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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 嗔(四) 五个人紧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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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人紧紧地跟在那个背着小包袱,一瘸一拐的少年身后,他们看着他日夜兼程,风餐露宿。
五天后,青州城。
这是凡人地界最大的城池,车水马龙,喧嚣震天,红尘的烟火气化作肉包子的白雾,化作糖葫芦的甜香,化作酒楼里飘散出的浓郁肉香,交织在这座城市的上空。
李岁聿站在青州城最大的酒楼醉仙楼的后厨门外,他的脸庞虽然依旧苍白清瘦,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五人从未见过光芒。
他敲开了后厨的门,面对着满脸横肉,油光满面的胖掌柜,笑着说:
“掌柜的,我又来了。”
那个看上去有些凶悍的胖掌柜在看到李岁聿的一瞬间,就像是看到了财神爷,笑呵呵的迎了上来,
“哎呦喂我的小李啊,好久不见啊,怎么才来啊,我都想死你了。”
宋春归闻言一愣,“这啥意思,大师兄经常来吗?”
祁司元拉着季景佳生怕他跑了,直接坐到一个位置上,“管他呢,打听一下先。“
季景佳颇为无奈,但是跑又跑不了,直接掏出腰间的钱包往桌子上一放,重重的银钱的声音吸引了小儿恭敬地走过来,
“几位贵人,来点什么呢?”
祁司元指着李岁聿说道:“那是谁?”
小二抬头看了一眼,有些自豪地说道,“哎呦喂贵人您真有眼光,那是本店的厨神,烧的一手好菜,就是总神龙见首不见尾,今儿他有福气能够伺候您,怎么样贵人,来点我们厨神的菜?”
祁司元看上去十分高兴,在他们家吃不到,我买着吃还不行吗,“上!”
小二高兴地屁颠屁颠就走了,季景佳颇为嫌弃,“拿我的钱去享受啊,祁大小姐够快活的。”
“你又不差那点钱,我以后有钱绝对还你。”
“算了吧,那我死也看不到钱了。”
那边,李岁聿走进了厨房,他快步走到案板前,拿起了那把因为常年使用而刀刃微卷的厚重菜刀。
“咄咄咄咄咄咄——”一阵如同急雨打芭蕉般密集清脆又富有极致韵律的切菜声在喧闹的后厨中突兀地响起,刀光闪烁间,一颗颗土豆在案板上化作了细如发丝,粗细均匀的土豆丝,每一根都晶莹剔透,仿佛最完美的艺术品,随后,李岁聿直接一步跨到了那口烧得通红的铁锅前。
起锅,烧油。
刺啦——
葱姜蒜下锅爆香的瞬间,一股浓郁的香气冲天而起,李岁聿熟练地颠勺,火光映照在他苍白却充满活力的脸上,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如同行云流水,火候的掌控,调料的比例,翻炒的时机,不到片刻,一盘色泽红亮、香气扑鼻的爆炒腰花出锅。
当前厅的店小二将这盘菜端上桌,仅仅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前厅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喧哗。
“这菜是谁做的?!”
“太好吃了!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爆炒腰花!火候简直绝了,鲜嫩弹牙,没有一丝腥味!”
“把大厨请出来!当赏!重重地赏!”
“没见识的,这是醉仙楼的李厨神做的,李厨神可不轻易出手,你们就偷着乐吧。”
“李厨神啊,真的好好吃啊。”
胖掌柜看着赞不绝口,嚷嚷着要再吃的客人们,笑得合不拢嘴,拱手行礼道:“感谢各位赏光,我们李厨神此次只会做三天菜,格外还想吃李厨神做饭的贵人,请珍惜机会啊。”
话音刚落,此起彼伏的点菜声不绝于耳,
“烤鸭!”
“锅包肉!”
“牛尾汤!”
“我要五盘炙烤野猪腊肉!五碗野菌河鱼汤!五个翡翠饭团!”
祁司元一下子站在了凳子上,少女举手吆喝的声音实在太过于显眼,祁司元满脑子都是李岁聿那晚被打翻的菜,双手放在嘴边,“李厨神的炙烤野猪腊肉、野菌河鱼汤还有翡翠饭团就是最好吃的!!!!”
......
站在后厨门后听着掌声与赞扬的李岁聿仰着头,慢慢闭上了眼,
“小兄弟,你这手艺,说是食神下凡也不为过啊!”
“吃了你这道菜,才知道以前吃的都是猪食!”
“这菜里有魂!小师傅,你是个了不起的人!”
