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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云开 最后一场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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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场比试结束,已是深夜。
六十四人名单出来了,殷泽排在第十七。不高,但也不低——对于一个月盲无灵根的外门杂役来说,这名字像根刺,扎在榜单上,扎在许多人眼里。
墨尘领着他从剑坪下来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没人说话,但殷泽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疼吗?”墨尘问。
殷泽这才发现手臂上又添了新伤,血渗出来,染红了袖口。“不疼。”
“撒谎。”墨尘拉他在路边石凳坐下,掏出药瓶,“手伸出来。”
殷泽伸手。墨尘撕开他袖口,伤口不深,但皮肉外翻,看着狰狞。药粉撒上去,刺得殷泽一哆嗦。
“忍忍。”墨尘声音很轻,手上动作却没停,“明天内门会发新的伤药,比这个好。”
“明天……”
“嗯,明天你们就要搬进内门了。”墨尘给他包扎,布条缠得很仔细,“住处我已经替你看了,靠南边,窗户外是片竹林,安静。”
殷泽顿了顿:“师兄怎么知道我能进?”
“我不知道。”墨尘打了个结,“但总得先看看。”
这话说得平常,但殷泽心里那点不安,忽然就散了。他低头,看着墨尘包扎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有层厚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
“师兄。”他忽然说,“进了内门,还能常见到你吗?”
墨尘动作停了一瞬:“我是外门执事,内门……去得少。”
“哦。”
空气安静下来。远处有弟子在欢呼,在哭泣,人生百态,都融在这夜色里。风吹过,带来松涛声,还有隐约的……花香?
殷泽侧耳:“什么花开了?”
“后山的玉兰。”墨尘说,“每年选拔结束就开,像在庆贺。”
“好看吗?”
墨尘看了他一眼。少年脸上还沾着血污,眼睛空茫地望着虚空,但嘴角微微弯着,像在想象玉兰的样子。
“好看。”墨尘说,“白的,很大朵,像雪落在枝头。”
殷泽笑了:“那真好。”
包扎完,墨尘没急着走。两人就坐在石凳上,听着远处的喧闹渐渐平息,听着夜风穿过山谷,听着彼此平稳的呼吸。
“殷泽。”墨尘忽然开口。
“嗯?”
“进了内门,万事小心。”墨尘声音压得很低,“陈栩不会善罢甘休。还有那些剑宗的人……他们看中你的天赋,但天赋对他们来说,只是工具。”
殷泽点头:“我知道。”
“你不知道。”墨尘转过脸看他,眼神在夜色里深得像潭水,“你以为你看见了路,但其实路才刚开始。内门不是外门,那里的规矩更复杂,人心更险恶。你无灵根,目盲,却拿了听风剑的残片——这会招来很多麻烦。”
殷泽握紧手里的半截断剑。剑身冰凉,但那股温润的光还在,像在安慰他。
“我不怕麻烦。”他说。
“我怕。”墨尘脱口而出。
两人都怔住了。
夜风忽然大了,吹得玉兰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片落在殷泽肩上。墨尘伸手,想替他拂去,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殷泽感觉到他的动作,侧过头:“师兄?”
墨尘收回手,站起身:“回去吧。明天一早,我来接你。”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殷泽坐在石凳上,很久没动。肩上的玉兰花瓣还留着,淡淡的香,混着血腥味,有种奇异的矛盾感。
他想起墨尘那句“我怕”。
怕什么?怕他受伤?怕他死?还是怕……失去他?
殷泽嘴角勾了起来,阴翳的眼底深藏温柔。
第二天,内门。
住处果然在竹林边。屋子比外门那间大了一倍,桌椅床柜都是新的,窗明几净,空气里有竹叶的清气。
殷泽摸索着把东西放好——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几件旧衣服,那本盲文剑谱,半截断剑,还有墨尘给的那块粗布帕子,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
刚收拾完,有人敲门。
“殷师弟在吗?”是个陌生的声音,“奉掌门之命,请师弟去一趟清心殿。”
殷泽握紧断剑:“现在?”
“现在。”
清心殿在内门主峰,要走小半个时辰。领路的弟子很年轻,话不多,但脚步放得很慢,显然是得了吩咐。
殿门很高,推开时有沉沉的吱呀声。殷泽走进去,能感觉到空间骤然开阔——空气流速变了,回声也变了。
殿里不止一个人。
他能分辨出五道呼吸。三道沉缓,是老人;两道轻浅,是年轻人。其中一道呼吸他认得——是宋长老。
“弟子殷泽,拜见掌门,各位长老。”他躬身行礼。
“免礼。”主位上的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殷泽,你可知今日唤你来,所为何事?”
“弟子不知。”
“两件事。”掌门缓缓道,“第一,按规矩,内门弟子需择一长老拜师。你可有想法?”
