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竹影 内门的修行 ...
-
内门的修行,和外门是两个天地。
殷泽每日寅时三刻就得起,先打坐半个时辰,运行《青岚心法》。这心法确实不重灵根,却重心性——要求心静如水,不起波澜。殷泽试了几次,发现自己竟意外地适合:他经历过太多生死,心早就像枯井,不起涟漪反而容易。
辰时早课在论剑堂。宋长老主讲,从剑法基础讲到剑意凝练,内容深奥。殷泽看不见,只能靠听。好在他耳力过人,宋长老说的每一句话、台下弟子的每一次提问,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午时练剑,在竹林后的演武场。场地比外门剑坪大了三倍,地面铺的是青石板,每一块都平整如镜。殷泽握着断剑,一遍遍练听风剑诀前九式。
断剑还是那半截,但握在手里越来越顺手。每次挥剑,剑身都会发出极轻的嗡鸣,像在回应他的呼吸。练到第七日,殷泽已经能把前九式连贯使出,剑势如风过竹林,连绵不绝。
宋长老来看过一次,没评价,只点了点头。这已经是极高的认可。
申时修心法,在静心室。那是一间间独立的小室,隔音极好,门一关,连风声都听不见。殷泽坐在蒲团上,闭上眼睛——反正睁开也看不见——任由心法在体内流转。
那股暖流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走一圈,又回到丹田。每走一圈,身体就轻一分,耳力就敏锐一分。到第十日,殷泽已经能听见静心室墙外三丈处竹叶落地的声音。
戌时晚课,是答疑解惑。弟子可向当值长老提问,或彼此切磋。殷泽从不提问,也不与人切磋——他看不见,切磋对别人不公平,对自己也危险。
他就坐在角落,听。
听别人怎么问,长老怎么答;听别人切磋时的呼吸、脚步、剑锋破空的声音。所有声音在他脑子里汇成一张网,网的节点是破绽,网的缝隙是机会。
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机会,证明自己。
墨尘来得少了。
内门有内门的规矩,外门执事不能随意进出。墨尘每月只能来两次,每次不超过一个时辰。殷泽算着日子,从月初等到月中,再从月中等到月末。
墨尘来的时候,总是黄昏。他会带些东西:有时是外门膳堂的吃食,有时是山下小镇买的点心,有时是一两本剑谱——不是原本,是他手抄的,字迹工整,每一页都折了角,方便殷泽摸读。
“这招‘风卷残云’,是听风剑诀第十式的变招。”墨尘翻开剑谱,手指按在字上,“我按盲文刻了一遍,你摸摸看。”
殷泽伸手,指尖拂过那些凹凸的刻痕。墨尘的盲文刻得极认真,每一个点都深浅一致,比那本盲文剑谱还要工整。
“师兄什么时候学的盲文?”殷泽问。
“上月。”墨尘声音很轻,“不难,就是费时间。”
殷泽没说话。他只是低头,一遍遍摸着那些刻痕,像在触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两人对坐在窗前。窗外是竹林,暮色从竹叶缝隙里漏进来,洒在桌上,洒在墨尘的侧脸上。殷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光线变化带来的温度差异——墨尘那边暖一些,像有阳光照着他。
“内门还习惯吗?”墨尘问。
“习惯。”殷泽顿了顿,“就是……有点冷清。”
“冷清好。”墨尘说,“心静。”
“嗯。”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竹叶沙沙响,还有远处隐约的钟声——是晚课开始的信号。
墨尘站起身:“我该走了。”
殷泽跟着站起来:“我送你。”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屋子,穿过竹林。暮色深了,竹影拖得很长,在地上交错成网。殷泽走在墨尘身后半步,踩着他的影子走。
到竹林出口,墨尘停下:“就送到这儿吧。”
殷泽站定。风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气,还有墨尘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香。
“师兄。”殷泽忽然开口,“下次……能多待会儿吗?”
墨尘背影顿了顿:“内门规矩严,待久了不好。”
“就半个时辰。”殷泽声音很轻,“我想听你说说话。”
墨尘转过身。暮色里,他的轮廓模糊在光影交界处,看不真切,但殷泽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沉沉的,像有重量。
许久,墨尘点头:“好。”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竹林外。
殷泽站在原地,很久没动。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有点闷,像堵着什么。
经历过两个世界的他知道那是什么。他知道,每次墨尘来,那点闷就会散;墨尘走,那点闷就又回来。
像病。
又不像。
那夜,殷泽做了个梦。
梦里他还是少年,躺在一张冰冷的石床上。四周很黑,没有光,但他能听见锁链拖动的声音,还有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来来回回,像在准备什么。
然后有人走过来,站在床边。
那人很高,影子投下来,像山一样压着他。殷泽想看清那人的脸,但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轮廓,像隔着一层浓雾。
“别怕。”那人说,声音很哑,“很快就好了。”
然后是一阵剧痛。
从脊骨深处传来的痛,像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抽走。殷泽想叫,但叫不出声;想动,但动不了。只能眼睁睁——虽然他看不见——感受着那种剥离的痛苦。
痛到极致时,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但握得很紧,紧到指甲陷进他肉里。殷泽反手抓住那只手,像抓住救命稻草。
“撑住。”那个声音在他耳边说,“撑过去,就能活。”
殷泽不知道那是谁。但那句话,那只手,成了他当时唯一的支撑。
醒来时,天还没亮。
殷泽坐在床上,浑身冷汗。他摸了摸后背——那里光滑平整,没有任何伤痕。但梦里那种痛,真实得像刚刚发生过。
他忽然想起断剑上的符文。
那些古老的、充满恶意的符文。
是谁刻的?为什么刻?标记什么?
