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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入局 腊月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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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夜。长安城里稀稀拉拉响起鞭炮声,却驱不散那股子压在人心头的阴霾。
天还没亮透,靖北王府西侧院的书房已亮了灯。
殷泽一夜未眠。
膝上摊着那张长安坊图,昨夜用朱砂笔圈画之处,墨迹已干。杨柳胡同、二皇子府、北城门、将军府……几个点’连起来,像一张蛛网的雏形。
蛛网中心,是他自己。
青墨轻手轻脚进来,见烛台下积了一小滩烛泪,世子却仍端坐着,盯着地图出神。她鼻尖一酸,低声道:“世子,寅时了,您歇会儿吧。”
“父亲那边有消息吗?”殷泽没回头。
“王爷……王爷昨夜去了京郊大营,至今未归。”青墨声音更低了,“王妃那边传话,说三公子染了风寒,高烧不退,请您……请您今日别去主院请安了。”
是怕过了病气,还是怕他这“不祥”的残废冲撞了宝贝儿子?
殷泽扯了扯嘴角,没接话。他手指在地图北城门的位置点了点:“昨夜子时,北城门可有什么动静?”
青墨摇头:“府里巡夜的说,一夜安静,连狗叫声都少。”
安静?
殷泽眸色沉了沉。不该这么安静。
他让陈先生给沈昭递了“子时北门,静观其变”的消息,若是沈昭去了,必能看出些什么。若是没去……
正思忖间,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不是约定的暗号,是石子敲在窗棂上的脆响。
殷泽眼神一凛,示意青墨噤声,自己推着轮椅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庭院积雪未扫,白茫茫一片。墙角那株老梅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雪堆,雪堆顶上,插着一截枯梅枝。
梅枝上系着一条素白绢带,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殷泽盯着那绢带看了片刻,对青墨道:“去,把梅枝取来,别让人看见。”
青墨应声出去,片刻后捧着梅枝回来,绢带上空无一字,只沾着几点已然干涸的暗褐色——是血。
殷泽接过梅枝,指尖在绢带上摩挲,忽然在某处触到一点极细微的凸起。他捏住绢带两端轻轻一扯,“嗤”的一声轻响,绢带夹层被撕开,露出里头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
纸上只有四个字,墨迹潦草,力透纸背:
“北门有尸”
落款处,画着一枚钱币——是“商贾”的标记。
殷泽捏着纸片,指尖微微发凉。
果然出事了。
尸体是谁的?为何悄无声息?京畿卫、刑部、大理寺,竟无半点风声?
他将纸片凑到烛火上烧了,看着灰烬飘落,忽然问:“青墨,今日是什么日子?”
“腊月二十三,小年……”
“小年。”殷泽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祭灶神,扫尘土……也是清理门户的好时候。”
他转着轮椅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干净宣纸,提笔蘸墨,飞快写下几行字。写罢,将纸折好,递给青墨:
“辰时初,你去松烟斋,把这封信交给陈先生。记住,从后门走,若有人跟踪,绕去西市买些年货再回府。”
青墨接过信,手有些抖:“世子,是不是……要出大事了?”
殷泽看着她吓得发白的小脸,语气缓了缓:“别怕。按我说的做,就不会有事。”
辰时,二皇子府。
暖阁里地龙烧得旺,熏香袅袅。二皇子殷烁穿着一身家常锦袍,靠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他面前跪着个灰衣人,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
“所以,”殷烁慢悠悠开口,“北城门那三具尸体,处理干净了?”
“是。”灰衣人声音沙哑,“子时前便拖去乱葬岗埋了,用的是刘琨手下的人,手脚干净。”
“身份查清了?”
“查清了。两个是江湖上‘黑风寨’的余孽,去年剿匪时漏网的。另一个……”灰衣人顿了顿,“是太子府上的一个马夫,老家在沧州,有个老娘和妹妹。”
殷烁把玩扳指的动作停了停,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马夫?我那好哥哥,手伸得够长的啊。连江湖匪类都勾搭上了。”
“据那马夫死前招供,他是奉了太子府詹事之命,暗中与‘黑风寨’联络,原本是想借匪类之手,在鹰愁涧制造些‘意外’,嫁祸给靖北王府。不料那伙贼人行事狠辣,连太子府的人都想灭口。”
“灭口?”殷烁冷笑,“怕是不止吧。我那哥哥懦弱归懦弱,心眼可不少。他这是想一石二鸟——既除了殷泽那碍眼的残废,又把脏水泼给靖北王府,顺便还能在父皇面前装一回‘担忧兄弟安危’的孝子贤孙。”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可惜,他棋差一着。那伙贼人根本不是‘黑风寨’的,是有人借着‘黑风寨’的名头,想把这潭水搅得更浑。”
灰衣人抬头,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殿下英明。属下查过,那伙贼人虽使了些江湖手段,但进退之间颇有章法,更像……行伍出身。”
“行伍出身……”殷烁喃喃,忽然问,“沈昭那边,有什么动静?”