李岁聿愣在原地,双手在围裙上局促地擦了又擦。
他听到这些赞美,心跳得飞快,在这里,他不用背负着那些要光宗耀祖不能让父母失望的期待,不用去想着如何突破修为境界,只是做了自己喜欢的事,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这些人看着他眼中充满了真诚的敬意和喜爱,他的价值,他存在的意义,被一盘简单的菜肴完完全全地证明了。
他很快听到了祁司元喊的话,一下子愣住了,掀开帘子往外一看,看到了那天借宿在他们家的五个侠客,正歪着头摆手跟他打招呼。
慢慢地,慢慢地,李岁聿的嘴角向上牵扯。
他笑了。
那是一个干净灿烂的笑容。
白天的喧嚣如同潮水般退去,深夜的青州城陷入了沉睡。
醉仙楼后院,一间逼仄潮湿,堆满杂物的柴房,就是李岁聿现在的住处,虽然环境比家里的西厢房还要简陋,但这间小小的柴房里,他却似乎终于感到了可以呼吸的自由。
月光透过残破的窗户棂,惨白地洒在屋内那张摇摇欲坠的破木桌上,李岁聿安静地坐在桌前。他脸上的笑容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感到窒息的凝重与深沉的悲哀。
在桌子的左边,静静地躺着一把普通的铁质菜刀,那是他今天在后厨用过的刀,刀柄上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温度,刀刃上散发着淡淡的葱姜与肉的香气,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归宿,是他生命的全部热忱。
而在桌子的右边,放着一把剑。
那是一把三尺青锋,剑鞘上雕刻着镇魂宗古老而繁复的阵纹,这是他在镇魂宗修炼所用的佩剑,包含着他十年来的辛苦和汗水以及父母的期待,剑身未出鞘,便已散发着一股令人遍体生寒的凌厉杀气与冰冷。
李岁聿看了看左手边的菜刀,又看了看右手边的长剑。
他的左手微微颤抖着,想要去握住那把能带给他无尽快乐的菜刀,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伸出了右手,一把握住了那把冰冷的剑。
“铮——!”
长剑出鞘,清脆的剑鸣声在这狭小的柴房内撕裂了夜的宁静,森寒的剑光瞬间映照白了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他提着剑,推开柴房的门,走进了清冷如水的月光中。
站在酒楼三层的五个人看着院子里的李岁聿,就像是今下午在后厨的一场精彩绝艳的美味制作都是一场梦。
“这间酒楼应该是李岁聿内心的桃花源。”季景佳看着院子中心的李岁聿,祁司元闻言一愣,眸子暗沉,“那你查到了什么吗?”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无论是他家还是醉仙楼,我都没有查到一丝一毫的痕迹。”
“两种可能,一种是李岁聿灵力太高,这不是我们能查到的。”萧聆叙冷静分析道,“第二就是,这里根本没有阵法。”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刚想要开口,就看到了院子中央的李岁聿。
李岁聿站在院子中央,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的瞬间,他身上的气息全变了,那是一种凌厉的剑意。
他动了。
没有用灵力,仅仅凭借肉身的力量和对剑道的领悟,他在月光下舞起了一套镇魂宗最基础的入门剑法——镇魂十三式。
这套剑法在普通弟子手中,不过是强身健体,入门的粗浅把式,但在李岁聿的手中,却化作了惊天动地的月光剑舞。
他的剑快到在月光下只留下一道道银色的残影,每一剑刺出,都带起一阵尖锐的破空声,剑气虽然没有灵力支撑,却凭借着速度和角度,将半空中飘落的树叶从中间完美地一分为二,切口平滑如镜。
挑、刺、劈、撩。
行云流水,毫无滞涩,他仿佛天生就是为了练剑而生的,他对剑的理解,他对招式的拆解与重组,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天才地步。
“轰!”
随着他最后一剑斩出,虽然没有灵光爆碎,但那股凝若实质的恐怖剑意,却生生将前方的一截枯木劈成了两半。
祁司元捏着半块点心,鼓着腮,啧啧称叹:“做饭那么好吃,练剑又这么牛,我最怕这种干什么都能干的很好的人了。”
院子里。
李岁聿缓缓收剑入鞘,他看着自己握剑的右手,这只手稳健有力,仿佛能够斩断世间一切枷锁。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个天才,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就能自动推演无数种剑招的破解之法;
他握住剑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能够攀上剑道的顶峰,甚至有朝一日,能成仙作祖。
他能练好剑,甚至能练得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好。
但是,他猛地睁开眼睛,眼中满是痛苦与厌恶,他看着这把剑,就像看着一条毒蛇,看着一条吸食他灵魂的水蛭。
“我不喜欢……”
他低声呢喃,声音在寒风中破碎,“我……我不喜欢冰冷的剑气……我不喜欢这修仙界的一招一式……”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柴房桌子上的那把菜刀。
“我想做饭。”
“我想看到别人吃下我做的菜时,脸上那种幸福的笑容。”
“我想在这人间烟火里,安安静静地过完这一生……”
他的眼泪,突然毫无征兆地决堤而出,无声地滑落脸颊,滴落在冰冷的剑柄上。
他痛苦地蹲下身子,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是的,他能练好剑,但他更想做饭。
可是……他能吗?
