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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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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回到教室,朱珠正要排座位。
“孟杉,你把我办公桌上那张表拿过来。”朱珠在讲台上对着和她一样戴着一副椭圆小眼镜,身材有点微胖的女生说着。
“好的。”女生的尾音拖长,像裹了蜜。前排几个女生相视,不约而同做了无声的鬼脸。
支柯的目光扫过孟杉自信的背影,脑海中闪回了报道那天——
她八点就到了一中门口,本以为来得挺早了,但没想到校园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他们大包小包,有些人还拖家带口,看样子是住校生。
支柯家小区离市一中很近,步行大概20分钟,所以她就没有再住校了。父母说是特意为她买的房子,为此他们还特意托了关系把弟弟安排在了附近第一小学附属幼儿园,从一小毕业后,可以直升市里最好的初中——国中。
迈入校门,右侧立着一排火红的公告栏,那里人头攒动,都在扯着脖子看分班表。支柯视力不好,那时家里还没给她配眼镜。她只能拨开身前的人群挤到最前面,在文科A班中寻找着自己的名字,果不其然,她的名字排在A班第八位。找到后甚至没有多耽搁一秒,直接从人群中挤出来,转身往体育馆方向走。
体育馆里还没有什么人,只有最里面摆放了十几张桌子横成一排,每张桌子上还立着班牌,几个老师坐在后面正在迎接新生。
高一八班的位置后面空无一人,现在刚好人少,支柯往前走了走,心想着如果桌子上有签到表,自己签完就走人。
桌上空无一物,在旁边老师的建议下,她等了很久,朱珠才姗姗来迟。
只见朱珠抱着一沓A4纸出现在她的视野。支柯立马收拾东西,签完到自己还有大事要做——配眼镜。她一直觉得自己的视力不太好,求了母亲很久,母亲才勉强答应这个要求。
接过那张报名表,她大概浏览了一下,在监护人信息上顿了一下。那上面明晃晃地写着,姓名、关系、工作单位和联系方式。她眉头一皱,顿感厌烦。
其余的还好理解,为什么要写工作单位?
内心里阴暗的想法冒了出来,简单地填写了信息后,她在父母的工作单位上面一笔一画写上了‘无业’两个大字。
其实这么说也没错,她的父母在春鹤市经营着一家影楼。父亲喜爱拍摄,经常好几个月不在家,去某个犄角旮旯拍他的旷世奇作。母亲则是在家里坐镇,平时就给摄影师们打打杂、跑跑腿。
支柯的眼珠转了转,这样想想她也不算是骗人。
此刻,看着孟杉的背影,她忽然就明白了。
从那张表被交上去的那一刻,就已经在决定谁坐在教室中央,谁会被发配边疆。
朱珠开始念名字,顺序似乎并无规律可循。
孟杉果真坐在了正中央最好的位置,而支柯还是气定神闲地等待着。
“邱匀。”
这个名字在支柯耳边炸响。她抬眼,只见朱珠指了下左边第一排靠窗的位置。
她心里嗤笑一声,邱匀那么高的个子,竟被安排在第一排的角落,想想都觉得无比荒唐。
不过像邱匀那样爱出风头的性子,第一排倒是也很适合他。这不禁让支柯想起报道那天他好像也是个显眼包,外面穿了一个黄色开衫,里面套了一个白色T恤,看起来就像一个被剥了皮的……大香蕉。
那天的体育馆,人声鼎沸。她坐在看台上边写题边等朱珠,被一阵夸张的喧闹声打断。抬头就看到那个‘黄色大香蕉’和旁边的‘粉色火龙果’扭打在一起,手臂勒着对方的脖子,嘴里还嚷嚷着一些不堪入耳的话:
“龚立文你大爷的!”
“愿赌服输,别耍赖!”
声音洪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精力过剩的吵闹。
当时她只觉得烦躁,心想:青春期的男生,智商和举止都堪比她那五岁的弟弟。
现在,那个‘显眼包’就坐在第一排,名叫邱匀。
命运有时候就喜欢开一些恶劣的玩笑。
“支柯。”
朱珠的声音将她拉回了现实。她抬头看了一眼,又立刻低下了头,“就坐那儿吧。”
最后一排,靠窗。这就是支柯现在的位置,抛开别的不谈,她对这个座位其实还是很满意的。
南窗的光慷慨的涌入,将她完整的笼罩。
而那个叫唐田的女生正好被分在了她的旁边,此时正开心地和她打招呼。
就在她准备点头敷衍过去的时候,邱匀举起了手。
“老师!”
全班瞬间安静,似乎都想看这个‘显眼包’又会做出什么举动。
他站起身,抬手摸着自己的后颈,“我有点远视,还有点散光,坐在这看不清黑板。能不能……换到后面去?”
