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看着我 我知道你在 ...
-
院子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柳殷看着黑嘉宁,表情冷漠,像是看着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人。黑嘉宁也不说话,就那样站在她面前,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无声地,不停地。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喉咙里偶尔发出一点气声,是哭到脱力之后身体自己的动静。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一个冷漠,一个流泪。谁都没有开口。
站在一旁的柳玉迎偏过头,看向明玉澜。
他的颧骨上还带着之前说话时泛起来的红,拳头攥着,指节发白。他看着明玉澜站在院子里的样子,看着他被风吹得有些乱的头发,看着他始终没有从黑嘉宁身上移开的目光。
“你还不肯走吗?”
柳玉迎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带着粗粝的质感。
明玉澜抬起头来看他。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不知道是这五天没睡好还是刚才被风吹的。他先看了一眼柳玉迎的拳头,然后才把目光移上去,落在柳玉迎的眼睛上。
“那你肯原谅”
“不肯。”
柳玉迎没等他说完。两个字,斩钉截铁,像是刀刃落在案板上的声音。他甚至没有让明玉澜把那个“原谅”后面的字说出来。
明玉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来。
“那你怎样才肯消气?”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不是强装出来的平静,是一种——他知道这个问题不会有答案、但他还是想问的平静。
柳玉迎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的笑,是一种“你居然问我这种问题”的笑。他舔了一下嘴唇,迈开步子,朝明玉澜走过去。
明玉澜看着他走过来,没有退。
柳玉迎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他抬手,一拳打在明玉澜脸上。
拳头砸在颧骨上的声音又闷又沉。明玉澜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半步,但他没有还手,甚至没有抬手去挡。他站稳了,把头转回来,看着柳玉迎。
柳玉迎的第二拳落在他肋骨上。明玉澜弯了一下腰,闷哼了一声,又直起来了。
然后是第三拳,第四拳。
柳玉迎打他的时候避开了要害——不打太阳穴,不打后脑,不打喉咙。但他的每一拳都实实在在,拳拳到肉。拳头落在肩膀上的声音,落在胸口上的声音,落在腹部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用棒槌捶打一床厚棉被,闷响里带着震动。
明玉澜不反抗。他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蜷着,但没有抬起来。他的身体随着柳玉迎的拳头一下一下地晃,脚步退了又硬生生站回来。嘴角破了,血从裂口里渗出来,顺着下巴淌。左边的眼眶肿了起来,眼睛被挤成一条缝。但他没有出声。
柳殷站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柳玉迎挥拳的动作上,落在明玉澜不躲不闪的身体上,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看一件发生在很远的地方的事,像是看两个跟自己无关的人在解决跟自己无关的恩怨。
阿静从院门外跑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杯橙汁。
便利店的纸杯,杯壁上凝着水珠,橘黄色的吸管插在杯盖的十字口里。他是跑着回来的,气息不稳,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被院子里的冷风一吹,激出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跑进院子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明玉澜被柳玉迎一拳打在肩膀上的画面。
明玉澜的身体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银杏树的树干,震下来两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落在他肩膀上。柳玉迎没有停,跟上去,又一拳落在他腹部。
阿静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
他正要冲过去,一只冰凉的手拉住了他的手臂。
明勿宁。
阿静低头,看见他家小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黑嘉宁的手攥着他的手臂,手指冰凉,指节发白,但力气大得惊人,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样能浮起来的东西。
“小姐!”阿静的声音又急又哑,“明总!”
