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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旧忆 腊月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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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二,又下雪了。这次的雪比初七那场大,鹅毛似的,一夜间覆白了整个长安城。
殷泽醒来时,膝盖以下的刺痛让他皱了皱眉——不是知觉恢复,是久坐导致的经络淤塞,每到阴雨天或大寒时节就会这样。他习惯性地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药瓶,却摸了个空。
“青墨?”他唤了一声。
门外没有回应。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争吵声?
殷泽撑起身子,自己挪到轮椅上。推着轮椅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风雪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颤。
声音是从主院方向传来的。模模糊糊,听不真切,但能辨出是他父亲靖北王的声音,似乎在发怒。还有王妃周氏温言劝解的声音,以及……三弟殷泓尖锐的顶撞。
“我不去!那种苦寒之地,谁爱去谁去!”
“混账!这是圣旨!由得你选吗?!”
殷泽关上窗,将风雪隔绝在外。他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三日前朝会上,圣上下旨,命靖北王府出一子,年后随军前往北疆历练。说是历练,实则是约束各藩王。近年来北疆不稳,圣上又子嗣稀薄,对各藩王世子的动向也越发敏感。
按常理,该是他这世子去。可他腿残了,去北疆只会拖累军队。那么人选就落在几个庶子头上。殷泓今年十五,正是最合适的年纪,也最受宠,难怪闹得厉害。
轮椅推回床边时,殷泽看到地上有片纸。不知何时从门缝塞进来的,被风吹到了床脚。
他弯腰捡起。纸很糙,是市面上最便宜的那种。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腊月十五,西市杏林堂,有人欲见世子。事关性命,务必独往。”
没有落款。墨迹很新,应该是昨夜或今晨塞进来的。
殷泽捏着纸片,指尖冰凉。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过去几年,偶尔会有这种来历不明的纸条,有时是警示,有时是邀约。他从未理会过——一个残废世子,能有什么值得别人图谋的?无非是想借他接近靖北王府罢了。
但这次,“事关性命”四个字,让他心头微凛。
他将纸片凑到烛火上烧了,看着灰烬飘落。
腊月十五,就是后天。
早膳时,主院那边终于安静了。青墨端着食盒进来,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怎么了?”殷泽问。
青墨摇头,不肯说。但殷泽从她闪躲的眼神里猜到了——定是王妃或哪个姨娘又刁难她了。王府里的下人,跟了他这没前途的世子,日子自然也不好过。
“你若想调去别的院子,我可以跟母亲说,我这边还有小满。”殷泽平静道。
“世子!”青墨上前,“奴婢哪儿也不去!奴婢从小伺候您,您别赶我走……”
殷泽看着她。这个丫头比他小两岁,十岁就分来他院里,如今也五年了。五年里,她没少因他受委屈。
“起来吧。”他叹了口气,“我只是怕耽误你。”
“奴婢不觉得耽误。”青墨擦擦眼泪,起身布菜,“世子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就是……就是命不好。”
命不好。
殷泽咀嚼着这三个字,忽然想起了一些事——不是这个世界的记忆。
在那些记忆里,他是因嫉妒被陷害从空中跌落的舞者,是因贪婪被刺于胜利前夕的统帅,是因傲慢被替罪殉身刑场的白衣卿相……
这些记忆最近越来越频繁地涌现,像冰层下的暗流,不时冒出来,刺得他脑仁疼。大夫说这是“离魂症”,是腿疾引起的血气不通,心神不宁。
只有殷泽知道不是。
这是自己随年龄增长而不断恢复的记忆,那些不得善终的结局,让他逐渐遗忘与迷失在小世界中。
只有上一次……那人在一片温暖的星光下,握着他的手,说“我等你”。
然后他活下来了。第一次,活下来了。
那些曾经支离破碎的片段,如今才能变得清晰。
殷泽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扶手。那么这一世……
这一世会怎样?
“世子?”青墨担忧地看着他,“您脸色不好,是不是腿又疼了?奴婢去熬药。”
“不用。”殷泽摆摆手,“你去看看,将军府那边……今日可有动静?”
青墨愣了一下:“沈将军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兵部。世子找他?”
