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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玄猫 这只玄猫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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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护车的声音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之后,院子里的安静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把所有的声响都压在了下面。
柳殷在柳玉迎怀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攥着他衣服的手指。指节发僵,松开的时候关节发出极轻的咯嗒声。她从柳玉迎怀里退出来,眼睛肿着,鼻尖红着,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上残留的泪痕,擦完之后袖口湿了一片。
她转过身,往院子里走。
光着的脚踩在水泥地面上,一步,两步,三步。走到那根橘黄色的吸管前面,站住了。她蹲下去,膝盖弯折的时候发出极轻的骨节响声。手指捏住吸管的一端,拎起来,吸管在冷风里微微晃着,沾灰的那一端朝下。她又去捡那个捏扁的纸杯,纸杯被她拿起来的时候发出细细的、塑料薄膜被挤压的那种窸窣声。
她把吸管放进纸杯里。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院墙角的垃圾桶旁边,把纸杯丢进去。垃圾桶是不锈钢的,纸杯落到底的时候发出一声空空的闷响。
柳殷站在垃圾桶旁边,看着院子里散落的东西——银杏树下踩碎的叶子,黑嘉宁坐过的那把椅子,椅子扶手上搭着一条薄毯,毯子一角垂在地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然后她把空杯子和吸管丢了进去。
柳玉迎站在银杏树下看着她做这些。他没有帮忙,也没有说“放着我来”。他就站在那里,指关节上的血已经干透了,变成了指缝里一道一道的暗褐色纹路。
柳殷转身回了房间,刚一进门她就看到家里,乱乱的,她习惯家里是很干净的状态,家里这么乱,以为她把黑嘉宁的东西一脑股全都扔了出去,黑嘉宁的东西大大小小到现在都还在地上。
她进门去上楼找到自己的手机,给家政阿姨打了电话。
柳玉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柳殷打着电话“嗯对对,尽快,好,麻烦阿姨了。”他笑了笑,然后转身走进厨房。
他打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龙头底下。冷水冲在手上,指关节上干了的血被水浸湿之后化开,变成淡红色的水流,顺着手指往下淌,淌进不锈钢水槽里,在出水口那里打了个旋,流走了。
他搓了搓手指,指甲缝里的血也洗掉了。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他洗手的时候都有在想起,柳殷这么长时间都没怎么吃东西。
他打开冰箱。
冰箱里东西不多,甚至可以说是没什么东西。
于是他拿着手机出了门去。
柳殷在楼上一拿起手机,手机就一大堆消息“滴滴滴滴滴滴”地一下涌了过来,她扶了扶额头叹了口气,开始处理工作上的事,这一处理不得了,处理了两个小时。
直到她处理完工作上的事后下了楼去,扶着僵硬的脖子晃了晃来回活动着。
她走到厨房门口。
柳玉迎站在灶台前面,他的围裙系得歪歪的,带子在腰后面随便系了一个疙瘩。青菜被他切成了长短不一的段,豆腐切成块,有大有小。鸡蛋打在一个碗里,蛋黄和蛋清还没有搅匀,筷子斜插在碗里。他把米饭倒进锅里,开了火,锅铲在米饭上戳了几下,米粒被戳散了,有几粒蹦出来掉在灶台上。
柳殷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肩膀宽,站在灶台前面的时候把灶台上方的灯光挡住了一大半,影子投在锅上,锅里的米饭被影子罩着,看不太清楚。他用锅铲翻了几下米饭,然后弯腰去看火的大小,围裙的带子在他弯腰的时候松了一点,垂下来一截。
柳殷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伸手把他围裙后面松掉的那根带子重新系了一下,系紧了。
柳玉迎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把青菜倒进锅里,又把豆腐倒进去。豆腐太嫩,锅铲一翻就碎了,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混在米饭和青菜里面。他皱了皱眉,又翻了两下,然后把鸡蛋液淋进去。鸡蛋液在锅底摊开,裹住米粒,发出滋滋的声响。
柳殷就站在旁边看着。看着他把盐撒进去,撒多了,又加了一点水。看着他把炒饭盛出来,盛在两个盘子里,一盘多一点,一盘少一点。他把多的那一盘放到柳殷面前,筷子摆好,又把少的拿一盘拉到自己这边。
“吃吧。”他说。
柳殷坐下来,拿起筷子。炒饭的卖相不好看,豆腐碎了,青菜切得太大块,米饭有的地方被酱油染成了深色有的地方还是白的。她夹起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一下。咸了。豆腐碎了之后裹在米饭上,口感软塌塌的。她又嚼了一下,然后咽下去,她说道“我的舅舅呀,你这厨艺……”她看着饭菜欲言又止。
柳玉迎坐在对面,看着她的反应“怎么了嘛,我迎神做的饭能难吃?”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显然也发现咸了“呕~这也太难吃了”他把饭吐在桌子上“呸呸呸,呕~”
柳殷看着他笑话着“哈哈哈哈,啊?”
