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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生变 腊月二十四 ...

  •   腊月二十四,雪霁。日头从铅灰云层后透出些惨白的光,照在长安城满街的积雪上,亮得晃眼。
      靖北王府西侧院大门紧闭,门楣上挂了块朴素木牌:“世子静养,谢绝访客”。府里下人经过时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里头那位“病中”的主子。
      书房里炭火烧得旺,殷泽却仍觉得骨缝里渗着寒气。
      他膝上摊着一张新绘的脉络图——以“鹰愁涧刺杀”为起点,延伸出数条支线:太子、二皇子、周崇明、江湖势力、军中旧部……每条线后头都标了疑点与可能动机。
      可今日清晨陈先生冒险递进来的新消息,却让这张图中央,突兀地多了一个问号。
      一个完全意料之外的问号。
      “公子,”陈先生当时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掩不住的惊疑,“沧州那边传回消息——王二的老娘和妹妹,根本没死。”
      殷泽执笔的手顿在半空。
      “非但没死,”陈先生喉结滚动,“她们三日前便被一伙人接走了,说是京中贵人念王二‘忠义’,接家眷去享福。邻居们亲眼所见,接人的马车华贵,护卫个个腰佩长刀,不似寻常家丁。”
      “接去了哪儿?”
      “不知。马车出沧州后便失了踪迹。我们的人沿途打听,有驿卒说那队人马往东去了,不像是来长安的方向。”
      往东。

      殷泽盯着脉络图,笔尖在“太子”与“二皇子”之间缓缓移动,最终悬停在了空白处。
      不是太子。太子若想灭口,不会大费周章接人走,更不会留下“贵人念忠义”这种惹人猜疑的话。
      也不是二皇子。二皇子既要坐实太子罪名,巴不得那对母女来长安告御状,闹得越大越好。
      那会是谁?
      “还有一事,”陈先生声音更紧,“杨柳胡同那边,昨夜换了一拨人盯梢——不是我们的人,也不是先前那批军中好手。这拨人行事更隐秘,轮换时辰毫无规律,我们的人险些被发现。”
      第三拨人。
      殷泽闭上眼,指尖在轮椅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一下,两下……像在叩问某个潜藏在暗处的答案。
      不对。
      这棋局里,不止两方在对弈。
      还有第三只手,在悄悄挪动棋子。
      “公子,”陈先生迟疑道,“会不会是……其他藩王?”
      殷泽倏然睁眼。

      藩王。
      是了。他怎么忘了——这大殷朝的棋盘上,除了皇宫里那两位斗得你死我活的皇子,还有几位就藩在外的王爷。
      除去靖北王,镇南王、平西王、安东王……每一位手中都有兵权,都有封地,也都有……那么一点儿,或许不该有的心思。
      尤其是圣上年迈,太子庸懦,二皇子急躁的当口。
      若龙椅上那位真出了事,又无合适的继承人……
      殷泽背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盯着脉络图上那个孤零零的问号,忽然觉得这书房里炭火的热气,都成了黏腻的寒意,裹得人喘不过气。
      “陈先生,”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让我们的人,查三件事。”
      “公子请讲。”
      “第一,查过去半年,有哪些藩王以‘进贡’‘问安’等名义,派过使者入京。尤其注意,这些使者离京后,是否在长安附近逗留过。”
      “第二,查京中各大银号、车马行、客栈,有无大宗来路不明的金银往来,或长期包租却少人居住的宅院。”
      “第三,”殷泽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查宫中内侍监、御膳房、太医院,有无新晋的、背景干净得过分的人。尤其是……能接触到陛下饮食汤药的人。”
      陈先生瞳孔骤缩:“公子是怀疑……”
      “我什么都不怀疑。”殷泽打断他,眸色深冷,“我只想知道,除了明面上的两匹‘骏马’,还有谁,在盯着这张龙椅。”

      同一时刻,二皇子府。
      暖阁里熏香浓得呛人。殷烁负手立在窗前,盯着院中那株红梅,眼神阴鸷。
      灰衣人跪在身后,低声禀报:“殿下,郑义那老狐狸,接了状子后虽未声张,却暗中派了亲信去沧州。我们的人一路尾随,发现……另有一伙人也跟着。”
      “谁的人?”
      “不知。那伙人行事诡秘,跟到沧州地界便消失了。但属下可以肯定,不是太子的人,也不是靖北王府的人。”
      殷烁猛地转身:“不是太子的人?”
      “不是。太子此刻自顾不暇,正忙着清洗府中‘可疑之人’,詹事已被软禁,根本没余力派人去沧州。”
      殷烁眉头拧紧:“难道……是父皇的人?”
      “也不像。若是陛下的人,大可直接提审,何必鬼鬼祟祟跟踪?”
      “那会是谁?”殷烁烦躁地踱了两步,“老三?老四?还是……哪个老不死的东西?”
      灰衣人垂首不敢答。
      殷烁脚步忽然顿住,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让他浑身血液都凉了凉。
      “先生……”他喃喃道,“先生这几日,可还有话传来?”
      “先生自三日前递来那番话后,便再未联络。杨柳胡同那边也安静得反常,周崇明像是……凭空消失了。”
      凭空消失。

      殷烁盯着灰衣人,忽然觉得这暖阁里的熏香,透着一股子腐朽的甜腻味,让人作呕。
      他想起先生第一次找上他时说的话:“二殿下英才天纵,奈何为次子。若肯与在下合作,未必不能……改天换日。”
      当时他只当是招揽谋士的狂言。
      可如今细想,先生那些“谋划”,看似在帮他扳倒太子,实则每一步,都在将他、将太子、甚至将整个朝局,往更深的泥潭里推。
      鹰愁涧刺杀,嫁祸太子,挑拨靖北王府……这些若真闹大了,得益的会是谁?
      是他这个二皇子吗?
      还是……某个藏在暗处,等着鹬蚌相争的渔翁?
      “殿下?”灰衣人见他脸色不对,轻声唤道。
      殷烁回过神,压下心头那股寒意,冷声道:“让我们的人,全部撤回来。沧州的事,不必再跟了。”
      “那太子那边……”
      “先停手。”殷烁咬牙,“我要看看,这潭水底下,到底还藏着什么鬼。”

