起头。
在五人面前的是一个如同被陨石砸出来的巨大无比的天坑盆地,而最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这个盆地的上方,竟然终年笼罩着一层浓郁如同粘稠牛奶般的苍白色迷雾,这雾气白得不正常,它不像是自然界的水汽,也不像是往生台的灰黑色迷障,倒像是由无数骨灰混合着某种阴冷的气息凝结而成。迷雾在盆地上空缓慢地翻滚着,就像是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白色巨兽,正在静静地等待着猎物的自投罗网。
“呕……”走在中间的祁司元突然捂住口鼻,发出一声压抑的干呕。
从踏入往生台的边缘开始,那股味道就像实质化的粘液一样往她鼻腔里钻。那是将发臭的腐肉生锈的铁器,还有陈年干涸的血液混合在一起,发酵了上百年的令人作呕的恶臭。
但突然,苏隐苍白的小脸一怔,她放下手,不可思议地用力抽动了两下鼻子,眉头古怪地拧成了一团。
“怎么了?”萧聆叙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一黑一蓝的异瞳紧紧盯着她。
“这结界里渗出来的气味……不对劲。”苏隐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满是茫然与惊悚,“好浓的血腥味……但是,在这血腥味的最底端,好像夹杂着一丝微弱的……”
“什么?尸臭吗?还是毒瘴?”祁司元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不……”苏隐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荒谬,“是……葱油爆锅的香气?还有一点……老木柴烧透了的烟火味?”
空气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小隐,你是不是被这鬼风吹出幻觉了?”宋春归瞪大了眼睛,指着前方那散发着冲天死气的修罗结界,“这是我大师兄的浊场,我大师兄不会做菜啊。”
即便已经知道李岁聿变成了邪浊,宋春归还是习惯叫他大师兄,想到这里,宋春归的神情不免有些落寞。
“她没说错。”
一直沉默的萧聆叙突然开口,他按住腰间的霜骨剑,清冷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我也闻到了,气息微弱,几乎被血腥味完全盖住了,但那确实是烟火的味道。”
在这样一个阴森恐怖的地方,出现一缕葱油的烟火气。
这不但没有让人感到半分温馨,反而犹如在停尸间里听到有人唱喜歌一样,违和得让人毛骨悚然。
“咱们一开始的计策是先找到十方镇域大阵的阵眼,然后再找李岁聿,毕竟这个阵法关乎修真界四宗十二城的性命所在。”
季景佳转过身,平日里那双精明的桃花眼此刻凝重到了极点,
“但是很显然,李岁聿把他的浊场和阵眼埋在了一起了,咱们估计要同时面对李岁聿和浊场了。”
众人的神情都变得有些严肃,
镇魂宗的天才剑修李岁聿,二十七岁已经是见真境的剑修,这样的人,他的浊场会是什么样子的。
季景佳将五枚画满繁复朱砂的敛息符依次拍在众人肩头,一字一顿道:
“不管怎么样,绝对不要一个人对上李岁聿,一切先以阵眼为先。”
“诸位,平安顺利。”
“明白。”五人压低声音,眼神中皆是决然。
宋春归深吸一口气,霸王枪暗红色的真气吞吐,眼中是坚定和凝重,“走,该和他见面了。”
五人将彼此的距离拉到最近,毅然决然地,一头扎进了那片粘稠的散发着诡异葱油香的苍白色迷雾之中。
“不要妄动。”萧聆叙清冷的声音在白雾中响起,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这里的空间和时间被扭曲了。”
踏入结界的瞬间,强烈的失重感袭来,伴随着天旋地转的恶心。
耳边那凄厉的风声和令人窒息的血腥味突然消失得干干净净。
周围的苍白迷雾突然开始剧烈地旋转倒退,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猛地拨开了眼前的重重迷障。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暖的混合着阳光和泥土芬芳的气息。
刺目的光芒闪过,当五人再次睁开眼时,全都愣在了原地。
没有尸山血海,没有修罗地狱。
他们此刻,正站在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简陋的农家小院外。
头顶是一轮如同熟透了的柿子般巨大的夕阳,将整个院子镀上了一层诡异的暗红色。院子的土墙打扫得很干净,但这干净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寂。
“我们……这是在哪?”祁司元压低声音。
“嘘,看里面。”萧聆叙眼神锐利如刀。
透过低矮的篱笆,他们看到了院子里的景象。院子左侧,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女人正在织布机前劳作;院子右侧,一个黝黑的汉子正在劈柴。而在院子正中央,一个大约十岁出头身形瘦弱的小男孩,正握着一把竹木剑,一板一眼地练习着基础剑法。
