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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初雪 腊月初七, ...

  •   腊月初七,长安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辰时三刻,靖北王府西侧院的屋檐下,殷泽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灰鼠皮褥子。雪片斜斜飘进来,落在他月白色的袍角,化开深色的湿痕。
      “世子,该喝药了。”
      丫鬟青墨端着漆盘过来,碗里汤药冒着热气,苦味在清冷空气里散开。殷泽接过,手指在碗沿顿了顿,然后仰头喝完。药很苦,从舌根苦到喉咙,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爷那边传话,说今日有贵客,让世子午时去前厅用膳。”青墨低声补充,收拾药碗时不敢看他的眼睛。
      殷泽“嗯”了一声,转过轮椅看向庭院。雪还没积起来,落在枯黄的草地上就化了。他的腿在皮褥子下毫无知觉——不是受伤,是天生如此。大夫说是胎里带的病,经络不通,药石无用。
      靖北王府世子,生来残腿。长安城里传了十七年的笑话。
      于殷泽来说,到也无妨,他已经习惯了。
      不习惯的是,林砚的缺失。
      “贵客是谁?”他问,声音平静。
      青墨犹豫了下:“听说是镇南将军府的二公子,刚从北疆回来...受封了云麾将军。”
      沈昭。殷泽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镇南将军沈家次子,十七岁随军,五年间从校尉爬到正四品云麾将军,据说在北疆杀敌过百,是今年圣上最看重的年轻将领。
      父亲要见这样的人,还特意叫上他这残废世子。有意思。
      “知道了。”殷泽说,“去准备吧。”

      午时前两刻,前厅已经热闹起来。
      靖北王殷承宗坐在主位,四十出头,眉眼间有久经沙场的锐利,只是这些年养尊处优,身形略微发福。他右手边坐着王妃周氏,再往下是侧妃王氏和几个庶出的子女。左侧首位空着,是为贵客留的。
      殷泽由小厮推着轮椅进来时,厅里的说笑声明显顿了一下。
      几个弟妹交换眼神,嘴角藏着若有若无的笑。王妃周氏温声说:“泽儿来了,坐你父亲旁边吧。”语气温和,但没起身相迎。
      轮椅被推到靖北王左侧的空位旁——不是正席,是稍偏的位置。殷泽点头行礼:“父亲,母亲。”
      “来了就好。”殷承宗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很快转向门口,“沈将军该到了。”
      话音才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守卫高声通报:“镇南将军府沈昭将军到——”
      帘子掀起,风雪卷进来几片。一个人影迈过门槛,身姿挺拔如松。
      沈昭穿着墨青色武官常服,肩披玄色大氅,腰间佩剑已卸在门外,但行走间仍有军人的利落劲。他看起来二十出头,肤色偏深是北疆风沙磨出来的,眉眼轮廓深刻,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琥珀色,在厅内光线里像淬过火的琉璃。