“沈将军昨夜子时前后,曾带亲兵往北城门方向去,但行至半途便折返了。今日一早,他府上请了太医,说是伤口有些红肿,需重新诊治。”
“折返了?”殷烁眯起眼,“是看到了什么,还是……有人提醒了他?”
灰衣人沉默。
殷烁将扳指套回拇指,缓缓摩挲着温润的玉面:“先生那边,可还有话传来?”
“先生让属下转告殿下:圣上‘病’中,实为观望。太子虽庸,然占嫡长之位,更得清流拥护。靖北王世子殷泽,昨日御前对答,深得圣心。圣上似有以殷泽为‘磨刀石’,既磨太子,亦磨殿下之意。若待殷泽羽翼渐丰,成东宫臂助,殿下再想争,便难了。”
“磨刀石……”殷烁咀嚼着这三个字,眼中戾气渐生,“父皇这是觉得,我连个残废都不如?”
“先生还说,”灰衣人声音压得更低,“殷泽此人,绝非池中之物。其蛰伏十七年,一朝得见天颜,便能以‘轮椅稳于骏马’之论,暗指太子虽庸却稳,殿下虽能却险。此等心智,若真入了东宫,必为殿下心腹大患。当趁其尚未立足,及早……”
他做了个抹喉的手势。
殷烁盯着那手势,许久没说话。
暖阁里静得只剩下炭火噼啪声。
半晌,他才缓缓摇头:“现在动他,太显眼。父皇刚赏了他金牌,转眼就死了,岂不是打父皇的脸?”
“那殿下的意思是……”
“先动太子。”殷烁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笑,“我那好哥哥,不是想在鹰愁涧做手脚吗?那就让他做的‘手脚’,变成扎向自己的刀。”
他俯身,对灰衣人低声吩咐了几句。
灰衣人听罢,眼中闪过一抹惊色,随即垂下头:“属下明白。只是……此事若成,恐牵连甚广。”
“要的就是牵连甚广。”殷烁直起身,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水不浑,怎么摸鱼?事不大,怎么让父皇看看,他选的太子,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巳时,靖北王府西侧院。
陈先生乔装成送炭的老仆,从后门进了院子。他在书房见到殷泽时,脸色比外头的天还沉。
“公子,”他顾不上行礼,急声道,“北城门那三具尸体,属下查到了。两个是江湖匪类,另一个……是太子府的马车夫!”
殷泽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太子府?”
“是。那马车夫叫王二,沧州人,在太子府当差五年。昨夜子时前后,有人见他鬼鬼祟祟出府,再发现时,已是尸体。”陈先生喘了口气,“更蹊跷的是,今早刑部和大理寺都接到了匿名状子,说太子府勾结江湖匪类,意图在鹰愁涧谋害靖北王世子,事败后杀人灭口!”
殷泽放下茶杯,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叩击。
太快了。
昨日刺杀,今日便有人递状子,连尸体身份都查得清清楚楚——这分明是早就布好的局。
“状子递到谁手上了?”他问。
“大理寺卿郑大人。郑大人是清流领袖,素来刚正,接了状子后勃然大怒,已命人暗中查证。只是……”陈先生面露忧色,“只是这状子来得太巧,郑大人虽正直,却也不傻,怕是不会轻易动作。”
“他不会动,但有人会逼他动。”殷泽缓缓道,“你方才说,那马车夫是沧州人,家中还有老母和妹妹?”
“是。属下已派人去沧州查了,最快明日能有消息。”
“不必等了。”殷泽摇头,“若我猜得不错,此刻那老母和妹妹,要么已经‘暴病而亡’,要么……正在来长安‘告御状’的路上。”
陈先生倒抽一口凉气:“公子是说,有人要坐实太子谋害兄弟的罪名?”
“不止。”殷泽抬眼,眸色深冷,“他们是要把太子、靖北王府,甚至……把我也一起拖下水。”
他顿了顿,忽然问:“二皇子府今日有什么动静?”
