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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扫清废墟的资格 傅沉舟在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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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沉舟在术后第四天下午完全清醒。
意识回归的过程并非一片清明,而是伴随着镇痛泵也无法完全压制的从右臂炸开的钝痛,以及麻药退去后,记忆碎片混杂着梦境残影的混沌冲击。
他首先感觉到的是喉咙里干灼的痛,像吞下了砂纸,然后是消毒水的气味,无处不在,浸透了他的每一次呼吸。
最后,是视野里模糊晃动的天花板,和耳边持续规律的监测仪声响。
他试图移动左手,传来冰凉的触感,是留置针。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子弹破空的锐响,推开顾凛时身体重心的失衡,手臂传来的几乎让他瞬间失去意识的灼热剧痛,还有顾凛骤然放大的瞳孔,里面倒映着自己因疼痛而扭曲的脸。
他没死。
这个认知带来一阵虚弱的不知是庆幸还是茫然的战栗。
“醒了?”
嘶哑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傅沉舟眼珠费力地转动,视线聚焦。
顾凛坐在椅子上,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已经淡去属于傅沉舟的血迹残留。
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精疲力竭的颓废,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死死锁在傅沉舟脸上,里面翻涌着傅沉舟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疲惫,有未散的余悸,还有一种近乎凶狠的审视。
傅沉舟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声嘶哑。
顾凛立刻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地拿起床头柜上的棉签和水杯,蘸湿了棉签小心地润湿傅沉舟干裂的嘴唇。
他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带着点笨拙的谨慎,指尖偶尔擦过傅沉舟的下唇,带着微凉的触感。
“医生说你喉咙插管了,暂时不能喝水。”顾凛的声音依旧沙哑,语气却是一种近乎平板的陈述,听不出喜怒,“麻药过了会疼,忍着点,镇痛泵加量了。”
傅沉舟眨了眨眼,表示明白。
他的目光落在顾凛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上,还有那紧绷的下颌线。
顾凛看起来很不好。
不是为了他受伤而担忧的那种不好,更像是某种支撑他的东西突然被抽走,整个人处于一种应激后的强撑着的空洞状态。
“为……什……”傅沉舟用尽力气,挤出两个气音,声音破碎不堪。
顾凛拿着棉签的手顿住了。
他当然明白傅沉舟在问什么。
空气凝固了几秒,顾凛没有回答,只是将棉签扔进垃圾桶,坐回椅子,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抵在额前。
良久,顾凛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像耳语,却带着千钧重量。
“傅沉舟,我们两清了。”
傅沉舟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你父亲的命,我父亲的罪,我妹妹的死,还有我们这两个月互相捅的刀子,流的血,撒的谎……”顾凛抬起头,眼底一片赤红,“用你这条胳膊,还有差点丢掉的命,两清了。”
这不是原谅,傅沉舟听出来了。
顾凛在试图画下一个句号,哪怕这个句号是用血画的,歪歪扭扭。
“不清……”傅沉舟艰难地摇头,牵动了伤口,眉心拧紧,冷汗瞬间渗出额角。
“我说清了!”顾凛猛地提高声音,但随即又强行压了下去,胸口剧烈起伏。
他盯着傅沉舟苍白的脸,看着他因疼痛而颤抖的睫毛,语气重新变得冷硬,却掩不住颤抖。
“傅沉舟,听着,从现在开始,我们之间没有复仇者和复仇对象,没有雇佣者和被雇佣的关系,那些都他妈的结束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傅沉舟,肩膀的线条依然紧绷。
“你救我一命,我记着,但你对我做过的那些催眠操控及被利用的感情,我也记着,我们扯平了。”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
“等你好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凛冬资本我会处理,你的名声随你,我们不要再见了。”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傅沉舟心上。
这应该就是他最初想要的结局之一,让顾凛痛苦,然后离开,让一切归于死寂。
可当这话真的从顾凛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时,傅沉舟感到的却不是解脱,而是一种更深更冷的空洞,仿佛心脏被生生剜掉了一块。
他应该同意,这是最理智最正确的选择。
放过彼此,让这场错误尽早落幕。
可是……
他看着顾凛挺拔却孤绝的背影,看着玻璃窗上倒映出的那张写满疲惫和强行冷漠的侧脸。
他想起了雨夜顾凛的嘶吼,想起了顾凛回忆妹妹时的崩溃,想起了这些日子彼此施加的近乎自虐的伤害,也想起了更早之前,诊疗椅上顾凛对他全然的依赖。
恨是真的,算计是真的,伤害也是真的。
可那些短暂闪过的未被仇恨完全污染的瞬间,那些连他们自己都未曾承认的悸动与牵连,难道就完全是假的吗?
如果一切就此斩断,那他们这几个月血肉模糊的纠缠算什么?一场荒诞的闹剧?一次失败的实验?那些痛苦,那些挣扎,那些在毁灭边缘窥见的一丝真实,就要这样被彻底掩埋,成为彼此余生绝口不提的疮疤?
傅沉舟忽然感到一种比枪伤更剧烈的疼痛,从胸腔深处蔓延开来。
他不要这样。
“不……”
他用尽全力,发出声音,嘶哑但清晰。
顾凛背影一僵。
“不,走。”
傅沉舟看着他的背影,一字一顿,每个字都耗尽了刚刚积攒的力气,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执拗。
“也,不,两清。”
顾凛猛地转身:“傅沉舟!你到底想怎样!还想继续玩你那套心理游戏?看看你自己!你差点死了!”
“知,道。”
傅沉舟喘息着,额上冷汗涔涔,眼神却亮得灼人,死死看着顾凛。
“所以,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你想怎么算!”顾凛逼近一步,声音里压着怒气和更深的无力,“继续互相折磨?直到真的死一个?傅沉舟,我累了!我他妈的受够了!”
“我也,受够了。”
傅沉舟扯出一个近乎惨淡的笑,因为疼痛而扭曲。
“所以,换种,算法。”
顾凛愣住了。
傅沉舟的目光越过他,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重量:“顾凛,废墟,清不掉,只能,在上面,盖点,别的。”
顾凛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听懂了傅沉舟的意思。
这可能吗?两个双手沾满对方鲜血的人,两个被父辈恩怨和自己制造的噩梦缠绕的人,有可能在这样一片废墟上,建立任何有意义的联结吗?
这听起来荒谬绝伦,疯狂至极。
可顾凛看着病床上那个虚弱不堪眼神却异常清醒执着的男人,看着他那条裹着厚厚纱布几乎废掉的右臂,心脏某个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换种算法?
死寂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监测仪规律地鸣响。
良久,顾凛缓缓吐出一口气,那紧绷到极致的肩膀松弛了一毫米,他没有说同意,也没有再反驳。
他只是重新坐回那把椅子,目光落在傅沉舟打着点滴的手上,声音恢复到之前,却少了那份刻意的冰冷。
“医生说你至少还要观察一周,感染关没过。”他停顿了一下,“别多想,先把伤养好,至于算法……”他抬眼看向傅沉舟,“等你有力气坐起来,我们再谈。”
傅沉舟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极度的疲惫和疼痛席卷而来,但他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松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