朱珠眯着眼睛看着邱匀,语气倒是温婉,“你想换到哪去?”
邱匀的目光扫过教室后方,抬手指向支柯的座位。
支柯的后背,瞬间绷直了。
但邱匀的手却向左偏了偏,指着唐田右侧的空位,“那儿吧。”他语气随意,似乎选座位就像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简单,“我看那儿风水好。”
说罢没等朱珠点头,就抓起自己的书包挂在右肩,手里抱着一大堆新书,大摇大摆地走向了最后一排的座位。
只不过在路过支柯的时候,用余光轻飘飘地扫了她一眼,仿佛在说:走着瞧!
这个小插曲来得猝不及防,另一个高个子男生也站了起来,“老师,我个子高,坐在前面影响大家学习,我坐后面就可以。”
朱珠见他没有反悔的意思,点头默许。
整个班级像一次小型的迁徙,最终每个人都回到了他们固定的位置。
支柯全身的毛孔都在写着抗拒,掏出笔,在每一本新书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力透纸背。
“以后就是邻桌了,多多关照啊。”邱匀那混球的声音在支柯右耳响起,因为中间还隔着一个唐田,因此她本能地忽略这略显刻意的问好。
“小事儿!”唐田笑着回应着邱匀,转头就拉了拉支柯的衣袖,想让她也加入进来。
该来的终归要来的。
支柯‘嗯’了一声,缓缓抬头,侧过脸先掠过一脸兴奋的唐田,然后,对上了邱匀的眼睛。
他正半歪着头看她,嘴角噙着玩味地笑。阳光打在他半边身体上,让他整个人都发着光,刺的人眼生疼。
好像他一直这样,很吵,却也很亮眼。
从她第一次见他时就是如此。
林荫路、单车少年,就那样意气风发地闯进了她的视线。
真是‘显眼包’。
支柯迎上他的目光,想到刚才的小插曲,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朱珠清了清嗓子,宣布:
“劳动委员:邱匀。”
话音落下。
邱匀的笑容加深了。他慢慢地、清晰地对支柯做个口型,保准每个字都不会出错。
“管、定、你、了。”
支柯握住笔的指尖,悄然收紧。
窗外的阳光正好,打在她单薄的后背上,面前的恶寒却足以驱散身后那来之不易的温暖。
“我叫杨世新。”刚才那个高个子男生从邱匀身后偏出头,对支柯爽朗一笑,“支柯同学,好久不见。”
与邱匀不同,少年的笑容干净而纯粹。支柯这才好好看了下这张脸,原来也是那次‘救援行动’里的一员。
“你好。”支柯淡淡开口,对着杨世新微微点头。
“原来你们……”唐田伸手转了一圈,“都认识啊?”
“不熟。”
支柯冷漠开口,终止了唐田继续追问的念头。
今天的主要任务就是发书,以及强调一下市一中的纪律。同样,今天也是这群学生最后的狂欢,因为从明天开始,就要上折磨人的晚自习了。
唐田一上午基本都巴巴不停,和前后左右都能扯几句。不过幸运的是,后座没有人,支柯又不怎么理她,本以为闹剧就此停止,没想到唐田居然越挫越勇,像一只小鸟一样在她耳边‘叽叽喳喳’不停。
而邱匀总会‘恰好’地插话,“真是高冷,话都不愿意和我们多说半句。”
唐田一愣,转头就帮支柯解围,“多酷啊,简直就是小说的男主配置,高岭之花,我最爱的那一款,”
支柯没抬头,秉着‘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态度,将全部思绪都投在笔尖。
只要不接话,就不会产生羁绊。
她不知道的是,邱匀在观察她的每一次反应,每一次回避。光从侧面打过来,她写题的样子像是一副安静的剪影。
“支柯,你理科那么好,为什么要学文啊?”
支柯笔尖一顿。
她确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起初,她猛猛学数理化,只是因为听说谢秉臣物理得了奖,而她想在他最擅长的领域打败他,证明她并不比他差,仅此而已。
很显然是她赢了。
赢了,然后呢?
那些曾经的误解和受过的委屈,也并没有因此消散。
至于学文科,一方面是父母觉得文科比较适合女孩子,另一方面,是她自己更喜欢文科。
“理科好?”邱匀的声音从右侧飘了过来,他手里转着笔,似笑非笑,“有多好?”
“这你都不知道!”唐田赶忙将支柯的丰功伟绩和盘托出,“她可是唯一一个物理考满分的人!而且,全市前一百,就只有她一个人学文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支柯的成绩应该是第十一名。”
“哟,学霸啊,那为什么来学文?怎么,文科风水好?”邱匀的声音略带调侃,但听起来却是赤裸裸的宣战。
又来!阴魂不散!
