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谁是猎物 ...
-
管道比想象中更长。
秦迟晏在绝对的黑暗中爬行，他的呼吸压得极低，嗓子的不适感还是让他感觉每一次吸气都像刀片刮过喉咙。
腰侧的伤口本来已经麻木，但每次移动时撕裂感就会重新苏醒，提醒他这具身体正处在崩溃边缘。
血液沿着皮肤滑落，在金属内壁上留下断续的温热痕迹。
秦迟晏自然知道追兵会循迹而来，但也知道凯恩不会轻易让他死：
因为那个男人看他的眼神从来不是看一个人或者看一个生物，而是一件艺术品。所以凯恩单是出于这点暂时也不会害了自己的命。
秦迟晏知道这场逃脱一定本身就在那张精密计算过的实验流程表上。
「嘁，一群自负的人类。」
索性暂时不再去想，沿着管道开始向上爬。
空气质地渐渐变了，“衔尾蛇”机构那特有的消毒水味与金属味混合的“死气”逐渐稀薄，取而代之的是秦迟晏从未闻到过的更复杂，更原始的气息。
是风，自由的风。
秦迟晏脚下的速度加快，他现在已经能感觉到管道内壁冰凉的水珠蹭过皮肤。
「快了……就快出去了……」
强压下内心的躁动，离出口还有几米距离时为保险起见，秦迟晏停下脚步，伏低身体，耸立在发间的狼耳耳廓轻微转动。
没有追兵的脚步声，只有微风吹过出风口栅栏时发出的细微的呜咽。
很安静，但秦迟晏的本能直觉告诉自己这里一定有问题。
他一向很相信自己的直觉，于是心里那点兴奋也消失殆尽，收回那只已经踏出一步的脚，转而用指尖蹭了一下前方内壁，嗅了嗅。
果不其然的，秦迟晏很快分辨出铁锈和尘土中藏起来的异味：特质的橡胶味与人类汗蒸后的体味。本来在脚下几乎闻不见，现在近距离嗅闻了一下，对他来说强劲的味道猛然袭击了大脑般熏的他有点反胃。
「操，好歹毒的味道！」
很明显，不久之前有人来过这里。
秦迟晏甩甩头，随即身体绷紧再次进入完全警戒状态，将所有的疲惫和痛楚强行压制到意识底层，缓慢地前移动。眼看着距离出口那点微光越来越近，栅栏的轮廓在黑暗中逐渐清晰，光线从网格中漏进来，在地面投下模糊的光斑。
秦迟晏在离栅栏网几步远的阴影里驻足，仔细听了一下。
「两侧和前方分别有人。正前方还有设备运行的嗡鸣。」
他舔了舔犬牙，轻嗤了一声。
“到底是凯恩手底下的狗腿子，我还没出头呢这帮孙子先埋伏上了。”
话虽这么说，但秦迟晏承认外面埋伏自己的确实是受过训练还有点实力的猎手。
当然和自己比还差得远。
秦迟晏掂量了一下自己的状态，结果腰侧的伤口又被他扯了一下，低头啧了一声。
“嘶……状态不太好，感觉一会打人会不得劲。”
随手抹了把腰腹部往下淌的血蹭在裤子上，秦迟晏抬眸打量了一下前面直径一米的管道口。
客观来讲外面“清道夫”小队捕到他的概率似乎无限趋近于百分之百。
但很明显秦迟晏不这么认为，他越想自己一会要让自以为是“捕食者”的小队和自己这个“猎物”互换身份越兴奋。
于是他的黑色瞳孔逐渐缩小，虹膜边缘的暗红色晕开，狼耳也微微颤动，尾巴在身后急躁地甩着。
完全进入攻击蓄力状态。
————
此刻的管道外，凌晨的树林被浓雾笼罩。
“清道夫”的伏击点设在通风口外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边缘，三道人影隐藏在雾气与植被中，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
【寒狙】半跪在通风管道左方的树后，手中的冲锋枪始终指向通风口，听着通风口正前方埋伏着的【灰烬】通讯器中的汇报。
“目标尚未出现，热信号不稳定，管道内温差干扰严重。”
灰烬紧盯着面前的便携式热成像观测仪，屏幕上的图像模糊不清，热源信号断断续续，像接触不良的老电视。
她蹙眉开口：“不行，衔尾蛇的收容区有主动屏蔽层，残留效应影响仪器精度，我建议……”
话还没说完，一声巨响猛然打断了她，灰烬立刻屏住呼吸下意识抱住观测仪。
通风口处那个焊接牢固的金属栅栏连带着周围一部分管道外壁被猛的扭曲崩断，破碎的金属条在空中翻滚，重重砸进不远处的灌木丛惊起一片飞鸟，一个高大的影子随之扑出。
秦迟晏落地，站直。
