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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墨痕 腊月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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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九,雪停了。阳光穿过云层,在积雪上铺了层淡金。
午后未时,殷泽由青墨推着轮椅,从崭新的正门进了将军府。
沈昭已等在门内。他换了身靛青常服,没束冠,只简单绾了发,比起宴席上的武将威仪,此刻更像个闲散文人。
“世子来了。”他上前两步,很自然地接过轮椅,“院里雪刚扫过,还有些滑,我来推吧。”
青墨愣了下,看向殷泽。殷泽微微点头,她便退到一旁候着。
将军府确实荒凉。前庭宽阔,但草木凋敝,只有几株老梅在墙角开着零星的花。正堂的檐角有破损,瓦当缺了几片。廊下的漆柱斑驳脱落,露出里头暗沉的木头。
“让世子见笑了。”沈昭推着轮椅往正堂走,“这宅子空了十几年,修缮得慢慢来。”
“荒有荒的韵味。”殷泽望着庭中那株老梅,“比处处雕琢反倒真切些。”
正堂里已经简单布置过。正中一张花梨木大案,上面铺着纸,摆着笔墨砚台。两侧书架空了大半,只零星放了几卷书。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北疆舆图,墨线勾勒山川河流,朱砂标注关隘要塞。
殷泽的目光在那舆图上停留片刻。绘得极精细,连一些小径水源都清晰标注,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寻常货色。
“世子请看这边。”沈昭引他到窗前,“这面墙我想挂几幅字画,但不知选什么题材、什么尺寸合适。世子素来精通此道,还望指点。”
殷泽打量那面墙。宽约三丈,高约一丈二,朝南,采光很好。
“若挂单幅,可选山水长卷,取开阔意境。”他慢慢说,“若挂多幅,可一画一字间隔,画取花鸟或人物,字可选前人诗赋。”
沈昭认真听着,又问:“那用什么裱褙?绫还是绢?”
“绫太软,易皱。绢虽贵些,但挺括,色也正。”殷泽顿了顿,“不过将军若想省钱,用上好宣纸托底,外罩清漆,也有朴拙之趣。”
“就依世子说的,用绢裱。”沈昭笑了笑,“钱不是问题,圣上赏了不少安家银子。”
他走到案边,铺开一张四尺宣纸:“世子既来了,可否赐墨宝一幅?不拘内容,就当给这宅子添点文气。”
殷泽看着那纸。上好玉版宣,洁白如雪。他沉默片刻,说:“我手不稳,写不了大字。”
“那就小字。”沈昭将笔递过来,“随意写几句诗便好。”
那支笔是紫毫,笔杆温润,显然常用。殷泽接过,手指触到笔杆时顿了顿——沈昭递笔的动作,手指握的位置,甚至收回手时的弧度……说不出的熟悉。
是直觉。
像是故人。
林砚——究竟是不是你。
他压下心头的异样,蘸墨,悬腕。右手因常年推轮椅,力气倒足,但精细动作确实不如常人。他写了两句诗: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字不算顶好,但端正清瘦,有股孤峭之气。
沈昭站在一旁看着,没说话。等殷泽搁笔,他才轻声念了一遍:“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好句子。”
他抬眼看殷泽:“世子喜欢摩诘?”
“谈不上喜欢。”殷泽用帕子擦手,“只是觉得这两句,合我处境。”
腿残了,水穷了。但还能坐着,看云起云落。
沈昭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闪了一下,很快又隐去。
“那这画,”他指指墙上空白处,“就请世子画幅山水吧。不拘什么山什么水,世子想画什么便画什么。”
殷泽没应,反问:“将军在北疆三年,可曾见过什么难忘的景致?”
沈昭想了想:“有。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还有……冬日雪原,一眼望去白茫茫无边无际,天地间好像只剩自己一人。”
他说这话时,眼神飘向窗外,像又看见了那片雪原。
殷泽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他鼻梁投下一道挺直的影。那道从眉骨到鬓角的浅疤在光线下明显了些,像某种勋章,也像伤痕。
这个人,站在这里,说着北疆的雪。
可殷泽就是莫名想起另一个人——是记忆里,那个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舷窗外星云流转的侧影。
轮廓不同,气质不同,连所处的时空都不同。
但那种专注看远方的眼神,那种平静叙述的语调,甚至手指无意识摩挲腰侧的习惯动作……
太像了。
像得让他心底发冷。
“世子?”沈昭察觉到他长久的沉默,转过头来。
殷泽回神,垂下眼:“大漠雪原……我画不出。没亲眼见过的东西,画了也是虚的。”
“那就画长安。”沈昭不勉强,“画世子熟悉的景。”
殷泽没再推辞。他让青墨从轮椅后的布袋里取出自己常用的颜料和画笔——他出门常备这些,因为以前除了书画,也没什么能打发漫长时日。
铺纸,调色,起笔。
他画的是西侧院的一角:半堵粉墙,几竿修竹,竹下石凳上落着雪。画面极简,大片留白,唯有竹叶用淡墨稍加渲染,雪地用极浅的赭石衬底,显得清冷又寂寞。
画完,他在右上角题了两句诗:
“竹影扫阶尘不动,月轮穿沼水无痕。”
沈昭看着那画,看了很久。久到殷泽以为他不喜欢时,他才开口,声音有些低:
“世子的画……有禅意。”
“不过是消遣。”殷泽放下笔,“将军若不嫌弃,就挂这儿吧。不过我得提醒,这画色调冷,挂多了怕宅子更显清寂。”
“清寂好。”沈昭小心地将画移到一旁晾干,“我在北疆待惯了,太热闹反而不自在。”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几卷书:“这些是我从北疆带回来的,有些是兵书,有些是地方志。世子若有兴趣,可借去看看。”
殷泽接过。最上面是一本《北疆风物志》,纸页泛黄,边角磨损。他随手翻开一页,里面夹着片干枯的叶子,形状奇特,不似中原植物。
“这是胡杨叶。”沈昭说,“北疆沙漠里唯一能成林的树,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腐。”
殷泽捏着那片叶子。薄如蝉翼,叶脉清晰,虽已干枯,却仍有种倔强的姿态。
“像将军。”他忽然说。
沈昭一愣。
“像北疆的兵。”殷泽补充道,将叶子小心夹回书里,“死守不退,倒了也不朽。”
沈昭笑了。这次笑得真切些,眼角有了细纹:“世子这话,比什么夸赞都中听。”
他推着轮椅走出正堂,在廊下停下。阳光正好,积雪反射着光,有些刺眼。
“世子平日里……都做些什么?”沈昭问。
“看书,画画,下棋。”殷泽顿了顿,“偶尔也研究些机关巧器——轮椅就是我自己改的,加了省力的齿轮。”
“机关巧器?”沈昭来了兴趣,“世子还通这个?”