殷泽不知道。但他有种直觉:那些符文,和他梦里的痛,和他看不见的眼睛,都有关联。
某种极其黑暗的关联。
月中,墨尘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一包糖炒栗子,用油纸包着,还热着。殷泽坐在窗前剥栗子,墨尘坐在对面,看他剥。
殷泽剥得很慢,很仔细。指尖摸索着栗子的裂缝,轻轻一掰,栗子壳就开了,露出金黄的果肉。他把果肉递过去:“师兄尝尝。”
墨尘没接:“你自己吃。”
“我吃不完。”殷泽坚持。
墨尘沉默片刻,接过栗子,放进嘴里。很甜,很糯,带着焦糖的香。
“好吃吗?”殷泽问。
“嗯。”
殷泽笑了,继续剥下一个。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洒在他手上,手指纤长,骨节分明,剥栗子的动作慢而专注,像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
墨尘看着,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这种闷,和殷泽说的那种“冷清”不一样。是一种更沉、更重的东西,像有块石头压在心里,每次看见殷泽,那块石头就往下沉一分。
他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不敢说。
殷泽才十七岁,刚进内门,剑道才起步。他不能让他分心,不能让他有负担。大道无情,情爱是劫——这话他听过太多遍。
所以他只是看着,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压到最深处,像埋一颗永远不会发芽的种子。
“师兄。”殷泽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
“你说……人为什么会做噩梦?”
墨尘怔了怔:“梦都是假的。”
“可感觉是真的。”殷泽放下栗子,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画圈,“痛是真的,怕是真的,那种……快要死掉的感觉,也是真的。”
墨尘沉默。他看着殷泽空茫的眼睛,那里映着窗外的光,却什么也映不进去。
“殷泽。”他缓缓开口,“有些事,可能忘了比较好。”
“可如果忘不了呢?”
“那就记住。”墨尘说,“记住那种痛,记住那种怕。然后告诉自己——再也不会让它发生第二次。”
殷泽抬头,面朝墨尘的方向:“师兄也有忘不了的事吗?”
“有。”
“是什么?”
墨尘没回答。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殷泽:“天色不早了,我该走了。”
殷泽没再追问。他知道墨尘不想说,就像他自己,也有许多不想说、不能说的事。
两人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纱。谁也不敢捅破,怕破了之后,看见的是万丈深渊。
墨尘走到门口,停住:“下月十五,外门有集市。你想去吗?”
殷泽眼睛亮了亮:“想。”
“那日我来接你。”墨尘顿了顿,“记得穿厚些,山下风大。”
“好。”
脚步声远去。
殷泽坐回窗前,继续剥栗子。栗子已经凉了,但他吃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窗外的竹影渐渐拉长,夜色从四面八方涌来。
而在青岚山千里之外的某座云雾缭绕的山峰上,一间密室的门缓缓打开。
一个灰袍老者走进来,手中托着一盏青铜古灯。灯芯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此刻正幽幽地亮着,散发出微弱却冰冷的光。
灯焰跳动,指向西方。
老者眯起眼睛,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找到了……”
他低声喃喃,手指抚过灯身上同样古老晦涩的符文。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剑骨被剥,灵根被夺,竟还能引动灵器共鸣……殷家小子,你倒是命硬。”
他转身,对着门外躬身侍立的黑衣弟子:
“传令下去,派人去青岚山一带仔细搜寻。记住——要活口。这次,不能再让他逃了。”
“是。”
黑衣弟子悄无声息地退下。
老者独自站在密室里,看着那盏古灯。灯焰跳跃着,映在他浑浊的眼底,像两点鬼火。
“十年布局,岂能让你毁了……”
他轻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密室里回荡,阴冷如蛇。
窗外,夜正深。
而青岚山的竹林里,殷泽刚刚剥完最后一颗栗子。
他把栗子壳仔细收好,装进一个布袋里——那是墨尘上次装点心的布袋,洗得很干净,还留着淡淡的松木香。
他把布袋放在枕边,躺下,闭上眼。
梦里,又会有锁链声,脚步声,还有那只冰凉却紧握的手。
但这次,他不怕了。
因为他知道,醒来之后,会有一个人在等他。
那个人会带他去集市,会给他带糖炒栗子,会坐在窗前,陪他度过一个又一个黄昏。
足够他撑过所有噩梦,足够他往前走,一直走,走到有光的地方去。
竹影深深,夜风渐凉。
而两颗心,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正悄然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