腰侧的鲜血沿着腹肌线条往下淌，滴落在潮湿的泥土上。从未感受过的新鲜空气让他更加兴奋，暗红色的瞳孔在浓雾中迫切地扫视，很快看向寒狙隐藏的树后。
“开火！”寒狙低吼道。
子弹破空声立刻传来，直直扫向秦迟晏所在位置。
但在枪声炸响的前一瞬，他的身体已经向侧方扑出，剩下的子弹追着他扫射，打在树干上，岩石上，泥土里，就是没有一个打到他。
“该死，右侧接应！”
【墓碑】的精准步枪响了，不同于寒狙的冲锋枪，步枪的节奏更稳，并且每一发子弹都精准打在秦迟晏移动路径上的预判点。
秦迟晏在急奔中猛的拧身，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肋骨飞过带走一小片皮肉，但他同时借着拧身的力道改变方向，扑向墓碑藏身的岩石区域。
二人的距离在呼吸间拉近。
墓碑看到了那双在雾气中亮起的充满纯粹杀意的暗红色眸子。
这个距离长武器已经成为累赘，他当机立断抛下步枪，反握住从腿侧掏出的军刀。
秦迟晏眨眼就到，直拳直冲墓碑的面门。墓碑架起左臂格挡，同时军刀自下而上反撩直砍秦迟晏毫无防护的腰腹伤口。
清晰的骨裂声传来，墓碑被巨大的力量带的向后踉跄，左小臂钻心的疼痛袭来。
而秦迟晏腰侧的伤口也被军刀精准扎进，伤口更深到几乎触及内脏。但身体只剧颤了一下又迅速二次逼近，手像铁钳一样猛的拽住墓碑拿着军刀的手腕。
更加清晰的腕骨骨裂声响起，墓碑的军刀脱手，脸色瞬间煞白，硬撑着膝盖用力朝秦迟晏的下腹往上顶，但已经是强弩之末，疼痛让他一阵一阵的耳鸣根本使不上力。
秦迟晏轻而易举地测身躲过，抓着墓碑已经骨裂的手腕猛的一甩，墓碑就像一个破布娃娃被丢出去撞到身后的岩石上，不动了。
一切发生在不到五秒中。
寒狙的冲锋枪子弹追来时秦迟晏已经矮身捡起了墓碑的军刀，同时将墓碑瘫软的身体挑衅般的挡在身前当掩体，子弹大部分打在防弹背心上。
“墓碑！”
“该死的畜生！”寒狙的声音充满惊怒。
秦迟晏将墓碑的身体朝寒狙的方向推开，借着短暂的掩体向侧方翻滚，迅速消失在雾气中。
森林重归寂静，只剩下远处隐约的不知名夜鸟的吟唱。
不知过了多久，秦迟晏停下，靠在一棵古树后剧烈喘息。
腰侧的伤此刻才将痛觉反馈给大脑，像有一块烧红的铁在伤口里搅动。
秦迟晏第一次知道伤口能这么疼，过深的刀伤把这只小狼疼蒙了，想好的把对方全部铲除没成功只能先躲避恢复再想办法。
撕下破破烂烂的裤脚布料草草在腰上缠了几圈用力扎紧，粗糙的布料摩擦过伤口，带来了新一轮的灼痛，秦迟晏疼的嗓子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又觉得丢脸咒骂了一句。
“疼死了妈的，刚出来就被扎一刀。”
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液，扶着树干站好。
“再来！我还不信搞不定两个追着我咬的哈巴狗！”
另一边。
寒狙蹲在地上快速换着弹匣，他的呼吸有些乱，尽管探了墓碑的鼻息又看了他的生命体征监测，寒狙还是无法相信墓碑死亡的事实。
抱着便携仪器的灰烬身体颤抖，但还是分析着：
“队长……目标移动模式无法预测。速度、变向能力也超出档案数据30%以上，和上级派发任务完全不符….我觉得我们现在应该撤离，呼叫等待第二梯队。”
“闭嘴。”寒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中了刀，跑不远。”
话虽如此，但寒狙的手心却在冒汗。
从刚才那短暂的交手他已经意识到这次的实验品回收和之前性质完全不一样，P-37简直就是纯纯的野兽，将杀戮本能锤炼成本能的怪物。
寒狙知道灰烬有些退缩了，但他知道退缩回组织会有什么下场，他只能继续任务不能回头。
“他在哪？”寒狙起身问灰烬。
灰烬拿起观测仪给寒狙看，观测仪的屏幕上依然一片混沌，热信号时隐时现。
“十点钟方向，距离……二十五米，静止。”灰烬的声音带着不确定，“但信号很弱，可能只是残留热源。”
寒狙心态有些崩盘。
”得了别拿那没用的破烂观测了，出发去找！横竖都是死随便走去！”
他率先往前走了几步，余光看灰烬的脚步不进反退。
“走啊？搞什么鬼？”寒狙不耐烦回头冲灰烬吼了声。
