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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 嗔(三) 李岁聿转过 ...

  •   李岁聿转过身,从一个隐蔽的被几块砖头挡住的墙洞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布包,里面竟然是他趁着父母不注意,偷偷从后山挖来的几颗新鲜的野山菌和一小把带着泥土清香的野葱,几块他自己用简陋的方法腌制的野猪腊肉,甚至还有两条他在小溪里摸来的只有两指宽的小河鱼。
      他走到案板前,从角落里抽出了一把有些生锈的菜刀。
      “这……”宋春归愣住了。
      灶台前的少年和小时候的十岁孩童渐渐重合,只不过他从一个只能熬一点粥的普通人变成了一个做饭看起来很可口的少年。
      “笃笃笃笃笃——”
      密集清脆如同疾风骤雨般的切菜声,在压抑的厨房里轻快地响了起来,那块坚硬的野猪腊肉,在他的刀下被均匀迅速地切成了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肉片;那几颗野山菌,被他在半空中灵巧地一抛,刀光闪烁间,菌子完美地落入碗中,大小厚薄完全一致。
      “大师兄牛啊,我以为大师兄不会做饭呢。”宋春归喃喃自语,眼神中满是不可思议,“进步够快的,之前还只能做粥呢!”
      “七年了吧,对咱们来说是弹指一瞬,对他来说,可能是吃了不少苦头吧。”季景佳看李岁聿的眼神带着几分欣赏,虽然在宗门内也总听说这位天才的大名,但是季景佳倒觉得做饭时候的李岁聿比那位剑修看起来好很多了。
      “他是真的……爱做饭。”祁司元的忍不住说道,“我还以为他当年在厨房是饿了呢,我还说天才不愧是天才,吃饭都要看书。”
      厨房里,李岁聿的动作没有停,他熟练地给铁锅上油,但是还是刻意地压制着锅铲碰撞的声音,他的脸上始终都是那样专注,嘴角的笑意始终没有消失。
      那是他在父母面前,永远也无法露出的,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容。
      油锅烧热,葱花下锅,发出细微的“滋啦”声。一股浓郁的香气,瞬间在厨房里弥漫开来,他将那两条小河鱼煎至两面金黄,然后倒入清澈的井水,放入野山菌。奶白色的鱼汤在锅里欢快地翻滚着,散发着诱人的鲜香。接着,他又利落地另起一个小泥炉,将那些薄如蝉翼的腊肉片放在上面细致地炙烤,直到腊肉边缘微微卷曲,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好听的“呲呲”声,肉香四溢。
      不到半个时辰,就在这昏暗简陋的条件下。
      李岁聿用有限的食材,硬生生地在这破旧的灶台上,完美地变出了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盛宴”。
      一碗色泽奶白鲜香扑鼻的野菌河鱼汤;一盘精致晶莹剔透的炙烤野猪腊肉;甚至他还用剩下的米饭和几根野菜,精巧地捏成了几个栩栩如生的翡翠饭团。
      他小心地将这些菜肴摆放在灶台旁边那个缺了腿的小木桌上,然后,他满足地后退了半步,看着自己的杰作。
      那个被修炼和父母的期待压得喘不动气的十七岁少年,此刻站在昏暗的火光中,看着那一桌子简单的饭菜,竟然像个容易满足的孩子一样,开心地无声地咧着嘴笑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吃,而是珍惜地闻着那些香气,在这个压抑的家里,只有这片狭小的厨房,只有这一方滚烫的灶台,是他唯一能够相信这个世界还很美好的的净土。
      他坐了下来,拿起一双用树枝削成的粗糙的筷子,夹起一片烤得完美的腊肉,放入嘴里,缓慢地咀嚼着。
      “真好吃啊……”祁司元忍不住咽了口口水,“能给我点吗?”
      宋春归一下子拍她脑门上,“怎么就想着吃呢?”
      “因为看起来真的很好吃。”季景佳开口,宋春归一脸不可置信,“少爷.....怎么你也....这是你能说出来的话吗?”
      “能不能注意身份。”
      “好可怜啊。”一直没开口的苏隐小声说道打断了季景佳和宋春归的斗嘴,众人都会头看着她,“自己喜欢的东西还要偷摸干,真的很可怜。”
      众人也都点点头,长叹一口气,真是不容易。
      就在李岁聿珍惜地喝下第二口鱼汤的时候,
      “砰——!!!”
      厨房本就破旧的木门,被粗暴地一脚踹开,那两扇脆弱的门板凄惨地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轰鸣声,震得灶台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门外,站着愤怒的李贵和一脸惊恐的王倩,他的手里提着一盏散发着昏黄光芒的防风灯笼,灯笼的火光剧烈地摇晃着,映照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变得扭曲狰狞的脸,王倩惊恐地跟在李贵身后,披头散发,眼神慌乱。
      “你在干什么?!”
