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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爱你怪痛苦的 其实伤不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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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护车的鸣笛声远了。
最后一点红蓝的光被巷口的拐角吞掉,院子里的空气重新安静下来。那种安静不是慢慢沉淀下来的,是忽然一下就降下来的,像是一个人在嘈杂的房间里忽然关掉了所有的声音,只剩下耳朵里嗡嗡的余响。
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一动不动。地上落了一层枯叶,黄的,褐的,边缘卷曲着,被刚才进进出出的脚步踩碎了几片,碎渣散在水泥地面上,像是谁打翻了一盒干枯的香料。
柳殷站在门槛上。
光着的脚,脚趾冻得发红。水泥地面从脚底往上返着凉意,顺着骨缝往上爬,爬到脚踝,爬到小腿,爬到膝盖。但她像是感觉不到。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根橘黄色的吸管,那个捏扁的纸杯。吸管斜躺在水泥地面上,一端沾了一点灰,另一端还保持着被从杯盖里抽出来时的形状,微微弯着。纸杯被捏成不规则的一团,杯壁上凝过的水珠已经干了,留下几道浅浅的水渍印子,在灰色的天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她看着这两样东西。
看了很久。
柳玉迎站在银杏树下,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他的指关节上还留着明玉澜的血,干透了之后变成一种发暗的褐红色,嵌在指缝和拳峰的纹路里。胸膛的起伏已经平下来了,呼吸也稳了,但攥过拳头的那只手还是半握着,像是手指关节在刚才的用力之后还没有完全舒展开。
他没有出声。没有走过去。没有催她。
他看着柳殷。
看着她站在门槛上的样子。看着她光着的脚。看着她被风吹起来的头发。看着她落在吸管和纸杯上的目光。
柳殷的眼睛是空的。
像被抽走了灵魂,没有了想法,没有了意识,没有了自我。
柳玉迎看着那双眼睛,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闷闷的、沉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感觉。
院子里的风吹过来,把地上的银杏叶子推着走,发出干燥的、细细的沙沙声。
柳殷没有动。
她的世界现在很安静。非常非常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安静到她能听见风吹过银杏树枝丫的声音,枝丫互相碰了一下,发出干硬的、木质的细响。
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气息从鼻腔里进去,从嘴唇之间出来,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微的颤抖。
安静到刚才所有的事情都像是发生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黑嘉宁喝橙汁一饮而尽的样子。黑嘉宁抬起眼睛看她的样子。黑嘉宁叫她“殷殷”时沙哑的声音。黑嘉宁伸到半空又收回去的手。黑嘉宁膝盖上往下淌的血。黑嘉宁被护士搀着走出院门时晃了一下的背影。救护车红蓝的光闪在她脸上的样子。
所有这些都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看。看得见,听不见。或者是听见了,但声音传过来的时候被什么东西过滤掉了,只剩下模糊的、不真切的余响。
她站了很久。
久到脚底的凉意从脚踝爬到了小腿,从小腿爬到了膝盖。久到脚趾冻得没有了知觉,脚后跟像是踩在一块冰上,冷意沿着跟腱往上走,走到小腿肚的时候变成一种钝钝的酸痛。
然后痛感忽然涌上来了。
像是有人在她脚底敲了一下,然后所有的知觉一瞬间回来了。脚趾的冻,脚底的凉,脚后跟硌在水泥地面上的硬,脚踝因为站得太久开始发酸,所有的感觉一起涌上来,把她从那个安静的、隔着一层玻璃的世界里拽了回来。
柳殷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扩张,冷空气灌进来,带着院子里银杏树枯叶的气味和冬天水泥地面的尘土气。她把这口气憋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吐出去。吐出去的时候嘴唇微微发颤,但她控制住了。
她抬起头。
视线从地上的吸管和纸杯上移开,转向银杏树的方向。
柳玉迎站在那里。
他站在银杏树下,指关节上沾着干了的血,拳头半握着,肩膀微微塌着,像是一直在等。他看着她,眼睛里有血丝,不知道是刚才情绪激动时冲上来的,还是被院子里的冷风吹的。