柳玉迎看着她笑着,这五天的时间柳玉迎可第一次见她这个大侄女开心地笑了一次
难得。
“这也太咸了,别吃了,看来哪怕是迎神也得锻炼厨艺,别吃了,我给你再做一份”说着就要站起身来。
柳殷笑话着他肩膀抖着“别,这个好吃的,没那么咸,别浪费,吃吧”
柳玉迎看着她坐了回去,想想也对,但是他有点柳殷是不是没有味觉,他问“这还不咸?”
柳殷一脸认真地说“不咸。”
于是柳玉迎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呕~”“呕~”“好咸啊,呕~”柳玉迎感觉自己抓了一大把盐扔嘴里了。
“你在吐什么?别浪费粮食”
“这咸啊!”
“咸什么,不刚刚好吗?”
“?”
“舅舅你也太敏感了吧哈哈哈哈”
“呕~呸呸呸,呕~”
“……”
吃完之后柳殷站起来收碗。柳玉迎伸手去接,她没给,自己端着两个盘子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冲洗。水流冲在盘子上,把残留的米粒冲下来。她洗碗的动作和刚才拖地的时候一样,不快,但每一下都很仔细。
柳玉迎坐在餐桌旁边,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后背很瘦。肩胛骨在衣服下面顶出两个浅浅的轮廓,洗碗的时候肩膀微微动着,那两个轮廓也跟着动。头发散在背后,有几缕被水溅湿了,贴在脖子上。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里,把窗户关上了。院子里起风了,银杏树的枝丫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影子透过窗户投在客厅的地面上,像是有人在窗外慢慢地招手。
从那天起,柳玉迎开始给柳殷做饭。
他不是会做饭的人。头几天做的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青菜炒过了头变成墨绿色蔫蔫的一团,煎鱼把鱼皮煎掉了粘在锅底上铲都铲不下来。但柳殷每次都吃完了。有时候吃着吃着会停下筷子,看着盘子里的菜发呆,然后回过神来,继续吃。
柳殷回去上班了。
公司积压了好久的合同和文件等着她签,还多会等着她开。
下班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一团一团的,照在地面上像是被打翻的蜂蜜。她走到家门口,掏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听见脚边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叫声。
“喵~”
她低下头。
门口的台阶上蹲着一只猫。黑色的,从头到尾一根杂毛都没有的黑,黑得像是从夜色里切下来的一块。它蹲坐在台阶上,尾巴绕过来搭在前爪上,仰着头看她。
柳殷停住了开锁的动作。
猫的眼睛是金色的。
不是那种黄绿色的、常见的猫眼睛的颜色,是真正的金色,瞳孔是竖着的,周围一圈虹膜在路灯的光下面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几乎像是琥珀融化之后凝固住的暗金色。那两只金色的眼睛看着她,一眨不眨。
柳殷蹲下去。
猫没有跑。甚至在她蹲下来的时候往前探了探身子,鼻尖凑过来,闻了闻她垂下来的手指。猫的鼻头是湿润的,凉凉的,碰到她指尖的时候她手指微微缩了一下。然后猫把脑袋蹭上来了,额头抵着她的手指,耳朵往后贴着,从她的指尖蹭到指根,又从指根蹭回来,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柳殷的手指摸到它的毛。毛很长,很厚,很光滑,手感像是摸在一块被太阳晒暖了的绸缎上。不是流浪猫该有的毛质。流浪猫的毛是涩的,是打结的,是沾着灰尘和草籽的。这只猫的毛干干净净,蓬蓬松松,一根一根分得清清楚楚,摸过去的时候从指缝里滑过去,像是水流过石头。
她把猫抱起来。
猫不挣扎,被她托着前腿抱起来的时候,后腿乖乖地垂着,尾巴轻轻地左右摆了一下。她把猫举到眼前,和那双金色的眼睛对视。猫看着她,瞳孔在路灯的光里收缩了一下,变成一条细细的竖线,然后又慢慢放大。
“你是谁家的?”
