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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是做家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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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腰还不是完全舒服,符青的晨跑变成了极慢跑,或者可以说是稍快的散步。
她的速度实在慢,时不时都被遛弯的大爷大妈超过。
有点丢人,毁灭吧。
她将垫步小跑停了下来,变成走路,后面又变成倒着走——好像这个动作对腰好,网上说的。
走着走着她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江竹意正在朝她徐徐跑来。
没等她战术性转身,江竹意就嬉皮笑脸地跟她打招呼:“酷盖姐姐~”
符青也露出职业假笑:“你好,江医生。”
江竹意跑到她跟前,开始小垫步,配合着符青的速度。
“你的腰感觉好点了?”江竹意问。
“嗯,好了一点。”
“有热敷吗?”她又问。
“敷了两下。”
“你磁共振约的什么时候做?”
符青看了她一眼,心想着医生的售后未免也太热情。
“……约了这周六。”
“那很快呀!平时得等一两周呢。”
“嗯,刚好有个人改期了。”
“那就好…… 诶你跑完步去吃早餐吗?”
“……”
这次符青没办法通过加速甩掉她,就任由对方“骚扰”了一路。
等她们一起出现在早餐店的时候,符青彻底没了抵抗的想法,任由她拉着自己说这说那,配合又敷衍地回答着她的问题。
大份生煎包,醋,肚肺汤,冰可乐在江竹意面前一字排开。而符青面前只有一碗菜肉大馄饨和无糖豆浆。
“每天你跑多少公里啊?吃这些。”符青暗自感叹江医生的代谢真好,不控制热量也没有一点赘肉。
江竹意摇摇头,“当医生消耗很大的。上一个大手术分分钟两顿饭都没得吃,早餐一定得吃饱。”
“咦,你不是还在规培吗?也能做手术?”虽然符青的专业和医药相关,但她对医生的工作制度了解不多。
“我早就考了执医。何况一场手术又不是只有主刀,还要有一助、二助、麻醉师、护士好吧……”
江竹意用力吹着咬破了的生煎,然后小心蘸了醋。
“那你是当……二助?”符青问。
“一般是,偶尔也当过一助,在情况没那么复杂的时候……”
生煎塞得她的嘴满满当当导致口齿不清,不过符青听懂了。她点点头,认真地吃自己的大馄饨。
“你呢,你是做什么的,酷盖姐姐。”
“……”符青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又喝了一口豆浆,“你能不能不要这样叫我。”
江竹意转了下眼珠子,笑道:“符青姐姐。”
啧,差点忘了,她在门诊知道了自己的真名。
一口一个姐姐,符青受不了这种直女的把戏,皱眉:“‘姐姐’可以去掉。”
“好嘛,”江竹意很配合,特别温柔地念了:“符青。”
——怎么感觉更肉麻了,符青的汗毛都要耸起来。
“所以,你是做什么的呀?”终于又回到了这个问题。
符青不愿找什么搭子,就是不愿碰到这些闲聊时刻,不聊吧,不礼貌,聊吧,三言两语讲不清。
但这一通接触下来,她觉得江竹意还挺活泼有趣,于是恶从胆生,决定逗逗她,就说:“我是做家政的。”
江竹意从肚肺汤中抬起头,“什么?”
符青一脸认真,说:“我是做家政的,家政服务人员。”
“真的假的?”
符青挑眉,“怎么,不像吗?”
这问题,怎么答都不对劲。江竹意战术性喝汤。
这时一个清亮的女声打断了两人——
“……符老师!”她走近,看到了符青对面的人,“诶,竹意,你也在?”
符青见说话人有点眼熟,但一时间叫不出名字。
“我是临床5班陈韵如。没想到在这里能见到你,学姐。”
来人是江竹意同期入院规培的同事陈韵如,两人都在外科。陈韵如是东科大医学院毕业生,符青前几年当过她们分子生物学实验课的助教,当时陈韵如还是学委。说是助教,事实上符青教了80%的内容,所以学生们习惯都叫符老师。
她转向江竹意,“你俩认识啊?”