“谈不上通,只是闲着无事,瞎琢磨。”殷泽看向他,“将军对这也感兴趣?”
“感兴趣。”沈昭认真点头,“军中许多器械若能改良,能省不少人力,也能少死些人。可惜我只会用,不会造。”
这话说得坦率。殷泽心里那点异样情绪又冒出来——林砚也会说类似的话。在β-7的旅馆房间里,他一边修着殷泽的机械臂,一边说“战场上很多装备如果设计得更合理,能救很多命”。
语气,神态,甚至那种专注中带点遗憾的表情……
“将军,”殷泽忽然问,“您相信人有前世吗?”
沈昭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怔了怔,然后摇头:“不信。我这辈子杀人太多,若有前世,恐怕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还是别知道的好。”
他说得轻松,但殷泽听出了其中的沉重。
“那……若有人让您觉得似曾相识呢?”殷泽继续试探,“明明初次见面,却感觉像认识了很久。”
沈昭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殷泽脸上。那目光很深,像要透过皮囊看进灵魂里去。
“有。”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但我不确定,那是真的相识,还是……一厢情愿的错觉。”
这话说得含糊,但殷泽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敢再问下去。怕问多了,会暴露自己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也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两人在廊下静静站了会儿。风吹过,老梅的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片落在殷泽膝上的皮褥子上。
沈昭伸手,轻轻拂去花瓣。动作很自然,指尖碰到褥子时顿了顿,但没停留。
“世子,”他忽然说,“明日我要去兵部述职,午后才回。您若得空,可否帮我看看后院的布置?我想在那儿种些竹子,但不知怎么种才好看。”
殷泽点头:“好。”
“那明日未时,我让人来接您。”
沈昭停顿了片刻,像突然想起来什么,继续说道:“对了,世子。明日我让人在墙边开个小门,这样来往方便些,不必绕远路。”
殷泽怔了怔。开小门?这可不是普通邻居会做的事。
“将军府与王府虽相邻,但毕竟是两处宅邸,”他缓缓说,“开小门……怕是不合礼数。”
“礼数是人定的。”沈昭笑了笑,嘴角弧度很浅,但眼里有了点温度,“何况末将常年在军中,习惯直来直往。世子若不嫌叨扰,咱们就省些虚礼。”
离开将军府时,殷泽回头看了一眼。沈昭还站在廊下,身影在冬日斜阳里拉得很长。见他回头,便抬手挥了挥。
像个普通的、友善的邻居。
但殷泽知道,不是。
这个人的眼神里,有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更让他不安的是,那暗流,似乎与他记忆深处的某个人……同源。
回到西侧院,青墨一边收轮椅,一边小声说:“世子,沈将军人好像不错。”
“嗯。”
“就是……”青墨犹豫了下,“他对世子是不是太好了些?又是开小门,又是请世子指点布置,还邀世子明日再去……”
殷泽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也许吧。”他轻声说。
也许沈昭只是需要一个懂书画的参谋。
也许圣上让他住隔壁,真有别的用意。
也许……那似曾相识的感觉,真的只是一厢情愿的错觉。
但殷泽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扶手上那个他亲手改造的齿轮机关。
就像在上个世界里,他曾摩挲过飞船的控制杆。
就像在某段记忆里,他曾握住过某个人的手。
似是而非。
可每一次心跳的异样,每一次对视的恍惚,都在告诉他——
他的猜测不是空穴来风。
而他,必须弄清楚。
在雪再次落下之前。
在一切还来得及之前。
因为阴谋伴着危险,正在这个世界里,慢慢苏醒。
沈昭回到书房,侍从端来热茶:“将军,真要开小门?”
“开。”沈昭接过茶杯,“墙那边的人,比这长安城里大多数人都值得结交。”
“可世子他……毕竟是残疾之人。将军如今圣眷正隆,与他走得太近,恐怕惹人闲话。”
沈昭喝了口茶,看向窗外纷飞的雪。
“北疆三年,我见过太多四肢健全却临阵脱逃的懦夫,也见过断了一条腿还在烽火台上死守三天三夜的老兵。”他轻声说,“一个人值不值得结交,看的是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不是腿。”
侍从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沈昭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雪夜。
他想起了自己回长安前,父亲在府邸里说的话:
“靖北王世子殷泽,聪慧隐忍,可惜身有残疾。你回去后住他隔壁,多照应些。这长安城……盯着靖北王府的人,太多了。”
当时沈昭不明白含义。现在,他看着西侧院那点微弱的光,似乎懂了些什么。
次日,殷泽便看到了新开的小门——就在东墙根,不大,仅容轮椅通过,门板是新制的,还没上漆,木头纹理清晰。
连通了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