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凛冬解冻 傅沉舟再次 ...
-
傅沉舟再次陷入药物带来的昏沉睡眠后,顾凛离开了医院。
他没有回那个充斥着两人对峙记忆的顶层公寓,也没有回凛冬资本那座象征权力与冷硬的大厦,他让司机将车开到城市边缘,一处可以俯瞰大半城区的寂静山道旁。
摇下车窗,寒意的风灌进来,吹散了些许病房里滞重的消毒水气味,也让他因缺眠和情绪过载而嗡嗡作响的大脑获得了一丝清醒。
他需要想清楚,在傅沉舟提出那个荒谬的换种算法之后,在他自己那看似决绝的两清宣言被心底莫名的抗拒推翻之后,他们该何去何从。
他摸出烟盒,叼了一支在嘴里,却迟迟没有点燃。
打火机冰冷的金属外壳贴着掌心。
他想起傅沉舟推开他时,腕间一闪而过的淡色疤痕,想起雨夜自己冰冷的声音,也想起更久远的属于顾凛而非凛冬资本创始人的记忆碎片,父亲深夜书房里疲惫的叹息,妹妹棠棠清脆的笑声,还有那个穿着白大褂眼神温和的傅院长照片。
继续恨下去?他当然还恨,恨傅沉舟的处心积虑,恨他那副冷静面具下的操控,恨他让自己一度像个小丑般沉溺在虚假的依赖里。
可这恨意,在傅沉舟倒在血泊中的身影面前,突然变得有些苍白无力,甚至掺杂了一丝连他自己都唾弃的恐惧,恐惧这个人真的会失去。
那场车祸,是他潜意识选择的逃避。
而这一次,傅沉舟差点用死亡把所有的账变成死账,把他顾凛永远钉在逼死最在乎人的耻辱柱上。
傅沉舟说得对,不能就这么算了,不是要继续算旧账,而是必须为这一切做一个真正的了结。
他需要清算,不止是对傅沉舟,更是对凛冬资本,对他自己,对过去十五年盘踞在两家之间的幽灵。
手机在静谧的车内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秘书的名字。
顾凛盯着看了几秒,按下了接听。
“顾总!您终于接电话了!董事会那边……”
秘书声音又急又快。
“通知所有董事,明天上午九点,紧急会议。”
顾凛的声音打断了对方,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同时,联系星穹资本的李总,信托的王董,还有我们最大的三个海外合作方,明天下午,我要分别进行视频会议。”
副手显然被这密集的安排惊住了。
“顾总,您的身体?还有,董事会那边对这次的袭击事件和股价波动非常不满,恐怕会……”
“照做。”
顾凛挂断了电话,点燃了手中的一支烟。
猩红的火光在昏暗中明灭,映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
烟雾吸入肺腑,带来细微的刺痛,却也带来了某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他开始在脑中飞速勾勒一份计划,一份足以震动整个集团,甚至行业,也足以将他自己过去赖以生存的权力根基部分摧毁的计划。
这不是一时冲动,在傅沉舟昏迷的那几十个小时里,在等待手术灯熄灭的漫长煎熬中,某些念头已经如同深水下的暗礁,逐渐浮现出轮廓,只是直到此刻,直到傅沉舟那句盖点别的在他脑中反复回响,这些轮廓才被赋予了清晰的名字和路径。
翌日上午九点,凛冬资本顶层会议室。
气压低得令人窒息,长桌两侧坐满了脸色凝重的董事,空气中弥漫着不满疑虑和未散的惊恐。
主位空着。
当顾凛推开厚重的会议室大门走进来时,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梳理整齐,胡茬刮净,除了眼下无法完全掩饰的淡青和比往日更加苍白的脸色,几乎看不出连日守在医院濒临崩溃的痕迹。
只是他的眼神变了,少了些从前那种锐利逼人的掌控感,多了几分深潭般的沉静,以及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主位后,双手撑在桌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各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过去七十二小时发生的事情,大家已经清楚,针对我个人的袭击,背后牵涉的旧怨,集团股价的异常波动,以及由此引发的市场信任危机。”
他顿了顿,迎上几道质疑的目光:“首先,我为我个人原因给集团带来的动荡,表示歉意。”
这句道歉让几个资深董事脸色稍霁,但更多人眉头皱得更紧。
“但道歉解决不了问题。”顾凛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冷硬,“问题在于凛冬资本这艘船,龙骨里藏着十五年前甚至更早留下的锈蚀和裂痕,有些东西靠修补和粉饰,过不了下一次风浪。”
他示意助理,将一份份厚重的文件分发给每一位董事。
“这是我初步拟定的凛冬解冻计划草案,核心内容有三项。”
“第一,集团将启动对核心地产业务的全面审计与评估,并在六个月内,启动对该板块优质资产的剥离程序,寻求战略出售或分拆上市,所得资金的百分之五十将注入新成立的旭日医疗人文关怀基金,定向用于资助因各类医疗事故,医疗纠纷受影响的患者及其后代的教育及心理援助与基本生活保障。”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
剥离最赚钱的核心板块?拿出半数利润成立慈善基金?这简直是疯了!
顾凛没有理会骚动,继续道:“第二,剩余的百分之五十资金,加上集团未来三年百分之三十的利润预留,将用于战略转型,重点投资方向包括高端医疗器械研发,数字心理健康服务平台,以及,”他再次停顿,加重了语气,“与专业机构合作,建设和运营非营利性的创伤修复与家庭关系重建研究中心。”
“第三,”他看向几位面色铁青的元老,“我将辞去集团CEO职务,仅保留最大股东身份和董事会席位,新的CEO人选,我提议由林晟先生接任,他更熟悉集团日常运营,且与我个人历史包袱切割清晰。”
这下,连最沉得住气的董事也坐不住了。
“顾凛!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剥离核心业务?你这是自毁前程!”