      李贵歇斯底里地咆哮声,如同恐怖的惊雷,在狭小的厨房里轰然炸响,
      李岁聿整个人如同遭了雷击,他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那张刚刚还洋溢着满足幸福笑容的脸庞,在短暂的一秒钟内,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他惊恐地从那张缺了腿的木桌旁弹了起来,慢慢后退靠在了灶台上,低着头,等待着父母的审判。
      李贵提着灯笼,大步地跨进了厨房,当他看到那干净的案板讲究的刀工以及摆在桌子上的那几盘精致散发着浓郁香气的饭菜时,他的神情更加愤怒了,没有惊讶的赞叹,没有心疼的关怀,只有暴怒。
      “你……你竟然在这里做饭?”
      “这是你该做的事情吗?你是天才!你怎么能做饭呢!”
      李贵颤抖着手指,指着那一桌子饭菜,声音因为的愤怒而变得尖锐破音,“老子在屋里心痛地为你操心!你娘在屋里为你哭瞎了眼睛!你半夜三更不睡觉,不回屋去刻苦地打坐修炼,你竟然躲在这……做饭?!”
      “爹……我只是……我只是饿了……”李岁聿试图用苍白的谎言去掩饰,“我随便弄点吃的……我马上就去修炼……”
      “你放屁!!!”
      李贵狂暴地一步冲上前,狠狠地一记响亮的耳光,无情地抽在了李岁聿的脸上,
      “啪!!!”
      这一巴掌,直接将李岁聿的身体抽得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坚硬的柴垛上,他的嘴角瞬间撕裂,殷红的鲜血刺目地流了出来。
      “你当老子是瞎子吗?!”
      李贵歇斯底里地指着桌子上的那些精致的菜肴,疯狂地咆哮着,“你看看你切的那些菜!你看看你用的那些调料!你这是饿了随便弄点吃的吗?!你分明是把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精力,全都花在了这低贱伺候人的厨子行当上!”
      王倩也崩溃地冲了进来,她绝望地看着地上的儿子,凄厉地哭喊着,仿佛天塌了一般:
      “阿聿啊!你怎么能这么糊涂啊!你是仙长看中的天才啊!你是我们老李家光宗耀祖的希望啊!你的手,是用来拿剑用来呼风唤雨的啊!你怎么能去摸那些肮脏的锅碗瓢盆啊!”
      “我没有……娘……我真的没有……”
      李岁聿痛苦地蜷缩在地上哭喊着,
      “你简直让我们丢尽了脸面!”
      李贵愤怒地转过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桌子上的那几盘精致的饭菜,
      “不要!爹!求求你不要!”
      李岁聿仿佛预感到了什么,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不顾一切地连滚带爬地扑向那张桌子,伸出双手想要护住。
      李贵发疯一般地举起手里那盏沉重的防风灯笼,狠狠地残忍地毫无保留地砸向了那张小木桌,
      “哗啦——!!!”
      “砰!!!”
      清脆的瓷器碎裂的声音,伴随着沉闷的木头断裂的声音,在狭小的厨房里刺耳地炸响,那碗鲜美的野菌河鱼汤,被无情地砸翻,滚烫的奶白色的汤汁狼藉地泼洒了一地,浸透了肮脏的泥土,那盘精致薄如蝉翼的炙烤野猪腊肉,被连盘子一起残忍地踩得粉碎,混杂着恶心的泥水和破烂的碎瓷片,那些栩栩如生的翡翠饭团,被父亲狂怒的脚底,残忍地碾压成了一滩肮脏的烂泥。
      一地狼藉。
      一地破碎的人间烟火。
      李贵粗重地喘息着,他站在那一地惨烈的食物残骸中,居高临下残忍地看着趴在肮脏泥水里的儿子:
      “我告诉你,李岁聿。从今天起,你如果再敢踏进这厨房半步,再敢碰那些菜刀。我就亲手打断你的双腿!我们老李家,宁愿养一个残废的神仙,也绝对不要一个伺候人的厨子!”