他看着她。
看着她光着的脚,看着她膝盖上被冷风吹得发红的皮肤,看着她脸上被风干的泪痕——不是她自己的泪,是黑嘉宁刚才滴在她手背上、她一直没有擦的泪,干了之后留下极淡极淡的印子。
柳殷看着柳玉迎。
看着他指关节上的血。看着他微微塌下去的肩膀。看着他眼睛里那些血丝。看着他站在银杏树下、一直等在这里、没有催过她一声的样子。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她的鼻翼翕动了一下,嘴唇开始发抖,下巴开始发抖,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
对,涌出来了。
第一颗滑下来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反应过来,第二颗第三颗就跟着下来了,滚烫地划过她被冷风吹得冰凉的脸颊。
她朝柳玉迎走过去。
第一步迈出去的时候,光着的脚踩在水泥地面上,脚底传来的凉意和硬感让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第二步踩在一片银杏叶子上,枯叶在脚底碎开,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脆响。第三步,第四步,步子越来越快,越来越碎,最后几乎是跌进柳玉迎怀里的。
她抱住他。
手臂穿过他的手臂下面,环住他的背,手指抓住他后背的衣服,攥紧,指节发白。她的脸埋在他胸口,额头抵着他的锁骨,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洇进他胸前的衣服里。冷的布料碰到她滚烫的眼泪,激得她整个人颤了一下。
柳玉迎在她抱住他的那一刻,手抬了一下,又放下去了。然后他抬起手,一只手环住她的背,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他的手很大,覆在她后脑勺上的时候几乎能包住她整个后脑。他的手掌是热的,指根有薄茧,按在她头发上的力道很轻很轻,像是在按住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
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
那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压着、断断续续,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像是怕被谁听见,像是不敢哭得太大声,但身体里那些东西太多了,多到压不住,多到从喉咙的缝隙里往外溢。她的肩膀在抖,后背在抖,攥着他衣服的手指在抖。渐渐地哭地越来越大声,越来越激烈。
像一个孩子一样。
柳玉迎抱着她,手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哄小孩一样,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想不起来手就停在那里、意识到自己停了又赶紧再拍一下的那种拍。笨拙的,生疏的,小心翼翼的。
然后他的眼眶也红了。
他抱着柳殷、听着她压着声音哭、感觉她攥着自己衣服的手指在发抖的时候,一点一点红起来的。鼻梁发酸,酸意往上冲,冲到眼眶里,然后视线就模糊了。他没有去擦,就那样抱着柳殷,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眼睛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看着灰白色的天空,看着远处屋顶上蹲着的一只灰鸽子。
眼泪从他眼眶里滑下来,滑过颧骨,滑过下颌,滴在柳殷的头发上。
他没有出声。哭得比柳殷安静得多。只是眼泪在流,胸膛在微微地起伏,按在柳殷后脑勺上的那只手在微微地发抖。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银杏叶子的沙沙声,和柳殷控制不住的崩溃、断断续续的哭声。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哭了很久。
柳殷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眼泪流着流着,身体里那些堵着的东西开始一点一点地松动,像是被泪水泡软了,泡化了,顺着眼泪一起流出去。嗓子哭哑了,哭干了,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变成一种沙沙的气声。眼睛哭肿了,哭烫了,上下眼皮像是被什么东西粘在一起,睁开的时候需要用力。
最后她不哭了。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停下来。像是身体里的水被拧干了,拧到最后,一滴都挤不出来了。她的手还攥着柳玉迎后背的衣服,指节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白了,但还没有松开。