“那个什么基金研究中心?那是慈善机构该做的事!我们是企业!”
“股价已经跌了!你再这么搞,凛冬资本就完了!”
面对汹涌的质疑和几乎是指着鼻子的斥责,顾凛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他只是等声音稍微平息,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入喧嚣:
“凛冬资本不会完,断臂求生好过抱着一颗定时炸弹一起粉身碎骨。”
“十五年前的仁心并购案,在座的有些长辈应该不陌生,里面的水有多深,牵扯到多少灰色地带,甚至人命,需要我在这里拿出更多证据来提醒大家吗?”
他的目光扫过其中几位脸色骤变的董事。
“傅院长怎么死的?那些被掩盖的医疗数据最终去了哪里?顾家当年是怎么借此完成资本跳跃的?”顾凛每问一句,会议室里的空气就冷一分,“这些旧账,市场忘了,对手没忘,受害者家属更没忘,它以前是助力,现在,是悬在我们头顶最利的剑。”
他向前一步,双手撑桌,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
“凛冬解冻,不是慈善,是自救,是用可控的代价,主动切割毒瘤,换取长期的合法性与社会声誉重建,基金和研究中心是表态,也是护身符,至于我辞职,”他扯了扯嘴角,“一个背着原罪和私人恩怨的CEO,是集团最大的不稳定因素,林晟清白,有能力,是更好的选择。”
“你这是要把自己搞臭!把凛冬资本搞垮!”
一位叔伯辈的董事痛心疾首。
顾凛直起身,目光掠过窗外辽阔的天空,又收回,落在眼前这些或愤怒,或惊慌,或算计的脸上。
“凛冬资本?”他轻轻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嘲弄,和更深的疲惫,“从我父亲选择掩盖真相,我从车祸中选择遗忘那一刻起,凛冬资本早就从里面开始烂了。”
“我现在做的,不是搞垮,是清创,也许过程会很痛,会流血,会失去很多,但至少,割掉腐肉,新肉才有可能长出来。”
他不再看任何人,而是拿起自己的那份计划书。
“草案在此,详细方案与财务测算会后会发给大家,如有异议,可以提出,也可以投反对票,但我作为最大股东,有一票否决权,同时,”他目光锐利,“如果有人试图在过程中阻挠,或者向外泄露计划细节,影响集团稳定,我不介意让十五年前的更多细节,以及各位这些年的一些小动作,一起见见光。”
“散会。”
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了会议室,留下满室死寂,和一张张愤怒惶恐交织的脸。
当天深夜,医院病房。
傅沉舟白天又经历了一次高烧,傍晚才退下去,此刻精神不济,却坚持没有用助眠药物。
他半靠在床头,看着顾凛推门进来。
顾凛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气,西装外套搭在臂弯,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倦色,但眼神深处却有一种完成某种重大仪式后的近乎虚脱的平静。
“吵到你了?”
顾凛将外套扔在沙发上,走到床边,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傅沉舟的额头。
傅沉舟摇摇头,目光落在他难掩疲惫的脸上。
“董事会?”
“嗯。”顾凛在床边的椅子坐下,揉了揉眉心,“通过了,吵得很凶,但通过了。”
他将凛冬解冻计划的核心内容用最简练的语言陈述了一遍。
傅沉舟静静地听着,当听到剥离地产成立基金,投资心理健康尤其是建立创伤修复研究中心时,他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当听到顾凛辞去CEO时,他彻底愣住了。
“为什么?”傅沉舟轻声问,喉咙依旧沙哑,“这不像纯粹的商业决策。”
顾凛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似乎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过了很久,久到傅沉舟以为他睡着了,他才低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那天说,废墟上盖点别的。”
“我总得先把属于我的那部分废墟清理一下,把里面埋着的,我父亲的懦弱,我的逃避,还有那些沾着血的钱都翻出来,晒一晒。”
“不然,”他睁开眼,看向傅沉舟,眼神复杂,“我拿什么跟你换种算法?继续用带着血和谎言的砖头吗?”
傅沉舟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攥了一下,很疼。
他看着顾凛,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用资本和记忆缺失作为盔甲的男人,此刻亲手卸下了盔甲,露出了里面鲜血淋漓却试图自我缝合的伤口。
“值得吗?”
傅沉舟问,声音干涩。
顾凛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不知道,但总比继续烂在原来的地方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傅沉舟裹着纱布的手臂上,声音更低:“而且,傅沉舟,你差点为我死了一次,我总不能一点像样的回礼都没有吧。”
这话听起来依旧别扭,带着顾凛式的硬邦邦,却让傅沉舟的眼眶骤然发热。
他狼狈地别开脸,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监测仪规律的轻响。
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的平静弥漫在两人之间。
没有算计,没有攻击,没有伪装。
只有两个筋疲力尽伤痕累累的人在茫茫废墟中,第一次尝试着清理出一小块可以并肩站立的相对干净的地面。
傅沉舟轻轻吸了口气,转回头看向顾凛。
“那个研究中心,如果真的要建,选址有什么想法吗?”
顾凛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
“郊区有个废弃的疗养院,产权复杂,便宜,位置还行。”
他语气依旧平淡,手指却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傅沉舟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嗯,听起来,是个可以开始盖点别的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