符青刚想说不算认识,江竹意就抢答:“啊哈,我们一起运动。”
符青没想到这里能刷新出认识她的人,开启了「嗯啊 微笑」模式。
“学姐,你是不是也住附近?”陈韵如看着符青穿着运动服出现在这,八九不离十。
“嗯嗯。”
“那太好了,之后一起出来玩啊。”
“嗯好……”
“105号打包,105号打包的好了。”店员吆喝。
“哎我今天有点赶时间,咱们回头聊哈~”陈韵如转头去拿她打包的早点,匆匆走了。
江竹意幽幽地看了她一眼:“你就骗我吧。”
符青几不可闻地笑了:“我真是不是什么老师……好了,你快点吃吧,别迟到了。”
江竹意不会迟到,因为她工作的医院就在两个街区外。
原本她也不住在这个小区,只是她父亲已经去世,江竹意又在六院上班,她母亲自己住在红桥实在冷清,于是搬过来这边陪她。
从添林小区走到六院,只需要12分钟。
八点刚过,江竹意换好洗手衣,对着值班室的镜子把长发挽成髻,套上白大褂,往走廊走。
病历夹在她手里,今天查房的八个人,术前术后都有。她翻开昨晚记的要点,默念一遍。
走到办公室,只见杨堃背对门口站在阅片灯前,视线不断从一张片子移动到另一张。杨堃听到脚步声,微微侧头算是打了招呼,“31床昨夜的引流量,你看了吗?”
“看了,一百二十毫升,液体清亮。”
杨堃点点头,把片子插回片袋。
眼镜后面她的眉眼锋利,完全看不出昨天做了十几小时的手术。
查房从7床开始,老太太腰椎管狭窄,术后第三天,说腿更麻了。
有可能是术后水肿引起的。杨堃俯身查体,拇指沿棘突一节节按下去,按到腰4时老太太“嘶”了一声。
“这儿?”
“酸……啊疼。”
杨堃直起身,从江竹意手里接过影像片,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了看。术前MRI上,腰4/5节段的椎管被挤成一条细缝。
“术后CT约了?”杨堃问。
“今天上午十点。”
杨堃把片子还给她,转身时问:“你觉得是钉的问题还是水肿?”
江竹意想了想,“钉的可能性有,但水肿期的反应大点也正常。”
杨堃没说话,往下一个病房走。走了几步,忽然说:“明天你把7床的术后影像和术前对比做个PPT,例会讲。”
查到一半,护士站的对讲机响了。
“急诊科呼叫,严重车祸伤,双下肢没感觉,怀疑胸腰椎骨折,请医生马上去急诊科!”
对讲机讲完,杨堃已经转身往外走,示意江竹跟上。
“我先去看看。通知手术室备胸腰椎包,联系血库备血,麻醉科二线叫来。”
江竹意掏出手机边走边打电话。走到电梯口时,手术室已经接单。
等电梯的间隙,江竹意问:“杨主任,要不要叫龙医生回来?”
今天科主任在外地开会,剩下的几个主任和主治都在上手术,而龙医生在休假。
杨堃看着楼层数字跳动,“急□□故,等不了他,等下你做一助。”
“做一助” 听到这三个字,江竹意突然紧张起来——突发情况,没有有时间研究片子,上了台就是看一步走一步。
江竹意这个人,在哪都是社牛,小嘴叭叭的特能说,唯独在这个带教面前乖巧地像个鹌鹑。
鹌鹑心里的小人对白已经说了三个来回,但她嘴里只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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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青回到家按惯例脱衣和手消,但今天她在外面堂食了,所以还加上了鼻腔消毒的一道工序。
自蔻维防疫放开之后,她就避免去密闭空间活动了,如果要去,基本也是全程带着口罩的状态。今天的早餐是个纯粹的例外。
没等她从刺激到飙泪的鼻腔喷雾中缓过来,就发现陈韵如的好友申请。
这个江竹意,分享得挺快。
刚退出微信,手机却振了起来,来电显示是汇诚的崔经理。
“崔经理。”
“符小姐,你好。”
“你好。”
崔经理开门见山:“符小姐,经过过去一年的合作,陆女士对你的工作还是比较满意的。未来一段时间呢,陆女士将会有比较多的时间呆在国内,我们想了解一下,你是否会考虑成为住家管家。”
“嗯?”符青没听明白,“这是陆女士的需求吗?”
“是的。”
“我……可以考虑,但是需要看她的具体需求。”
“好的,陆女士这边呢有给我更新她们对于住家管家的需求。其实和原本不住家的服务方式比较,主要就是多出了烹饪早餐以及晚餐的工作。当然,住家服务还会不可避免地包含一些灵活性的任务。”
“嗯。” 她还在思考。
——管家不住家,还比较像个管理员。一旦住家,就多少有点像保姆。
崔经理继续说:“不过,住家管家还是和住家阿姨有所不同,日常的清洁还会继续由保洁团队提供…… 如果你考虑这种合作模式的话,我们可以进一步和客户那边沟通更详细的服务需求,然后重新更新一份合同。”
“嗯,行…… 麻烦您进行进一步的沟通。”
“可以了解一下你期待的薪酬范围吗?”