她吸了一下鼻子。
声音闷闷的,堵堵的。鼻子里塞满了哭出来的东西,吸进去的气只能从嘴唇之间走,带出一声轻轻的气音。
她感觉自己肺哭的疼疼的累累的。
她从柳玉迎怀里抬起头来。
眼睛肿了,眼眶红了一圈,睫毛被泪水粘成一簇一簇的,鼻尖红着,嘴唇上有一道被她自己咬出来的印子。她看着柳玉迎——他也哭过了。眼睛红着,眼角的细纹里还汪着一点没有干透的泪,下巴上有泪痕,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忍住什么。
柳殷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谢谢你舅舅。”
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磨出来的,带着哭过之后的那种干涩和粗糙,尾音微微往上扬了一下,又往下掉下去了。
说着她的眼眶又湿了。眼泪重新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把柳玉迎的脸映成一个模糊的、晃动的轮廓。
柳玉迎抬起手。
他的手指粗粝,指腹上有薄茧,指关节上还沾着明玉澜干了的血。他用拇指的指腹按在柳殷的眼角,轻轻地、慢慢地往旁边一抹。眼泪被抹开了,在她太阳穴那里留下一道湿痕。他的拇指停了一下,又抹了一下,像是想把那道湿痕也擦掉。
“不哭了殷殷。”
他的声音也有点哑。不是哭哑的,是忍着不哭忍哑的。声带绷得太紧,松开之后声音就变了,带着一种粗粝的、沙沙的质感。
“舅舅陪着你呢。”
柳殷看着他。
看着他用那只打过人的手、沾着血的手、指腹上有薄茧的手,小心翼翼地抹掉她脸上的眼泪。看着他说“舅舅陪着你呢”的时候,嘴唇微微发抖,看着他眼睛里的血丝,看着他眼角那道细纹里汪着的泪。
她把自己的脸重新埋进他胸口。
没有哭出声。只是把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闭着眼睛,感受他胸腔里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隔着衣服传过来,闷闷的,沉沉的,稳的。
柳玉迎的手落在她后背上,没有再拍,就那样放着。掌心贴着她的肩胛骨,热度从掌心里透过去,透过衣服,透过皮肤,一点一点地渗进去。
银杏树上又落下来一片叶子。
打着旋,慢慢地、慢慢地飘下来,落在他们脚边的地面上。
救护车里。
鸣笛声在车厢外面响着,传进来的时候被车厢壁隔了一层,变得闷了一些,但还是一声接一声,急切的,不间断的。红蓝的光透过车窗闪进来,一闪一闪的,把车厢里的一切照得一明一暗。
明玉澜躺在担架上。
颈托卡着他的脖子,固定带绑着他的身体,左手臂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从盐水袋上垂下来,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摆着。他的左边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颧骨青紫一片,嘴角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一道暗红色的痂。
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胸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然后他忽然睁开了右眼。
那只眼睛像是在黑暗中待了很久的人忽然推开门走进光里,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看着救护车的车顶,白色的,金属的,上面有一盏长方形的灯,发着惨白的光。他看着那盏灯看了两秒,然后——
他坐起来了。
动作干脆得不像是一个刚挨了十几拳、肋骨可能有骨裂的人。固定带在他坐起来的时候绷紧了一下,勒住他的胸口,他眉头皱了一下,但身体没有停。他坐直了,背离开担架,右手撑在担架边缘,颈托卡着脖子让他低不了头,他就那样直着脖子,用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扫了一圈车厢。
黑嘉宁坐在他对面的长椅上。
她膝盖上的伤已经被简单处理过了,纱布缠着,白色的纱布上渗出来一小片浅粉色。手背上也扎了留置针,旁边挂着的输液袋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她的脸还是红的,那种不正常的潮红已经从脸颊蔓延到了耳根,但她的眼睛是清明的——不是刚才在院子里那种被体温烧得微微涣散的状态,是清醒的,镇定的,甚至可以说是冷静的。
她看着明玉澜坐起来,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那种“你醒了”的笑。是那种“果然”的笑。是那种——她就知道他会坐起来、她就知道那些拳头没把他打出什么大事、她就知道他不会在担架上安安静静躺到医院的——笑。