“别去。”
黑嘉宁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阿静一个人听得见。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说话的语气是稳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她用余光看了一眼柳玉迎挥拳的动作,又看了一眼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柳殷,然后收回了目光。
“叫救护车。”她说。
阿静愣住了。
黑嘉宁松开他的手臂,从他手里把那杯橙汁拿过来。她的手指碰到纸杯的时候,冰得她指尖缩了一下,但她还是握紧了。
阿静的双拳攥紧着。咬着牙,下颌的肌肉绷出一道棱线,眼睛在黑嘉宁和明玉澜之间来回看了一眼。明玉澜又被一拳打在胸口,弯着腰咳了一声,嘴角的血滴在地上。
阿静转身走到院门口,掏出手机,拨了急救电话。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按得发颤,但她还是把电话打了出去。
黑嘉宁握着那杯橙汁,转过身,朝柳殷走过去。
她的步子不快。膝盖上的伤口被衣服扯开了,血顺着小腿淌下来,在脚踝那里积成一道细细的红线。风吹过来,仿佛要透过皮肉把骨头都风干一样,她头发吹到脸上,粘在泪痕上。她没有去拨。
她走到柳殷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近得能看见柳殷睫毛的弧度,能看见她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能看见她脸上那种从始至终没有变过的冷漠。
黑嘉宁把那杯橙汁举到两个人之间。
她不说话。她的眼泪还在流,无声地,不停地。从眼眶里涌出来,滑过脸颊,在下颌汇聚,然后砸下去。有的砸在纸杯盖上,有的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有的砸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
她看着柳殷的眼睛,不说话。
柳殷也看着她。
看着她流泪。看着她发抖的手。看着她膝盖上正在往下淌的血。看着她嘴唇上那些干裂的血口子。看着她那双曾经亮晶晶地笑着喊她“殷殷”的眼睛,现在里面装着一整个碎掉的湖泊。
看了很久。
“喝下去。”
柳殷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低的,低到只有黑嘉宁一个人听得见。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用刀尖在冰面上刻出来的。
黑嘉宁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好”的形状。是一种嘴唇在发抖、在往下撇、在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的时候,硬生生扯起来的一个弧度。
她知道柳殷是在报复她,是在报复澳门那晚的狼狈和不堪。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橙汁。
然后她抬起手,把吸管抽出来,扔在地上。橘黄色的吸管落在水泥地面上,弹了一下,滚到柳殷光着的脚边,停住了。
她揭开杯盖。
橙汁的味道扑面而来。凉的,酸甜的,便利店那种兑了水的鲜榨橙汁的气味。杯子里还剩大半杯,橘黄色的液体在纸杯里微微晃动,映着院子里灰蒙蒙的天光。
她没有犹豫。
抬手,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喉结滚动,一下,两下,三下。橙汁从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淌,和她脸上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果汁。她喝得很快,像是在完成一件事,像是在执行一道指令,像是在把自己摁进一盆冰水里之前做的最后一次深呼吸。
纸杯空了。
她把杯子从嘴边拿开,杯口朝下,没有一滴剩下来。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柳殷。
那目光直接,纯粹。没有委屈,没有怨恨,没有求饶,没有“你看我都这样了你还要我怎样”的试探。
就是看着。
像是在福利院初遇一样,她第一次遇见柳殷。
像是她在澳门那晚第二次在赌桌前,“无意间”碰见柳殷。
像是她在香薰店前想要旋转木马时看着柳殷。
就是看着。看一个人的眼睛。看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看那个倒影里,自己正在变成什么样子。
柳殷看着她把橙汁喝完,看着她把杯子倒过来,看着她抬起眼睛。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黑嘉宁感觉自己握着空纸杯的手指开始发麻。
从指尖开始的,一种细细密密的麻,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血管往上爬。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腕,然后是小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来,皮肤下面像是有东西在涌动,在发烫。
心跳声。
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从心腔里传来的,越来越重,越来越快,像是有人在胸腔里面擂鼓,像是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抬手按住胸口,掌心里传来的震动让她愣了一下。
热的。
从胃里开始的。一股热流从胃部炸开,沿着血管往四肢涌,往头顶冲。像是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了一把火,火苗从胃部开始烧,烧过胸腔,烧过喉咙,烧过脸颊,烧过耳尖。她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耳朵在发烫,连眼眶都在发烫,眼泪流出来的时候甚至是温热的。
她晃了一下。
膝盖上的伤还在疼,但那种疼忽然变得很远,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冷的,热的,疼的,麻的,所有感觉搅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眩晕。院子里的银杏树在她余光里晃了一下,灰白色的天空晃了一下,柳殷的脸也晃了一下。
黑嘉宁眨了一下眼睛。
睫毛上沾着的泪水被体温蒸得发烫。她张开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喉咙里干的,像是刚才喝下去的不是橙汁,是一口烧刀子。
“殷殷。”
她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柳殷没有应。