一股温暖的混合着柴火燃烧的松木香以及锅里正在熬煮小米粥的淡淡米香味传来,刺目的白光闪过,五人下意识地抬手遮挡,当他们再次睁开眼睛时,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他们周围的白雾消失了,此刻,他们正站在一个普通甚至有些简陋,但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农家小院里,头顶是一轮温暖灿烂的夕阳,晚霞将小院的土墙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红色。
院子的左侧,是一架有些年头的木制织布机。
“哐当哐当唰——”一名穿着粗布麻衣面容温婉的妇人,正坐在织布机前,熟练地掷着梭子,她的动作轻快而富有节奏,虽然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但眉眼间却透着一种满足与安详的神态。
院子的右侧,一个身材敦实,皮肤黝黑的汉子,正光着膀子,挥舞着一把沉重的铁斧。“砰!砰!砰!”一截截粗壮的木柴在他的斧头下利落地劈成两半,堆在一旁的柴垛上。汉子的额头上满是汗水,但他每一次挥动斧头,嘴里都哼着不知名的欢快乡间小调。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岁出头身形还有些瘦弱的小男孩,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打,卖力地提着两只装满井水的木桶,摇摇晃晃地穿过院子,那水桶对他来说显然太重了,勒得他的肩膀通红,但他咬紧了牙关,硬是没有让水洒出来一滴。
他将水桶倒入水缸中,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满头的热汗,却没有休息,他转身跑到屋檐下,拿起一把用竹子削成的木剑,就在院子中央,迎着夕阳,一板一眼地练起了基础的刺劈挑。他的动作虽然稚嫩,却透着一股远超同龄人的狠劲与专注,每一剑都用力,仿佛面前站着什么生死大敌。
练完了一套剑法,小男孩气喘吁吁地放下木剑,又懂事地跑到柴垛旁,将父亲劈好的木柴一摞摞地抱进厨房,然后蹲在灶台前,熟练地开始生火添柴。
宋春归看着这个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却毫无怨言的小男孩,握着霸王枪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她回想起之前在安平村那个躺在床上吸食父母血肉的孙耀祖,再看看眼前这个勤奋得让人心疼的孩子,忍不住转过头,感慨了一句:“乖乖……要是孙耀祖那头猪能有这孩子一半的勤奋懂事,那安平村也不至于变成人间地狱了。”
季景佳眉头微蹙:“小心点,越是温馨美好的记忆才越容易变成执念。”
就在这时,那名正在织布的母亲停下了手中的梭子,抬起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在灶台前忙碌的小男孩,眼中满是慈爱与心疼。
“儿啊,”母亲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火生好了就快出来歇歇。你如今回来探亲,本该好好养着,怎么还干这些粗活?你的手是用来握仙剑的,可不能让这些柴火磨出了茧子。”
正在劈柴的父亲也放下了斧头,走过去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大笑着附和道:
“你娘说得对!我儿现在可是拜入了大宗门的神仙苗子!是咱们老李家祖上积了八辈子德才修来的福分!这些粗活有爹在,你只管好好温书好好练剑就是了!”
小男孩从厨房里跑出来,小脸被炉火烤得红扑扑的,他乖巧地走到父母面前,摇了摇头,眼神中透着一股坚定甚至有些过于早熟的光芒:
“爹,娘,你们为了供我上山求仙,平时省吃俭用,连肉都舍不得吃一口,儿怎么能回来还看着你们受累?我在宗门里也天天练剑的,做点家务权当是炼体了。只要能帮爹娘分担一点,儿子不觉得累。”
听到儿子这番话,母亲的眼眶顿时红了,她走上前,疼惜地摸着小男孩的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脸上却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傻孩子……爹娘受点累算什么?爹娘都是凡夫俗子,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是你不一样,你有灵根,你有大出息!我们做父母的,只要一想到我儿将来能脚踏飞剑,能成为那高高在上的老神仙,能长生不老,我们就觉得现在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都是开心的!”