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父亲李贵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布满裂口,像老树皮一样的手;浮现出母亲王倩满头花白的头发和为了半块烙饼跟邻居低声下气赔笑脸的卑微模样。
他想起了昨晚父亲那句歇斯底里的怒吼:“我们老李家,宁愿养一个残废的神仙,也绝对不要一个伺候人的厨子!”
他想起了离开村子时,母亲塞到他手里那个温热的鸡蛋。
他想起了离开村子时,衙门捕头来家里收保护费,却因为自己修仙而谄媚离开的样子。
他们太老了。
李岁聿闭上眼睛,眼前全都是父母那在风雨中飘摇佝偻的身影,在这残酷的世道里,没有修为的凡人,命如草芥,一次天灾,一次路过修士的斗法余波,甚至一次村里的恶霸欺凌,都能轻易地夺走他们的性命。
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活得太苦,太卑微了,他们把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心血,所有的生命力,都献祭给了他这个有天赋的儿子,他们指望他能成为高高在上的神仙,指望他能成为他们在这个残酷世界上唯一的庇护伞,指望他能洗刷老李家祖祖辈辈的屈辱。
“如果我留在这里做厨子……”李岁聿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绝望的颤抖,“我能让自己开心。可是,爹娘呢?当县令再次强占我们家的地时,我手里的菜刀,能砍退那些如狼似虎的家丁吗?当他们老了,病了,在寒风中等死的时候,我的一碗热汤,能救他们的命吗?”
不能。
凡人的厨子,保护不了任何人。
如果他坚持自己的梦想,他或许会成为名满天下的食神,但他老家的父母,一定会因为希望破灭而心灰意冷,他们会成为全村最大的笑柄,他们甚至可能熬不过今年冬天的严寒。
他们太脆弱了,他们已经经受不起任何的风险了。
他自嘲般地低下了头,他知道他只是痴人说梦,怎么可能,他背负着那么多期望,背负着那么多牺牲,不仅仅是父母还有宗门的前辈对自己的期许,
天赋,或许是责任,或许从一开始就是牺牲。
李岁聿轻笑一声,月光下,少年的面容瞬间沧桑得仿佛老了十岁,
“为了我的理想,去牺牲生我养我、爱我入骨的父母……”
“我做不到。”
“我真的,做不到。”
他缓缓地吃力地站了起来,仿佛他刚刚做出的决定,抽干了他骨髓深处最后一丝力气,他一步一步地走回柴房,每一步都走得沉重。
他来到了桌子前。
他伸出那双刚刚舞出绝世剑法的手,颤抖着,温柔地,拿起了那把普通的菜刀,他像对待世界上最珍贵的稀世珍宝一样,用一块干净的白布,将这把菜刀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然后,他将它和自己那身沾满油烟味的粗布围裙一起,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了柴房最深处最黑暗的一个破旧木箱的底层。
“吧嗒。”他合上了木箱的盖子。
随着那一声轻微的脆响,宋春归感觉李岁聿把自己的心也封存起来了。
李岁聿转过身,他面无表情地拿起了桌上的那把不染,他将剑背在背上,眼神再次变成了离家时那种死灰般的麻木,没有波澜,没有光芒。
他不再是那个在厨房里挥洒汗水、因为一句夸奖而笑得像个孩子的少年厨子了,他要回镇魂宗继续做他的少年天才,未来剑仙了。
此时,磅礴的灵力奔涌而出,李岁聿迈入了铸心境。
李岁聿的道心稳了。
他为何而拔剑,为何而修仙。
为了家人。
而不为自己。
他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向三层,五个趴在栏杆上嗑瓜子的少年人一下子蹲了下去,祈祷着没看见我没看见我,耳边风声闪过,他们在抬头的时候,那个面容枯井,无波无澜的李岁聿就这样踩在栏杆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他们杉杉的笑了,
祁司元笑着说道:“这么巧啊,李公子。”
李岁聿真诚地说道:“谢谢。”
众人一愣,接着李岁聿就想着转身离开,宋春归立马叫住了他:
“大师兄!留步!”
李岁聿似乎有些奇怪这个称呼,但是强行压了下去,问道:“何事。”
宋春归站直了,目光坚定:“我想问师兄,师兄将来会为了一己之私去杀人吗?”
风更冷了,空气中静静地没有声音。
李岁聿沉默着低了头,
“我不敢保证。”
五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宋春归更是瞪大了眼睛,
“我只是个普通人,我没那么伟大。”
“你眼里的一己之私或许就是我的全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