“不是。”殷泽垂下眼,“随口问问。”
早膳后,殷泽推着轮椅到书房。他需要整理思绪。
桌案上摆着昨日从将军府借回的《北疆风物志》,还有沈昭送的那几卷兵书。他随手翻开兵书,里面夹着不少批注,字迹刚劲有力,是沈昭的手笔。
有一页讲到“以寡敌众”的战术,沈昭在旁批注:“兵不在多,在精。将不在勇,在谋。昔年北疆烽火台之战,三百残兵守孤台三日,退敌五千,非力胜,乃智胜。”
殷泽看着那行字,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是那个金属走廊里,两个人背靠背站着,周围是无数敌人。
然后他们冲了出去。
殷泽猛地合上书,呼吸有些急促。
太像了,不是外表或是性格,而是更深处的映射。
但,这个世界的沈昭,没有半点此前的记忆,他是镇南将军府的二公子,是刚立战功回长安的云麾将军。
除非……
他看向窗外纷飞的大雪。长安城看起来很平静,靖北王府看起来很安宁。但那张写着“事关性命”的纸条,主院清晨的争吵,还有沈昭那似曾相识的眼神……
都像暗流,在平静水面下涌动。
而他,一个残腿的世子,被卷在旋涡中心,却看不清方向。
午后,雪小了些。殷泽正在临帖,忽然听到墙那边传来声响——是小门被推开的声音。
他放下笔,推着轮椅到窗边。
果然是沈昭。他披着玄色大氅,肩头落满雪,正从小门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提着个食盒。
到了廊下,他跺跺脚,抖落雪,抬头看到窗后的殷泽,便笑了:“世子今日没出门?”
“雪大,不便。”殷泽推开窗,“将军怎么从这边过来?”
“刚回府,想着世子或许在,便顺路来看看。”沈昭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兵部附近的酥酪铺子,长安一绝,带了些给世子尝尝。”
他打开食盒,里面是几碗凝脂般的酥酪,撒着桂花蜜,香气扑鼻。
殷泽看着那酥酪,又看看沈昭被风雪冻得微红的脸颊——这个人,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将军不必如此破费。”他说。
“不破费,顺路的事。”沈昭自己端了一碗,在对面坐下,“今日兵部议事,说到北疆驻防轮换的事。圣意已决,各王府都要出人。”
殷泽心下了然:“定了谁去?”
“还没定。”沈昭看着他,“但靖北王府这边……有人提议让世子去。”
殷泽的手指一顿。
“理由呢?”他声音很平静。
“理由是,世子虽腿有疾,但心智过人,可任随军参谋。”沈昭顿了顿,“不过王爷当场驳了,说世子身体不便,不堪远行。”
殷泽沉默。父亲会驳,不是心疼他,是怕他去了北疆出岔子,丢了王府的脸面。
“提议的人是谁?”他问。
沈昭放下碗,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是兵部侍郎,周崇明。”
周崇明。王妃周氏的胞弟。
殷泽明白了。这不是朝堂之争,是家宅之斗。王妃想借机把他这碍眼的世子弄走,好让自己的儿子殷泓承袭爵位。
“世子不必忧心。”沈昭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我已向兵部尚书进言,世子之才当用于庙堂,而非沙场。尚书大人素来敬重靖北王,应会斟酌。”
“为何帮我?”殷泽直视他,“将军与我非亲非故,何必趟这浑水?”
沈昭与他对视片刻,然后垂下眼,用勺子慢慢搅动碗里的酥酪。
“因为我觉得,”他轻声说,“世子不该被困在这里。无论是这轮椅,还是这王府。”
这话说得轻,却砸在殷泽心上。
他仔细地盯着沈昭,似乎是要从他身上看出前世今生,最后却只看到了一双眼睛——
像林砚的眼睛。
殷泽猛地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不能再想了。期望只会带来更大的失望。
“世子?”沈昭担忧地看着他,“可是不舒服?”
“无妨。”殷泽睁开眼,已恢复平静,“只是有些累了。多谢将军告知此事,也多谢将军的酥酪。”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沈昭也不多留,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对了,世子。后院的竹子我让人种下了,按您说的,疏密有致。等雪停了,您去看看可还合意?”
“好。”殷泽点头。
沈昭走了。小门轻轻关上。
殷泽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碗渐渐凉掉的酥酪。桂花蜜的香气还在空气里飘荡,甜得有些发腻。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很甜,很滑,顺着喉咙下去,却化不开胸口的寒意。
腊月十五,西市杏林堂。
有人要见他,事关性命。
而提议送他去北疆的,是王妃的弟弟。
沈昭帮他说话,却说不出理由。
还有那些越来越清晰的、关于死亡的记忆……
这一切,像一张网,正慢慢收紧。
而他坐在轮椅上,连逃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等。
等雪停。
等真相浮出水面。
或者等……死亡再次降临。
窗外,雪又下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像要掩埋所有痕迹。
殷泽推着轮椅回到书案前,重新铺开纸,拿起笔。
他画了一幅画:雪夜,孤灯,轮椅上的背影。
在画角,他题了一行小字:
“此生若仍是困局,愿破局者,是故人。”
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微光。
像某种无声的告白。
也像,绝望中的一丝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