      说完,他决绝地转过身,粗暴地拉着还在哭泣的王倩,毫无留恋地踏出了厨房,冷酷地再次将那扇破旧的木门重重地关上。
      “砰。”
      厨房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黑暗。
      窗外的五人,已经彻底看呆了。
      他们看向厨房里,
      李岁聿没有再哭。
      他缓慢地艰难地从那肮脏泥泞的地上木然地爬了起来,安静地跪在那一地破碎的瓷片和被碾碎的饭菜残骸中,小心翼翼地用那沾满泥土的双手,温柔地将那一块被踩烂的腊肉将那一粒沾满灰尘的米饭,缓慢地捡起来,然后缓慢地木然地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他机械地咀嚼着,眼泪却无声地汹涌地,一滴滴地砸在那肮脏的泥土上。
      他的梦想,他那微小可怜卑微的,想要在这个世界上寻找一点点属于自己价值的梦想,就这样被自己的父母踩进了烂泥里。
      不知过了多久,厨房里的李岁聿缓慢地站了起来,推开厨房的门,一瘸一拐地走回了黑暗的西厢房。
      “你们觉得李岁聿会把十方镇域大阵的核心放在哪里呢。”季景佳盯着那方灶台,冷静出声问道。
      “厨房吧,看来李岁聿很在乎厨房。”祁司元迅速会意,想要翻身进厨房看看那个灶台,却被季景佳一把拦住,“怎么了。”
      “我探过了,这里没有阵法。”季景佳看着已经要日出的天,“看来李岁聿有更在乎的地方。”
      太阳出来了,晨光惨白地照进这座压抑的农家小院,李岁聿安静地站在院子中央。他的背上粗糙地裹着几圈破烂的白布,手里紧紧地攥着一个简单的小小的灰布包裹。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站在他面前的父母,经过一夜的冷静,父亲和母亲似乎也后悔昨晚的失态,他们看着儿子那惨白的脸庞,尴尬地搓着手,试图生硬地缓和他们和儿子之间的关系,两位老人原本布满皱纹和怒意的脸上,此刻爬满了局促与懊悔。
      李贵那双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尴尬地在打着补丁的裤腿上搓了又搓,他不敢直视儿子的眼睛,只是干咳了一声,声音干涩而生硬:“阿聿啊……昨晚,昨晚爹也是急昏了头。咱们老李家祖祖辈辈都在这泥地里刨食,被人看不起,被人踩在脚下。好不容易出了你这么个有仙骨的苗子……爹是怕你走了弯路啊。去给人家当厨子,那是下贱营生,能有什么出息?你去了镇魂宗,好好练剑,将来成了仙师,谁还敢欺负咱们?”
      母亲王倩红肿着眼睛,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熟鸡蛋,强行塞进李岁聿冰冷的手心里,声音哽咽:“儿啊,拿着路上吃。你爹脾气臭,你别往心里去。爹娘都是为了你好,为了你,爹娘哪怕是砸锅卖铁,把这把老骨头熬干了也愿意。你……你可一定要在宗门里争口气啊。”
      李岁聿低着头,看着掌心那个温热的鸡蛋,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
      “我知道了,爹,娘。我回镇魂宗了。”
      李岁聿转身就要走,却在宋春归五人面前停下了脚步,宋春归深沉的杏眼一愣,看了看其余四个人,有些惊讶,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身上的衣服变成了又像是执法堂的样子。
      宋春归再看向李岁聿,发现李岁聿背着包袱的手指捏紧了,面色阴沉。
      祁司元吸了口凉气,李岁聿不会要跟他们动手吧,十七岁的李岁聿应该还是打的过吧。
      就在这时,背后的李贵和王倩冲了过来,面露谄媚,
      “哎呀,王捕头,你们来了,昨天我跟你们说了,我儿子是回来探亲的,今天就走。”
      “是啊,我儿子还在仙门呢。”王倩的语气带着一丝害怕又带着一丝暗示。
      季景佳若有所思,是有什么人来威胁李家人吗?
      李岁聿冷冷出声,“是啊,我还是仙门的人,要收我们家保护费,不如先给仙门交点保护费?”
      说完李岁聿一步一步,走出了那个困住了他十八年,也困住了他所有梦想的院子。
      宋春归看着李岁聿远去的背影,清晨的冷风吹起他破旧的衣角,他的背影显得那么单薄瘦削,却又仿佛背负着两座名为父母的沉重大山,压得他连脊梁都无法挺直。
      宋春归心里有些刺痛,那个总是严肃的大师兄,居然有这样的过去。
      “李岁聿修仙估计也是为了保护家里人。”
      “李岁聿十七岁铸心,他说的没有突破的瓶颈期,估计就是铸心境,”季景佳略微思索,
      “李岁聿的道心不稳。”
      众人一声不吭,十年后的李岁聿成为了见真境巅峰的高手,他的道心是什么呢?
      “仔细看。”萧聆叙眉头紧锁,死死盯着李岁聿离去的方向,“他走的方向……不是去镇魂宗的路。”
      众人顺着萧聆叙的目光看去,皆是一愣。
      镇魂宗在北方,而离开村子后的李岁聿,在走到一个岔路口时,仅仅只是停顿了三秒钟,他回头看了一眼村庄升起的袅袅炊烟,然后决绝地转身,走向了南方,那是凡俗界最繁华的烟火之地,青州城。
      五人面面相觑,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居然没有回镇魂宗?”
      “快跟上!看看他到底要去哪里!”
      “很有可能十方镇域大战的核心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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