支柯瞥了他一眼,冷冷地留下几个字,“与你无关。”
“好奇嘛。”邱匀耸了耸肩,眼神却像钩子一样粘在支柯的脸上,“毕竟能考全市第十一的人,选科时,总该是扬长避短吧……”
呵。
支柯心里冷笑一声。他怎么能确定她不是扬长避短呢?
不过她没有回应他的话,‘激将法’对她没用。
看着支柯那冷若冰霜拒人千里的样子,邱匀倒是一点也不恼,反而更有兴趣了。
支柯啊支柯,你完蛋了!
下课铃声响起,学生们蜂拥而至涌入食堂。支柯婉拒了唐田的盛情邀请,相比较成群结队,她更喜欢独来独往。
周围人走得差不多了,支柯才迈着沉重的步子向食堂走去。
虽然她来得晚了十几分钟,但还是正赶上饭点,食堂内的人还是不少的。
听唐田说,今天三档口的菜色是锅包肉,而她最喜欢的菜就是锅包肉。
要说哪家的锅包肉最正宗,还是要数‘鼎上记’。
‘鼎上记’是开在市中心的一家酒楼,为什么说是酒楼呢?因为它是一个中式独栋建筑,足足六层高。门外还立着俩大石狮子,一张黑色的匾额上是金色的店名,红绿配色尽显古风古韵。
支柯第一次去吃还是从县里小学升上民中那天,父母带她和弟弟去吃了一顿,在那里她吃到了属于自己的‘人生锅包肉’,酸酸甜甜的,一入口醋的酸味儿直冲鼻腔。
虽然不是什么稀罕菜,但母亲认为这道菜不亚于糖油混合物,故而几乎不会被端上桌。
所以她对锅包肉的执念,就像是游子对家乡的执念一样浓烈。
而今能在食堂吃到锅包肉,算不算她对违反规则的一种纵容?
支柯环视了下周围,规划了下路线,在她左手边取了餐盘后,直奔三档口而去。
一个女生像是追赶什么一样,与她擦肩,往前跑去。支柯被撞的踉跄了几步,一张饭卡借她的脚做踏板,连连蹦出去三下,最后在地上挣扎了两下才完全停下。
支柯看着女生远去的背影,‘同学,你的饭卡掉了’这几个字卡在喉咙还未说出口,只见那女生脚下一滑,马上就要和大地来个亲密接触。
她紧闭双眼,倒吸一口凉气。女生的痛呼声并未传来,她这才睁眼偷瞄,只见一双大手牢牢托住了那个女生。
大手的主人正是邱匀,他好像在说着什么,女生脸颊通红,连连鞠躬,周围的人也对他投去敬佩的目光。仿佛,他在哪,焦点就在哪。
支柯冷笑了一声,果真在哪里都能看到他精湛的表演。
那天的‘火龙果’少年则是单手搭在邱匀肩膀,对着女生在说些什么。
她低头瞥了眼脚下的饭卡,此刻就像个烫手山芋。
送到失物招领处又花时间又费精力,要是放在这里不管,万一对方事后找来,又会纠缠不清,可要是过去,又会和邱匀打个照面。
她再次看了眼女生的方向,深吸一口气。
算了,不理他,速战速决吧。
“阿嚏,谁啊?哪个美女念叨我呢。”‘火龙果’揉了揉鼻子,嘴里嘟囔着。
邱匀给了龚立文一个白眼,“昼夜温差大,你可能感冒了。”
龚立文:“……”
“锅包肉最后一锅了!”前面的人呼喊着。
人群还是向前涌动,邱匀和龚立文像风暴中的小船,在人海中浮浮沉沉。
龚立文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刚想转头对刚才趁乱插到自己前面的同学展开质问,目光却被后面那个健步如飞的身影吸引,语调都拔高了几分,手往邱匀后方指过去:“诶诶,你看那不是那天那个‘稳姐’吗?”
至于‘稳姐’这个称呼,是救人那天龚立文给支柯取得。他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一个女生看到这种大场面不是慌得跳脚,而是双手环胸在旁边站着看热闹的。
稳。
稳如老狗。
邱匀顺着龚立文的手势望过去,只见面无表情、蹙眉瞪眼的支柯端着餐盘也急匆匆往三档口而来。
哦?想插队?
真卑劣!
他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等下他一定要在众人面前好好羞辱她。
让她好好记住,‘恶人’的下场。
支柯捏着饭卡,正向那个女生走去,却看到邱匀噙着怪笑,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不好的预感在心中暗暗作祟。
这家伙,又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