“二皇子一早便进宫‘侍疾’去了,此刻还在宫中。他府上一切如常,只是……”陈先生犹豫了一下,“只是昨夜子时前后,有一乘小轿从侧门出府,往城东方向去了,至今未归。”
城东。
殷泽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城东有京畿卫大营,有几位老王爷的别院,还有……杨柳胡同。
“杨柳胡同那边呢?”他问。
“依旧有人盯着,但今日进出的人少了。只是……”陈先生压低声音,“我们的人发现,另有一伙人也在盯梢,看身形步法,像是军中好手。”
军中好手。
殷泽闭上眼,将这几日所有线索在脑中飞快串联:
太子想借刀杀人,却反被算计;二皇子趁机落井下石,想把太子拉下马;江湖势力浑水摸鱼;军中旧部暗中勾结……
而所有这些线索,最终都隐隐指向同一个人——那个藏在杨柳胡同、重伤未死的周崇明。
或者说,是指向周崇明背后,那个至今未曾露面的“先生”。
“陈先生,”殷泽睁开眼,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让‘游侠’的人,全部撤出长安。”
陈先生猛地抬头:“公子?!”
“立刻撤。”殷泽一字一顿,“暗桩、眼线,全部切断联系,离开长安,隐匿待命。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不得擅自活动。”
“可这样一来,公子您就……”
“我就成了半个瞎子,聋子。”殷泽接过他的话,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可有时候,瞎子聋子,反而最安全。”
他转着轮椅到窗边,望着庭院里那株老梅:“对方布了这么大一张网,想一网打尽。我们若还在网里挣扎,只会越缠越紧。不如……自己跳出去。”
“跳出去?”陈先生怔怔看着他。
“对,跳出去。”殷泽回头,眼中映着窗外雪光,清亮逼人,“他们不是想看我惊慌失措、四处求援吗?那我便如他们所愿——闭门不出,称病谢客,做个真真正正、与世无争的残废世子。”
陈先生张了张嘴,忽然明白了:“公子是想……以身入局,引他们放松警惕,自己露出马脚?”
“不止。”殷泽摇头,“我还要看看,当我真的‘废了’,谁还会来帮我,谁又会……迫不及待来踩上一脚。”
他的目光飘向隔壁将军府的方向。
沈昭。
你会是前者,还是后者?
午时,宫中。
养心殿里药气浓得化不开。圣上半靠在龙榻上,听着魏德全低声禀报。
“大理寺郑大人递了密折,说接到匿名状子,指控太子勾结江湖匪类,谋害靖北王世子。郑大人已暗中查证,那死去的马车夫确是太子府的人,另两名死者也确是‘黑风寨’余孽。”
圣上闭着眼,手中佛珠缓缓捻动:“太子呢?”
“太子殿下在殿外跪了半个时辰了,说要向陛下请罪,说……说他御下不严,致使府中出了这等败类,但绝无谋害兄弟之心。”
“老二呢?”
“二皇子殿下一直守在偏殿,亲手为陛下煎药,寸步不离。”
圣上睁开眼,眼中没什么情绪:“靖北王府那边呢?”
“靖北王世子殷泽……今日一早便称病,闭门谢客。靖北王去了京郊大营,尚未回府。”
“称病……”圣上轻轻重复,嘴角扯出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这孩子,倒是懂得‘藏’。”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让郑义继续查,查清楚。但记住,没有朕的旨意,不得惊动太子,更不得声张。”
“是。”
“还有,”圣上顿了顿,“去库房挑些上好的药材,连同朕前年得的那支百年老参,一并送去靖北王府,给殷泽‘养病’。传朕口谕:让他好生将养,不必忧心外事。待他病愈,朕还要听他讲《水经注》。”
魏德全心中一震,躬身应下。
待内侍退下,圣上独自靠在榻上,望着帐顶繁复的龙纹,低声自语:
“轮椅稳于骏马……殷泽啊殷泽,你这‘轮椅’,究竟能稳到何时?朕的这两个‘骏马’,又会不会……先把你这轮椅踏碎?”
殿外,雪又下了起来。
细密的雪粒子打在琉璃瓦上,沙沙作响,像无数窃窃私语。
而这场以长安为棋盘、以人命为棋子的权谋之局,才刚刚揭开血腥的一角。
棋盘这边,残腿的世子闭门称病,静待风起。
棋盘那边,不甘的皇子磨刀霍霍,杀机已现。
唯有那深宫中的病龙,半阖着眼,捻着佛珠。
等着看,
究竟是谁,
先按捺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