明玉澜看着她。
颈托卡着他的下巴,他只能直着脖子看人,样子有些滑稽。他的右眼从黑嘉宁脸上扫过,扫过她膝盖上的纱布,扫过她手背上的留置针,扫过她脸上那片不正常的潮红,然后停在她眼睛上。
“跪了五天你腿疼不疼?”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嘴角伤口扯动时倒吸一口气的停顿。问完之后他抿了一下嘴唇,舌尖舔了一下嘴角那道裂口,舌尖上沾到了一点血腥味。
黑嘉宁笑了一下。
不是嘴角弯弯的那种笑。是嘴唇动了动,往旁边扯了一下,眼睛里却没有笑意的那种表情。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纱布上的浅粉色比刚才大了一点点,边缘正在慢慢地往外洇。
“我没事,没感觉了。”
她的声音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才在院子里流着眼泪灌下一整杯加了料的橙汁、浑身发热到差点站不住的人。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过头,看向坐在她旁边的阿静。
阿静坐在长椅的另一端。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握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后背挺得很直,肩膀绷着,下颌的肌肉也绷着,像是在等一个他早就知道会来的问题。
“刚才那杯水里你放了什么?”
黑嘉宁看着他。语气不是质问,是询问。甚至带着一点点的好奇,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她顿了一下。
“不是春药吧。”
阿静蓦蓦地抬起头来看她。
他的眉头拧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是心虚,是委屈。是一种“您怎么能这么想我”的委屈。
“小姐,那种东西您怎么能喝呢。”
他的声音压着,带着一点急切,像是在解释一件他觉得根本不需要解释的事情。交握的手指又紧了一下,指节发出极轻的咯的一声。
黑嘉宁没有责怪他。
她看着他,等他的回答。眼睛里没有怒气,没有“你居然敢违抗我的命令”的指责,只有一种平静的、等待答案的耐心。
“所以下了什么?”
阿静沉默了一秒。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松开了交握的手指,把手掌在膝盖上摊开,像是做出了一个决定。
“兴奋剂。”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说完之后他看了一眼明勿宁,又看了一眼明玉澜,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补充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鸣笛声还在响,红蓝光还在闪,输液管还在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摆着。
明玉澜看着主仆二人,右眼在她们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他笑了。
不是觉得好笑的笑。是被气笑的笑。是那种——你们两个人合起伙来演了一出戏,我这个挨打的反而成了最被蒙在鼓里的那一个——的笑。他笑了一下,牵动了嘴角的裂口,疼得他嘶了一声,但他还是又笑了一下。
“你们倒是演戏演的好。”
他的声音带着笑完之后的气声,胸膛起伏了一下,固定带勒着肋骨的位置,他用手按了一下。
“可惜苦了我,挨了一顿打。”
黑嘉宁转过头来看他。
她的眼睛落在他肿起来的左眼上,落在他青紫的颧骨上,落在他嘴角那道裂开的伤口上。看了一秒,两秒。然后她说——
“他没有打你要害。皮肉苦而已。”
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确认过、不需要再讨论的事情。说完之后她转回头,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红蓝的光从车窗外面闪进来,一下一下,打在她脸上,把她脸上那片不正常的潮红切成明暗交替的色块。
明玉澜看着她,然后——又笑了一下。
看了几秒。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躺回去了。颈托卡着脖子,他躺下去的时候后脑勺先碰到担架的垫子,然后是后背,然后是腰。固定带重新贴回身上,输液管晃了一下,盐水袋在挂钩上轻轻摆荡。
他躺平了,看着车顶上那盏长方形的灯。
右眼睁着。
“皮肉苦。”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嘴角那道裂口随着他说话的动作又渗出一点血来,在惨白的灯光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