殷泽沉默片刻:“弟子愿拜宋长老为师。”
殿里静了一瞬。
宋长老咳嗽一声:“殷泽,你可想清楚了?老夫专修雷系剑法,与你所习听风剑诀路数不合。”
“弟子知道。”殷泽面朝宋长老方向,“但弟子入青岚山以来,承蒙宋长老多次照拂。长老虽严厉,却公正。弟子愿随长老修行。”
这话说得漂亮。既给了面子,又表明了立场。
掌门笑了:“既如此,宋师弟,这孩子就交给你了。”
宋长老应了声,听不出喜怒。
“第二件事。”掌门语气严肃起来,“殷泽,你手中那半截断剑,可否呈上一观?”
殷泽解下断剑,双手奉上。有弟子接过,递给掌门。
殿里响起低低的惊叹声。
“真是听风剑……”有人喃喃。
掌门抚过剑身,良久,长叹一声:“百年了。此剑自祖师仙逝后,一分为三。一块在老夫手中,一块失踪,最后这块……终于等到了主人。”
他把剑递还给殷泽:“此剑既认你为主,便是你的机缘。好生待它。”
“是。”
“另外。”掌门顿了顿,“你虽无灵根,但既已‘以心为目’,老夫便破例传你《青岚心法》。此法不重灵根,重心性。望你勤加修习,莫负了这身天赋。”
殷泽深深一躬:“谢掌门。”
从清心殿出来,已是午后。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殷泽握着断剑,剑身微微发热,像在回应他的心情。
刚走到竹林边,就听见熟悉的脚步声。
“师兄。”殷泽停下。
墨尘从竹林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个食盒:“听说你去清心殿了?”
“嗯。拜了宋长老为师,掌门传了心法。”
墨尘沉默片刻:“宋长老……也好。他虽严厉,但护短。”
两人并肩往住处走。竹叶沙沙响,像在下雨。
“这个给你。”墨尘把食盒塞进殷泽手里,“内门的饭菜不合口,我从外门膳堂带的。”
殷泽打开食盒——还是馒头和素菜,但多了一小罐汤,闻着是鸡汤的香味。
“师兄……”
“别谢。”墨尘打断他,“趁热吃。”
屋里,殷泽慢慢吃着饭。墨尘坐在对面,看着他。
“进了内门,功课会很重。”墨尘说,“辰时早课,午时练剑,申时修心法,戌时晚课。每旬一小考,每月一大考。不及格者,扣修炼资源。”
殷泽点头:“我记住了。”
“还有。”墨尘声音低下去,“陈栩那边,我打听过了。他最近在接触凌霄剑阁的人,好像在谋划什么。你小心些。”
“师兄怎么打听到的?”
墨尘没说话。
殷泽放下筷子:“师兄,你是不是……在帮我盯着他?”
“嗯。”
“为什么?”
墨尘抬起眼,看着殷泽。少年眼睛空茫,但表情认真,像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答案。
“因为……”墨尘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因为我不想你出事。”
这不算回答,但又胜过所有回答。
殷泽笑了,很浅的笑,但眼里的光软了下来。
“师兄。”他说,“等我变强了,就换我保护你。”
墨尘怔了怔,随即摇头:“不用你保护。你好好活着,就够了。”
吃完饭,墨尘要走了。殷泽送他到门口。
“师兄。”殷泽忽然叫住他,“玉兰花……谢了吗?”
墨尘回头,看着窗外那片竹林。玉兰树在竹林尽头,花开得正盛,像一片雪落在绿海里。
“还没。”他说,“开得正好。”
“那……”殷泽顿了顿,声音很轻,“等花谢之前,师兄能带我去看看吗?虽然看不见,但我想……闻闻花香。”
墨尘站在门口,背对着光,轮廓模糊在光晕里。
许久,他点头:“好。”
脚步声远去。
殷泽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手里还握着那半截断剑。剑身忽然剧烈震颤起来,发出嗡嗡的鸣响——不是喜悦,是警告。
一种极其尖锐的鸣响,像剑锋在石头上剧烈摩擦,刺得殷泽耳膜生疼。他从未听过断剑发出这样的声音,里面混杂着愤怒、恐惧,还有一种极其深切的……悲伤。
仿佛这柄剑曾经经历过什么,而现在,那场噩梦又要重演。
殷泽皱眉,把剑贴在耳边。
剑鸣里,他隐约捕捉到一丝极其遥远的波动——不是声音,更像是某种存在被唤醒时散发的涟漪。那波动从极深的地底传来,穿过厚重的岩层,穿过青岚山的护山大阵,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让断剑震颤得几乎脱手。
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断剑的震颤越来越剧烈,剑身上那些细密如风的纹路开始发光——不是温润的光,是冰冷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幽蓝。光沿着纹路流动,像血管里奔涌的血,最后汇聚到断口处。
那里,原本平滑的断口,忽然浮现出几个极其古奥的符文。
殷泽看不见,但他手指摸到了——凹凸不平,深深烙进剑身,像是某种封印,又像是……标记。
标记猎物。
是谁的标记?
殷泽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符文中蕴含的力量,古老、晦暗、充满恶意。它们认识这柄剑,认识剑的主人。
认识……他。
窗外,玉兰花开得正好。
而暗处的阴影,已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