黑嘉宁往前迈了一步。膝盖上的伤口扯开得更大了,血沿着小腿往下淌,在脚踝那里汇成细细的一线,但她像是感觉不到。她又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她能闻到柳殷身上的气味——冷的,干净的,像是冬天早晨打开窗户涌进来的第一股空气。
她抬起手。
手指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的,还是因为身体里那把火,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的手抬到一半,停在半空中,指尖朝着柳殷的脸,但始终没有碰到。就那么悬着,隔着一指的距离。
然后她把手收回去了。
黑嘉宁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空纸杯。杯壁上凝着的水珠滑下来,打在她虎口上。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纸杯攥成一团。纸杯在她手心里发出细碎的声响,被捏成一个不规则的球。
院子外面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由远及近,一声比一声急。红蓝的光从院门外闪进来,打在灰白色的院墙上,打在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打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
院门被推开了。
穿白大褂的人涌进来。担架,急救箱,氧气袋,各种器械碰撞的声音。有人在喊“伤者在哪”,有人在指挥“担架先过来”,有人在问“谁打的急救电话”。
阿静从院门口快步走过来,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亮着,通话记录最上面一条是“120”,通话时长两分十七秒。他的眼睛先找黑嘉宁——看见他家小姐站在柳殷面前,手里攥着一个捏扁的纸杯,膝盖上的血已经淌到鞋面上——然后他咬了咬牙,转过头,朝医护人员指了指银杏树的方向。
“那边。”
明玉澜靠着银杏树坐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下去的。也许是挨到第五拳的时候,也许是挨到第八拳的时候。他没有还手,从头到尾都没有。柳玉迎的拳头停了,但人还站在他面前,胸膛起伏着,喘着粗气,指关节上沾着血,分不清是明玉澜嘴角的还是他自己指骨裂开渗出来的。
明玉澜的左边眼睛已经肿得睁不开了。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从那里流出来,在下颌汇成一条红线,一滴一滴砸在胸口上。左边的颧骨青紫一片,肿起来老高。他咳了一声,喉咙里带出一声闷响,像是肋骨的位置有什么东西被扯动了。
但他没有低头。
他靠着银杏树,仰着脸,用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看着柳玉迎。
医护人员蹲到他身边,有人拿手电筒照他的瞳孔,有人掀开他的衣服检查肋骨,有人在他手腕上绑血压计的袖带。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医生按了按他的腹部,他闷哼了一声,眉头皱了一下,但目光没有从柳玉迎身上移开。
“肋骨可能有骨裂。”年轻医生转头对旁边的护士说,“腹部有压痛,需要排除内出血。担架,快一点。”
两个人把他架起来往担架上放。明玉澜的身体被抬起来的时候扯到了肋骨的位置,他咬了一下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了一下,但他还是没有出声。
他被放平在担架上。医护人员给他扣上固定带,在他脖子上套了颈托,有人举着盐水袋,有人推着担架往院门外走。
从头到尾,他的头一直偏着。
偏向柳玉迎站着的方向。
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穿过医护人员忙碌的手臂之间,穿过院子里灰蒙蒙的光线,穿过银杏树落下来的最后几片枯叶,始终落在柳玉迎身上。
不是怨恨。不是愤怒。不是“你打够了没有”。
是一种很安静的看。像是一个人在看一件自己弄丢了很多年的东西,忽然在别人家的窗台上看见了,隔着玻璃,不能去拿,不能去碰,甚至连指一下的资格都没有,但就是挪不开眼睛。
柳玉迎站在原地。拳头还攥着,指节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的印子。他的胸膛还在起伏,呼吸没有完全平复下来。他看着明玉澜被抬上担架,看着他脖子上被套上颈托,看着他被推着往院门口走,看着他一直偏着头看自己。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只是一个口型,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做出来的口型。然后他把脸别过去了。
“这边还有一个伤者!”
一个女护士注意到了黑嘉宁。她快步走过来,先看了一眼黑嘉宁膝盖上的伤,血已经沿着小腿淌下来,在鞋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然后抬头看她的脸色。黑嘉宁的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是发白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瞳孔微微放大。
“小姐,你膝盖的伤口需要处理,而且你看起来——”护士伸手碰了一下黑嘉宁的手背,被那温度烫得缩了一下,“你在发烧,体温很高,你得跟我们走。”
黑嘉宁没有反应。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捏扁的纸杯,眼睛看着柳殷。
“小姐?”
护士又叫了一声,伸手去扶她的手臂。黑嘉宁的身体晃了一下,膝盖上的伤口扯开的疼痛让她回过神来。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又看了一眼护士,然后松开了手指。捏扁的纸杯从她手心里掉下去,落在地上,滚了半圈,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
她被护士搀着往救护车的方向走。每走一步,膝盖上的伤口就扯开一点,血珠子顺着小腿往下滚。她咬着牙,没有出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风吹过来,她整个人晃了一下,护士赶紧扶紧了她。
阿静跟上去。
她走之前,回过头看了一眼院子。
柳殷站在门槛上,从始至终没有动过。光着的脚踩在水泥地面上,脚边是那根橘黄色的吸管,和黑嘉宁刚刚掉落的那个捏扁的纸杯。银杏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把她切成明暗两半。
她没有看离开的人。
她看着地上的吸管和纸杯。
阿静收回目光,转身跑向救护车。
救护车的后门关上了。红蓝的光继续闪着,鸣笛声重新响起来,由近及远,穿过巷子,穿过街道,最后变成远处一个忽明忽暗的光点。
院子里安静下来。
银杏树上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来,落在柳殷脚边。落在吸管和纸杯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