父亲也重重地拍了拍小男孩瘦弱的肩膀,眼神中有一种期盼:
“对!只要你能成仙,爹就是把这把老骨头熬干了劈碎了当柴烧,爹也心甘情愿!你如今拜入了大宗门,那可是全天下最好的地方。你一定要争气!一定要好好学!千万不能偷懒,一定要光宗耀祖,给我们争口气,知道吗?!”
面对父母这深沉却又仿佛重逾千斤的爱与期盼,小男孩面上的笑容似乎有点僵硬,但是还是没有丝毫的犹豫,他站得笔直,用力坚定地点了点头,大声回答:
“爹娘,你们放心!儿子一定不会辜负你们的期望!我一定拼命修炼,早日成仙,让爹娘过上好日子!”一家三口在夕阳下相视而笑,那画面其乐融融,充满了人间最淳朴的温情。
院子里的画面突然一闪,空间发生了一阵微弱的扭曲,当视线再次清晰时,五人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是旁观者了,他们身上的战斗痕迹血污全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普通的江湖游侠打扮,宋春归手里的霸王枪变成了一根普通的木棍,萧聆叙的软剑也变成了一把带鞘的长剑。而那个正在摆碗筷的父亲,突然转过头,热情地看着他们五个人,仿佛他们原本就站在这里一样。
“哎呀!几位客官,你们可算回来了!”父亲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自然地招呼道,“快快快,屋里请!我内人刚熬好了小米粥,还炖了一只老母鸡。几位大侠走南闯北辛苦了,今天就在寒舍将就用个晚饭吧!”
五人面面相觑,季景佳压低声音对众人说道:“既来之,则安之。浊场已经将我们编入了这段记忆的因果中,咱们就看看这执念到底要让我们看什么。”
祁司元笑得灿烂:“那就叨扰老伯了。”
“哪里的话!几位大侠能来寒舍,那是蓬荜生辉啊!”
父亲热情地将他们引进了那间虽然逼仄但却干净的堂屋,
堂屋正中央摆着一张陈旧的八仙桌,桌子腿甚至还用木块垫着,桌面上,摆着几大碗热气腾腾的糙米饭,一盆浓郁的飘着几层金黄油脂的炖老母鸡汤,还有几碟清淡的腌野菜。
母亲端着最后两盘菜从厨房走出来,看到五人,也是满脸的局促与热情,甚至在围裙上紧张地擦了擦手:
“家里条件简陋,招待不周,几位贵客千万别嫌弃。快请坐,快请坐!”
祁司元相当有眼力见的过去把帮母亲摆好菜,然后帮大姐去倒了水,“哎呦大姐说什么呢,我们也都是粗人,什么都不懂得。”
夫妻二人看着面前五个容貌俊秀,衣衫华贵的五个人,怎么也不信是祁司元嘴里的粗人,大哥有些憨厚地把手往身上抹了一下,“我叫李贵。”
“李大哥好。”季景佳微微颔首,一旁的大姐王倩也和善的笑了,
宋春归还在偷偷打量着那个正坐在一旁看书的小男孩,到底是在那里见过呢?
五人在桌边坐下,那个十岁的小男孩懂事地拿着一个粗陶茶壶,给每个人恭敬地倒了一杯热水,他的动作沉稳,眼神中没有普通山野村童面对带刀剑客时的那种怯懦与好奇,反而透着一种极克制的带着稚气的早熟。
“几位前辈,请用茶。”小男孩规矩地行了个礼。
“真是个懂事的孩子。”祁司元看着他,忍不住夸赞了一句。
季景佳注意到宋春归打量的眼神,笑着开口道:“李大哥,刚才听您说,您儿子拜入仙门了,真是不得了的大前程呢。”
李贵憨厚的脸上扬起一抹自豪的笑容,但是嘴上还是很谦虚:“运气好罢了,蒙仙人不弃,才让我儿有了机会。”
王倩笑着朝儿子招手,“阿聿过来,跟几位客人打个招呼。”
那个叫阿聿的小男孩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看上去有些早熟的成熟,祁司元笑着说道:“一看就是个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在哪个仙门阿。”
“镇魂宗李岁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