      “晚辈沈昭,拜见靖北王、王妃。”他抱拳行礼,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殷承宗笑着起身:“沈将军不必多礼,快请坐。北疆一别,已有三年了吧?”
      “王爷记性好,正是三年。”沈昭在客座落座,接过侍从奉的茶,动作从容,“家父托我向王爷问安,说开春后想来长安拜访。”
      寒暄几句,话题转到北疆战事。沈昭说话简洁,不夸大也不自谦,说到关键处偶尔用手比划地形,手指修长,指节处有薄茧和几道浅疤。
      殷泽安静听着,偶尔抿口茶。轮椅的位置在沈昭斜对面,他能清楚看见这位年轻将军的侧脸——下颌线条利落,说话时喉结微动,眼睛在提到某场战役时会亮一下,像刀锋映雪光。
      “说起来,”殷承宗话锋一转,“沈将军今年二十有三了吧?可曾婚配?”
      厅内气氛微妙地变了变。王妃周氏笑着接话:“沈将军这样的人才,长安城里多少人家盯着呢。”
      沈昭放下茶盏:“晚辈常年戍边,不敢耽误他人。”
      “戍边也不能耽误终身大事。”殷承宗摆摆手,忽然看向殷泽,“这是犬子殷泽,府上世子。泽儿,还不向沈将军见礼。”
      所有人的目光聚过来。
      殷泽抬起眼,对上沈昭的视线。轮椅上的世子,月白袍子衬得脸色苍白,但眼神清亮,不躲不避。
      “殷泽见过沈将军。”他微微颔首。
      沈昭起身回礼:“世子。”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从脸到膝上的皮褥子,再到轮椅。很短暂的一瞥,没什么特别情绪,就像看到厅里任何一件陈设。
      但殷泽注意到了。不是怜悯,不是好奇,是纯粹的观察,像将军查看地形。
      众人重新落座。侍从开始上菜,席间又说起长安近来趣事。庶出的三弟殷泓忽然笑说:“沈将军从北疆回来,可听说过我们家长安城的一句玩笑?”
      殷承宗皱眉:“泓儿。”
      “父亲,就是那句‘靖北世子不出门,出门全靠车轮滚’嘛。”殷泓十五岁,被宠得不知轻重,“不过大哥确实不爱出门,是不是,大哥?”
      席间安静下来。几个庶子女低头憋笑。
      殷泽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面上却还平静。这种场面经历过太多,从前这羞辱像钝刀子,割久麻木了,如今是不在乎了。他正要开口——
      “末将倒听过另一句。”
      沈昭的声音响起,不高,但清晰。他夹了一筷子笋片,放进碗里,动作自然:“‘长安少年爱骑马,摔断骨头哭爹妈’——北疆将士说的。意思是京城子弟在猎场嬉闹就敢称勇,真上了战场,断条腿怕是撑不过三日。”
      他抬眼看向殷泓,眼睛没什么温度:“三公子今年也快束发了吧?可曾习武?”
      殷泓脸色一白,支吾着说不出话。
      沈昭不再看他,转向殷承宗:“王爷,末将失言了。只是想到北疆那些缺胳膊少腿还坚守烽燧的老兵,一时感慨。”
      殷承宗干笑两声:“沈将军说得是,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来,喝酒。”
      话题被带开。殷泽垂下眼,看着碗里的饭菜。刚才沈昭那句话,是替他解围?还是单纯看不惯殷泓轻浮?
      他抬眼看向沈昭。对方正听殷承宗说话,侧脸在烛光里轮廓分明,那道从眉骨到鬓角的浅疤若隐若现。
      不像故意的。这人说话直,想到什么说什么,未必是针对谁。
      可为什么偏偏是这时候说?
      这让他想起了那个人……林砚。