符青沉默片刻,报出一个比她目前薪资高两倍的价格。虽然陆女士看起来不像难相处的人,但她对成为住家管家这件事真的有点内心拒绝,如果报一个高价就劝退了对方,那这件事就算了了。
对方也沉默了两秒,问:“你确定要这个范围吗?”
“对,价格根据具体的需求调整,但是不低于这个范围的下限。”
“好的,我这边先去沟通。咱们回头聊,拜拜。”
“拜拜。”
挂了电话,符青心里有些疑惑,疑惑为什陆女士会忽然改变生活节奏在国内呆着,疑惑为什么不直接请一个住家保姆而是想请自己,但她也好奇对方是否会同意她昂贵的报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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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非常安静。
患者是中年男性,送来时意识模糊,在平车上蜷成奇怪的姿势。说是车祸,实际上他在工地上被失控的翻斗车撞倒,X光显示T12和L1爆裂骨折,双下肢肌力一级。
冷白色的无影灯下,杨堃熟练地操作着——切皮,剥离,显露。
椎板已经碎了,碎骨片嵌进黄韧带,硬膜囊被压成窄窄一条。脑脊液清亮,从骨缝里渗出来。
“吸引器。”杨堃摊手。
江竹意把器械伸到她掌心。
杨堃直接手指收拢,继续操作。
她取骨片的时候几乎没有牵拉硬膜。那些脆弱的神经组织像水草,在她器械边沿缓缓漂开,让出通道。江竹意盯着,眼镜一下没眨。
减压完成。椎管恢复了应有的容积,硬膜囊重新充盈。
“好,你来打钉。” 杨堃举着手退后半步,把主刀位让出来。
江竹意站过去。探针握在手里,她深吸一口气。
第一枚,进针点、角度、深度——她做过上百次模型,在人体上这是第三次。锤子敲下去时,她能感觉到骨质对探针的抵抗。
“位置好。”杨堃看着屏幕。
C臂机屏幕上,钉道在椎弓根正中。
第二枚,进针时手偏了一点。她没等杨堃开口,自己退出,调整角度,重新探。
这次完美。
杨堃没说话,但藏在口罩后的嘴角弯了一下。
四枚椎弓根钉都植入后,杨堃重新拿起器械,做最后的撑开和锁紧。她动作很轻,像在组装精密仪器。江竹意在旁边依旧目不转睛地看,恨不得把每个动作都刻在脑子里。
手术室是个时间黑洞。等她们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12点多。
江竹意全神贯注了几个小时,整个人有点虚脱。她摘了口罩和手术帽,头上有汗,被空调一吹,凉飕飕的,才觉得透了口气。
杨堃倒是气定神闲走在前面,“钉打得不错。”
她边走边把帽子扯了下来,拐进更衣室洗手,发网在她额上压出浅浅的痕,“你下午把手术记录整理好,影像资料归档。”
“好的杨主任。”
“我去和家属说说术后情况。你先去吃饭吧。”杨堃又说。
江竹意她心里有点小雀跃,因为得到杨主任的夸奖并不容易。她跟上前,一起在洗手池冲手。
杨堃觉察到她在有意无意地看自己,问:“怎么了?”
江竹意腼腆一笑,“主任,你中午想吃什么?我帮你打。”
杨堃冲水的手一滞,缓缓说:“我今天中午不在食堂吃,你吃你自己的就好。”
“哦,好……”
江竹意收拾完飞速奔向了食堂,今天这个点数剩的菜色已经不好。但幸好碰到了同期的刘韶君和科里的护士们,江竹意平时人缘好,他们听闻她今天上了一助,纷纷热情地给她又加鸡腿又请喝汽水。
“诶杨主任怎么还没来?”刘朝君问。
“她说今天不吃食堂……”江竹意的嘴被炸鸡腿塞满了。
“嘿,你们不知道了吧。” 护士罗·八卦中转站·瑜压低了声音,“杨主任今天去相亲。”
哇塞——
半桌子人炸开来。
“昨天她接了好多个电话,就说的这事,我亲耳听到的。”
“没想到杨主任也会接受去相亲啊……”
同桌人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是啊,杨主任怎么会去相亲呢?她36岁就评上了主任医师,每天兢兢业业变态严格,一副嫁给了工作的样子。
江竹意想不明白,只觉得嘴里的鸡腿噎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