柳殷问。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到它。
猫当然不会回答。它把脑袋往前伸,湿漉漉的鼻尖碰了一下柳殷的鼻尖。柳殷被凉得往后缩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真正开心的笑,是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眼睛也跟着弯了一下的、很轻很轻的笑。
她把猫放下,打开门走进去。关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猫还蹲在台阶上,金色的眼睛在暗处亮着,像两粒被丢在夜色里的小小的灯火。
她关上门。
柳玉迎在客厅里,听见开门声,从沙发上站起来。
“回来了?”
“嗯。”
柳殷换鞋,把包挂好,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灶台上放着两个盖着盖子的盘子,旁边的锅里还有半锅汤。她揭开一个盖子看了一眼,是红烧排骨,颜色有点深,但闻起来是香的。
她把饭桌上放着的碗筷摆好。
第二天,柳殷下班回家的时候,又看见了那只猫。
它蹲在同一个位置,台阶上,尾巴搭在前爪上,仰着头,金色的眼睛看着巷口的方向——看着柳殷走过来的方向。看见她的时候,耳朵竖起来了,尾巴尖弯了一下,站起来,在台阶上走了两步,又蹲下。
柳殷这次在门口蹲下来的时候,手伸进包里。包里有一小袋早上从家里带出来的鱼干,是柳玉迎做菜剩下的。她把鱼干拆开,拿出一条放在手心里,伸过去。猫低头闻了一下,然后用舌头卷起鱼干,牙齿轻轻咬住,从她手心里叼走了。猫吃东西的时候发出细细的、脆脆的咀嚼声,鱼干的碎屑从嘴角掉下来一点,它又低头把碎屑舔干净。
柳殷看着它吃完,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猫把眼睛眯起来,脑袋往她掌心里拱,拱了两下之后整个身子倒下来,侧躺在台阶上,把肚皮翻给她看。肚皮上的毛比背上的短一点,颜色也浅一点,是深灰色而不是纯黑色,软软地覆在肚皮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柳殷把手放在它肚皮上。肚皮是热的,比她的手热得多。猫被她摸肚皮的时候四条腿蹬了一下,爪子在空中蜷着,然后又放松下来,喉咙里的咕噜声响得更大了。
她在门口陪猫坐了十分钟,然后站起来,开门进屋。
柳玉迎在厨房里,围裙系正了,正在炒菜。锅铲翻动的声音比头几天顺耳多了,不再是一下一下断断续续的,而是连成了片。
“门口有只猫。”
柳殷站在厨房门口说。
“嗯?”柳玉迎回头看了她一眼。
“黑色的,金色的眼睛。在门口蹲着,昨天也来了。”
柳玉迎把火关小了一点,锅铲在锅沿上敲了两下,把沾在上面的菜敲下去。
“野猫?”
“不像。毛很干净,很顺,摸起来不像是在外面跑的。”
柳玉迎把炒好的菜盛出来,端着盘子走到餐桌旁边放下。
“可能是谁家跑出来的。”
“也可能是被丢掉的。”
柳殷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她坐到餐桌旁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抬起头看柳玉迎。
“味淡了,感觉没味。”
柳玉迎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往上牵了牵。
“?”他尝了一口味道刚刚好,她对着柳殷问道“你是不是味觉有问题?”