      宴席过半,外头雪下大了。
      殷承宗多喝了几杯,话也多起来:“沈将军这次回长安,圣上定有重用。若需要本王帮衬的地方,尽管开口。”
      “多谢王爷。”沈昭举杯,喝了半盏,忽然道,“说起来,末将倒真有一事相求。”
      “哦?何事?”
      “圣上赏了末将一处宅子,就在王府西侧隔壁,原是一位老将军的府邸,空了多年。”沈昭放下酒杯,“末将初回长安,对宅邸修缮布置一窍不通。听闻世子精通书画,品味雅致,不知可否拨冗指点一二?”
      殷承宗一愣,随即笑道:“这有何难。泽儿,你明日若有空,就去沈将军府上看看。”
      殷泽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隔壁那处将军府,他知道,就在他住的西侧院隔壁,只隔一道墙。荒废十几年,庭院深深,据说还闹过鬼,一直没人敢住。圣上把这宅子赏给沈昭,也不知是恩宠还是……
      “世子若不嫌麻烦的话。”沈昭看向他,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温和。
      殷泽沉默片刻,点头:“将军客气了。明日午后,我过去叨扰。”
      “那便说定了。”

      宴席散时已近申时。雪积了寸许厚,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殷泽由小厮推着回西侧院。轮椅在雪地上轧出两道痕迹,青墨撑着伞跟在旁边,低声说:“世子,那位沈将军……是真心请教,还是……”
      “不知道。”殷泽看着前方被雪覆盖的石子路,“但总比在府里听那些闲话强。”
      “他今日在席上...是帮世子说话么?”
      殷泽看着前方被雪覆盖的石子路:“或许吧。”
      或许只是巧合。一个刚从战场回来的将军,看不惯纨绔子弟的轻浮,随口说了句实话。住在王府隔壁,也不过是因为圣上赏赐、环境清静。
      太多的巧合凑在一起,就不像巧合了。
      回到院子,殷泽让青墨去准备暖炉,自己留在廊下。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竹叶上。将军府就在东墙那边,能看到屋顶的灰瓦渐渐覆上白色。
      那里很快就要有新主人了。
      一个刚从战场回来的将军,一个会替他说句话的……陌生人。
      隔壁传来动静——搬东西的声音,脚步声,还有男人低沉的指挥声:“书案放窗边。兵书装箱的别动,我自己整理。”
      是沈昭的声音。
      殷泽转过轮椅,面向院子。膝盖以下还是没知觉,但刚才宴席上那碗酒此刻在胃里烧着,连带着心口也发烫。
      十七年。他在这轮椅里坐了十七年,在靖北王府的阴影里活了十七年。父亲嫌他残疾丢脸,母亲早逝,继母面善心冷,弟妹们把他当笑话。他读再多书,下棋赢再多局,画再好的画,在别人眼里也还是个“残废世子”。
      小时候没有前世记忆的他,也曾会想,如果腿是好的呢?如果能站起来,能走出去,能像沈昭那样骑马佩剑、征战沙场——
      “世子。”
      声音从墙那边传来。
      殷泽抬眼。东墙的月洞门旁,沈昭站在那里,已经换了一身墨蓝色常服,没披大氅,肩上落了几片雪。他手里提着个食盒,见殷泽看过来,举了举:“厨房多备的糕点,想着世子可能还没用宵夜,便冒昧送来。”
      很自然的搭话,像邻居刚搬来送点东西。
      殷泽沉默片刻:“多谢将军,我不用甜食。”
      “不甜,是咸口的。”沈昭已经走过来,把食盒放在廊下石桌上,“北疆带回来的做法,肉脯和干果馅儿。王爷说世子胃口不好,这个开胃。”
      他打开食盒,里面是几块焦黄色的酥饼,确实不像甜点。动作很自然,没刻意看殷泽的腿,也没刻意不看。
      殷泽看着他。眼睛在雪光里很亮,眼神坦荡,没什么深意。
      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
      “那就谢过将军。”殷泽说。
      沈昭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世子。明日我要去兵部,听说西市有家铺子的墨不错,世子可知是哪家?”
      问得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殷泽却怔了怔。他确实知道——西市“松烟斋”的墨最好,他常用。但这事除了贴身伺候的,没几个人知道。沈昭是打听过,还是...
      “松烟斋。”他最终还是说了。
      “多谢。”沈昭笑了笑,嘴角弧度很浅,但眼里有了点温度,“那就不打扰世子休息了。”
      他转身穿过月洞门,身影消失在雪幕里。
      殷泽看着那些酥饼,半晌,拿起一块咬了口。确实是咸口,肉脯很香,面皮酥脆。味道不错。
      青墨抱着暖炉出来:“世子,那是沈将军送的?他倒客气。”
      “嗯。”殷泽吃完一块,擦了擦手,“明日去库房,挑方砚台,要好的。”
      “砚台?”
      “回礼。”殷泽转过轮椅面向屋内,“邻居往来,礼数要周全。”

      将军府里,沈昭回到正厅。宅子确实空荡,除了几个老仆在打扫,几乎没什么人气。
      屋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书案临窗,兵书在架上码齐,床铺简单。他走到窗边,看向西侧院的方向。廊下灯笼的光晕在雪夜里晕开,隐约能看到轮椅的影子映在窗纸上。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牛皮封面,边缘磨损。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北疆三年间的见闻、战术、兵要。但最新一页,只有一行字:
      “靖北王府世子殷泽,年十七,腿疾,居西侧院,善书画,通兵法。”
      后面打了个问号。
      沈昭看着那行字,手指在“腿疾”两个字上摩挲了下。他想起了宴席上,殷泽被弟妹嘲讽时,那挺直的脊背和清亮的眼神。没有愤怒,没有哀求,只有一种平静的坚韧——像北疆风雪里还撑着不折的芦苇,像青竹。
      他合上本子,塞回怀里。
      窗外的雪还在下。长安城的冬夜很长,阴谋在暗处滋长,权柄在明处流转。而他,一个刚从战场回来的将军,住进了靖北王府隔壁的空宅,成了这位世子的邻居。
      是巧合,还是设计?
      沈昭吹熄了灯,在黑暗里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答案。只知道从踏进王府那一刻起,有什么东西,开始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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