      未时,将军府书房。
      沈昭左臂仍吊着,右手却执笔在纸上飞快书写。墨迹淋漓,写的是北疆军务奏报,字迹却比平日潦草三分。
      赵成悄声进来,低声道:“将军,靖北王府那边,今日依旧闭门谢客。但我们的人发现,从昨日起,已有三拨不同的人马在王府周围盯梢。”
      沈昭笔尖一顿:“哪三拨?”
      “第一拨像是京兆府的差役,伪装成货郎,盯的是明面。第二拨身手矫健,疑似军中斥候,盯的是暗处。第三拨……”赵成迟疑,“第三拨最为奇怪,他们不盯王府大门,专盯西侧院的后墙与角门,且每隔一个时辰便换人,行事极为老练,不像官府的人,也不像江湖人。”
      沈昭放下笔,盯着纸上未干的墨迹。
      第三拨。
      和昨夜北城门那具“消失”的尸体一样,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将军,”赵成又道,“还有一事——我们派去沧州的人传回消息,说王二的家人被接走了,接人的那伙护卫,骑的是辽东马,佩的是辽东刀。”
      辽东。
      沈昭眼神一凝。
      安东王封地,便在辽东。
      “安东王……”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脑中飞快闪过这位王爷的履历:先帝幼弟,当今圣上的亲叔叔,就藩辽东三十载,素以“忠厚老实”闻名,年年进贡从未短缺,也从不过问朝政。
      一个老实到几乎被人遗忘的老王爷。

      “将军,要往辽东深查吗?”赵成问。
      沈昭沉默良久,摇头:“不必。若真是他,此刻去查,只会打草惊蛇。”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靖北王府的方向。冬日惨淡的日光下,那高墙深院静得像座坟墓。
      殷泽。
      你可知这棋局里,又多了个下棋的人?
      还是说……你早已察觉,才故意称病闭门,想引这第三只手,自己伸出来?
      沈昭握了握受伤的左臂,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那日鹰愁涧,他替殷泽挡下那一刀时,脑子里其实一片空白。只是身体比思绪更快,像是某种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护住他。
      不惜一切代价,护住他。
      这种本能从何而来,沈昭想不明白。他只知道,从在靖北王府宴席上见到殷泽的第一眼起,心底某个沉寂已久的地方,就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荡开了一圈圈他无法控制的涟漪。
      似曾相识。
      魂牵梦萦。
      像在梦里见过千百回,又在醒来后忘得干干净净。
      “赵成,”沈昭忽然开口,“从今夜起,你带一队人,暗中守住靖北王府西侧院。不必靠太近,只需确保——无论发生什么,殷世子不能出意外。”
      赵成怔了怔:“将军,这……会不会太过引人注目?陛下如今‘病中’,各方眼睛都盯着……”
      “那就让他们盯。”沈昭转身,眼睛里凝着冷光,“正好让那些人知道,靖北王世子,有人护着。”

      申时,宫中。
      养心殿里的药气淡了些,换成了清苦的茶香。圣上披着常服靠在榻上,手里捏着本奏折,却没看,目光落在殿角那盆开得正盛的水仙上。
      魏德全悄步进来,低声道:“陛下,大理寺卿郑义求见,说是有要事密奏。”
      “让他进来。”
      郑义进殿时步履沉重,官袍下摆还沾着未化的雪泥。他跪下行礼,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折,双手呈上:“陛下,沧州之事……有变。”
      圣上接过密折,展开看了片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人呢?”
      “不知所踪。”郑义声音发涩,“臣派去的人到沧州时,王家母女已被接走三日。接人的马车出了沧州便失去踪迹,沿途关卡皆无记录。那伙护卫骑术精湛,反追踪手段极老练,不似寻常家丁,倒像……像军中精锐。”
      “军中精锐。”圣上重复了一遍,将密折丢在榻边小几上,“郑卿,你怎么看?”
      郑义伏身:“臣不敢妄断。但此事实在蹊跷——若真是太子殿下所为,何须如此大费周章?若另有其人,又为何要在这节骨眼上,将这对母女接走?臣……臣愚钝。”
      圣上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你是不敢说,还是说不清?”
      郑义背脊渗出冷汗。
      “罢了。”圣上摆摆手,“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查。”
      “陛下?”郑义愕然抬头。
      “查下去,只会让这潭水更浑。”圣上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有些人,既然想藏,就让他们先藏着。藏得越深,露头的时候……才越好看清,是人是鬼。”
      郑义似懂非懂,却不敢多问,叩首退下。
      殿内又只剩圣上一人。他放下茶盏,伸手从枕下摸出那面御赐金牌的副本——与送给殷泽的那面一模一样,只是背面刻的不是“如朕亲临”,而是一个小小的“观”字。
      观。
      观棋,观人,观这天下人心。
      他抚摸着冰凉的牌面,低声自语:
      “殷泽啊殷泽,你这一‘病’,倒让朕看清了不少东西。只是不知你这‘轮椅’,究竟要推到何处,才肯停下?”

      窗外,暮色渐合。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在雪夜里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可这暖光之下,暗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汹涌汇集。
      谁也不知道,这第三只手,究竟要伸向何处。
      而被选中的那方“轮椅”,又能否在骏马与暗手的夹击下,稳稳行至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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