柳殷“?”
第三天,猫在。
第四天,猫在。
第五天,猫在。
每一天都是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同样的金色眼睛看着她从巷口走过来的方向。柳殷每一天都会从包里拿出一点吃的——鱼干,鸡肉条,火腿肠掰成小块。猫每一次都会吃完,吃完之后翻肚皮给她摸,等她站起来开门的时候,它就蹲在台阶上看着她进去,不跟着,也不叫,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门关上。
第七天。
柳殷蹲在门口,手心里托着一小块早上从三明治里拆出来的鸡肉。猫低头吃完了,舔了舔她的掌心。猫舌头是粗糙的,带着细小的倒刺,舔在手心里痒痒的。
她摸着猫的后背,从头顶摸到尾巴根,猫把背拱起来蹭她的手,尾巴竖得笔直,尾巴尖弯成一个小钩子。
“你每天都在。”
猫蹭她的手。
“你没有家吗?”
猫把脑袋钻进她的手心里。
“你的主人不要你了吗?”
猫的耳朵动了一下,从她手心里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看着她。路灯的光映在那双眼睛里,变成两个小小的、明亮的光点。
柳殷又摸了它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开门走进去。
柳玉迎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一本书,但没在看。他听见柳殷换鞋的声音,把书合上了。
“猫还在?”
“还在。”
柳殷把包挂好,走到沙发旁边坐下。她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陷进沙发里,腿蜷起来,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
“舅舅。”
“嗯。”
“咱家门口这个玄猫是哪来的,这都好几天了没有主人认领吗?”
她的声音闷闷的,下巴压在膝盖上,说话的时候嘴唇蹭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
“这没有家可怎么办。”
柳玉迎看着她。她的头发散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裤子上一个小小的线头。
“可能是流浪猫吧。”
他的声音很轻,想了想。
“不行你收养了吧,这都多少天了。”
柳殷揪线头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门的磨砂玻璃上透进来外面路灯的橘黄色光,朦朦胧胧的,什么都看不清。但她知道那只猫现在就蹲在门外面,蹲在台阶上,金色的眼睛看着门,尾巴搭在前爪上,安安静静地等着明天她下班回来。
“再等等吧。”
她把下巴重新搁回膝盖上。
“明天如果它还在,我就收养它。”
柳玉迎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那就再等等。”
客厅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柳殷的侧脸上,把她耳朵的轮廓映成一个半透明的、淡粉色的形状。窗外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着,影子投在窗帘上,忽长忽短。
玄猫蹲在门口。
它的金色眼睛在夜色里亮着,瞳孔因为正对着路灯的光而缩成细细的一条竖线。尾巴尖弯了一下,耳朵转了转,捕捉着门里面传出来的、模糊的人声。然后它把脑袋趴在前爪上,闭上眼睛。
远处的别墅区里,一扇窗户后面,明勿宁把望远镜从眼前拿开。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毛绒大衣,领子竖起来,裹住脖子。大衣很长,长到小腿,下面露出一双黑色的靴子,靴筒上有一排细细的银色的扣子。靴子的跟很高,细得像一根钉子,但她站在窗前的时候站得很稳,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高度。
她把望远镜放在窗台上,手指从望远镜的镜筒上松开的时候,指尖微微发颤。
“这都多少天了。”
阿静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水蒸气从杯口升起来,在她脸前面散开。
“我数数,十五天了。柳殷小姐怎么还是不肯收留我们放的玄猫。”
明勿宁没有回头。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远处那一排亮着灯的别墅里,落在其中一扇透出暖黄色灯光的窗户上。那扇窗户的窗帘拉着,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出来,变成一条细细的、暖黄色的线。
“是不是这只猫不够乖啊。”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像是自言自语的气声。
阿静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小姐,您知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压着,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这是我找遍国内外最好看最乖的玄猫。金瞳本来就稀少,您还要玄猫,这只玄猫还是您亲自带回来的。”