灰烬不敢说话，只颤着手示意寒狙看另一侧，寒狙立刻会意，转身将她护在身后拔枪朝那里开枪。
灰烬先前的职责就是记录监测指明位置等，她没有枪，只有近身武器。
但二人发现根本没什么用，那双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的红色眸子毫无征兆的从雾中出现。
秦迟晏戏谑的眼眸映出“清道夫”精炼小队余下两人惊慌的神情。
万分享受。
迎着子弹冲过去，瞬间爆发让秦迟晏的速度提到最高。
寒狙边开枪边往后撤，冷汗从额角滚落，秦迟晏在他眼中太快了，子弹只能侥幸把秦迟晏擦伤。
但秦迟晏刚刚腰上伤口的极致剧痛已经体会过了，所以此时新的擦伤一点感觉也没有。
弹匣空了，寒狙的心也凉透了，索性闭眼抄起冲锋枪砸向秦迟晏。
浓重的血腥气裹挟着哑意的声音在寒狙耳旁响起。
“啧啧，太厉害了，差点就把我抓住送回去了？”尾音上扬，某只北美灰狼此刻非常愉悦。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像呓语，却在寒狙脑海里猛的炸开。
秦迟晏手里的军刀精准切向寒狙颈椎间隙，寒狙在墓碑身上听见两次的骨裂声这次出现在自己身上。
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有血沫从嘴角涌出，缓缓跪倒在地，随后扑倒在地再无声息。
“我艹……状态刚恢复一点又燃尽了。”
秦迟晏喘着粗气，踢了踢倒在地上的寒狙。
脚边又积起一小滩暗红，虽然秦迟晏愈合的很快，但腰侧的刀伤实在太深又一直在高负荷行动，所以一时半会也好不了，疼的秦迟晏感觉自己有点活人微死，狼耳朵耷拉下来。
想到一会还要找最后一个观测员，秦迟晏又装作嗅闻着气味做出正在寻找灰烬的假象，其实在闭着眼睛恢复体力。
一分钟后迈步走向灰烬藏身的地方。
灰烬感觉到巨大的影子笼罩着自己，恐慌的浑身颤抖指节泛白，就是不敢抬头对上秦迟晏“骇人”的眸子。
耳机还在传来后方指挥节点的新指令：
“‘灰烬’，报告状态。”
死亡气息笼罩住灰烬，她不敢开口。
秦迟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耸立在发间的狼耳朵弹了一下。
「什么劣质耳机…..听的人耳朵难受。」
嘴上语气依旧带着嘲弄：
“回复啊？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灰烬承受不住这么大的精神压迫，崩溃到极点哭着颤抖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队长…….队长和……墓……墓碑遇害……”
“目标在我头顶……”
秦迟晏饶有兴趣“欣赏着”人类对自己恐惧的模样。
耳机里的其他声音在灰烬的持续耳鸣中已经听不清了，恍惚只觉得痛感没有到来。
抬头对上秦迟晏的红色狼眸，见他迟迟没有动手，灰烬下意识抓住这一线生机。
“求求你别杀我……我才十九岁我不想死……我只是个做纪录的，我第一次被带出来参与行动，指挥部说这次行动有他们两个足够了我只需要记录就行了。”
“我真的不想死……我还在宿舍偷偷养了猫，呜呜呜呜我死了没人照顾我的猫呜呜呜呜……”
说到猫灰烬彻底哭出声来。
灰烬自己是孤儿，于是将自己偶然捡到的猫视作家人。
她满脑子都是自己死了猫被发现了怎么办，没人给它喂粮怎么办，自己没办法陪它长大了。
但过了很久都没有回应，灰烬泪糊了一脸抬头，头顶已经空无一人。
雾气散去了很多，她瘫在地上发了很久的呆才抹了把脸起身收拾装备。
灰烬庆幸自己还能回去把小猫日后的生活安顿好，她作为败兵但活着归队不管怎么样都要受刑处死的，她只是不想现在死，她放不下它。
好在P-37给自己暂活的机会了。
灰烬走过寒狙的尸体，余光瞥见秦迟晏站过的地方。
那滩血污里似乎有一块金属。
灰烬弯腰拾起，擦掉上面糊着的血。
是一块小小的铁片，上面还刻着字，她仔细辨认小声念着。
“ARK-[P-07] 共频已激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