她把水杯放在明勿宁旁边的小桌上,杯子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明勿宁没有说话。
她的右手抬起来,按在胸口上。手指弯着,指节微微发白,手背上有细细的青色血管的影子。大衣的黑色毛绒被她抓皱了,皱褶从手指下面辐射出去,像是石头丢进水里激起来的波纹。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只是皱了一下。很快就松开了。像是疼了一下,又像是没疼。像是习惯了把这种疼藏起来,藏在皱一下眉头的时间里,藏在手指抓紧衣襟的力气里,藏在深吸进去又慢慢呼出来的那一口气里。
“没事。”
她把按在胸口的手放下来,手指在大衣上捋了捋,把抓皱的毛绒捋平。
“再等等吧。”
她的眼睛还看着窗外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的缝隙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在她的眼睛里映成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光点。
“玄猫镇宅,金瞳招财。我不在了,这只小猫也可以陪陪她。”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说了很多遍、早就接受了的事情。
“我知道她不想见我。”
阿静站在她身后,端着那杯热水。水已经不冒热气了,杯壁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
她看着黑嘉宁站在窗前的背影——黑色的大衣,高高的领子,细跟的靴子,站得笔直。窗外的夜色把她整个人衬成一个黑色的、瘦长的剪影,只有大衣领口露出来的一小截后颈是白的。
“小姐。”
阿静的声音有一点发抖,但她控制住了。
“只为了看柳小姐,您把离柳殷小姐别墅最近的别墅也买了。”
她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您知不知道您就只剩下十天了。”
黑嘉宁的肩膀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
“您是不是又心脏疼了。”
阿静往前走了一步,把手里的水杯递过去。水已经不烫了,温的,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滑。
“您去休息休息吧。”他的声音有点着急。
明勿宁接过水杯。她的手指碰到阿静的手指的时候,阿静感觉到了,她的指尖是冰的。不是冬天在窗边站久了的那种凉,是从骨头里面往外渗出来的那种冷。
黑嘉宁把水杯捧在手心里,没有喝。她的拇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了一下,抹掉了一颗往下淌的水珠。
然后她笑了。
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了一下,眼角那道细细的纹路被弯起来的动作挤得更深了一点。
“没事的。”
她把水杯举到嘴边,抿了一口。嘴唇沾了水,在窗玻璃映进来的路灯光里亮了一下。
“我看看她就不疼了。”
她把水杯放下来,转头看向阿静。眼睛里那些因为疼痛而涌上来的、生理性的泪光已经被她眨掉了,剩下的是一种安静的、干干净净的亮。
“对了,我让你买的东西你买了吗?”
阿静看着她,看着她说“我看看她就不疼了”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的那一点点笑意,看着她捧着水杯的手指还在微微地、几乎看不出来地发抖。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买了,只是还需要五天跨国送过来”
明勿宁点了点头。
窗外的夜色里,远处那扇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窗帘动了一下。
然后灯灭了。
明勿宁看着那扇变暗的窗户。
“再等等”
她的声音很轻。
“殷殷一定会收养她的”
阿静看着她,没有说话。走过去,把明勿宁手里那杯已经凉了的水拿走,换了一杯热的塞进她手里。
明勿宁把那杯热水的热度从杯壁上吸进掌心里,握了握“去把猫带回来吧。”
阿静对着她躬了一下身,转身。
窗外,玄猫趴在柳殷家门口的台阶上,尾巴搭在前爪上,金色的眼睛半眯着,瞳孔在夜色里放大成两个圆形的、深不见底的黑色孔洞,周围一圈暗金色的虹膜在路灯的光里微微发亮。
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院子里起了一阵风,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晃了晃,发出干硬的、木质的细响。一片挂在枝头残留了很久的枯叶终于被风吹落了,打着旋飘下来,落在玄猫旁边。猫的耳朵动了一下,没有睁眼。
夜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把别墅区所有的:灯火一盏一盏地吞掉。最后只剩下路灯,和路灯下面那只蜷成一团的黑色的猫,还有猫睁开眼睛时,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碎金一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