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照片 你知道你的 ...
-
明勿宁推开门跑了进去。
落地窗的光太亮了,亮得她眼前花了一瞬。房间很大,比她妈妈的保姆房大出四五倍不止。象牙白的缎子窗帘从天花板垂到地面,被中央空调的风吹得微微晃动。梳妆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金色的托盘里搁着一套玳瑁梳子。床大得能睡下四个人,床单是墨绿色的绸缎,平整得没有一个褶皱。
但她妈妈倒在地上。
黑令初蜷在床尾和地毯之间的缝隙里,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肩膀。她的头发从发髻里散出来,乱七八糟地披在肩膀上。身上的衣服皱成一团,领口的盘扣被扯开了一颗,露出锁骨上一道红色的划痕。
明勿宁跑过去,膝盖跪在地毯上,手伸出去扶住黑令初的肩膀。
“妈!你怎么样,有没有摔到!”
黑令初看到她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不是欣慰,不是安心。
是意外。是恐惧。
“阿宁?”她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手抬起来抓住明勿宁的胳膊,手指攥得很紧。“你怎么来了!你——”她的话断了,眼睛慌乱地往李如英的方向扫了一下,然后又回到明勿宁脸上。“你快走,你来这里干什么!”
明勿宁没走。
她跪在地上,手从黑令初的肩膀滑到她的手臂上。袖子被扯破了一道口子,布料下面的皮肤上是一条一条的红痕。有些是旧的,颜色已经暗下去了,变成青紫色。有些是新的,肿起来,边缘泛着血点。手腕上也有,手指印的形状,像是被人攥着拖拽过。
明勿宁的手开始发抖。
她又一次回明家看到妈妈被虐待的痛感从脊柱底部升上来的,沿着后背往上爬,爬到后脑勺,爬到眼眶里。她的视线模糊了一瞬,又变得很清晰。
“妈你身上怎么这么多伤啊……”
声音说到一半就断了。剩下的字卡在嗓子里,变成了一声很轻的、压不住的哽咽。
黑令初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明勿宁往自己身后揽了揽,用那只袖子被扯破的手臂挡在她前面。她的后背挺直了,肩膀往后收,像是要用自己把明勿宁整个遮住。
“谁让你进来的。”
李如英的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
明勿宁抬起头。
李如英站在落地窗前面。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光里,脸上的表情反而看不清楚。只能看到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真丝睡袍,腰带系得很松,领口开得很低。她的头发披散着,发尾打着卷,落在肩膀上。她一只手夹着一支细长的烟,烟雾在阳光里变成淡蓝色,慢慢地升上去。
她往前走了两步。拖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贱种。”
她把这几个字说得很轻。不是在骂人,像是在说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这杯茶凉了。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明勿宁能看清她的脸了。李如英长得很漂亮,下巴尖尖的,颧骨很高,眼睛是细长的,眼角往上挑。她比黑令初年轻,至少看上去年轻很多。皮肤保养得很好,脖子上没有一条纹路。
她抬起手。
手指上戴着三枚戒指,一枚翡翠的,两枚钻石的。手背上的皮肤很薄,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那只手抬到半空中,朝着明勿宁的脸落下来。
黑令初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干什么李如英。”
黑令初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哀求时那种低到尘埃里的声气。她的手指攥在李如英的手腕上,攥得指节泛白。她站起来,挡在明勿宁前面,后背把明勿宁整个挡住了。
“有事你就朝我来。不要打孩子。”
李如英的手腕被她攥着,停在了半空中。她低头看了看黑令初的手,又抬起头看了看黑令初的脸。然后她笑了。
那笑从嘴角开始,慢慢拉开,拉到眼角,拉到眉梢。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是那种找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的亮。
她把手腕从黑令初手里抽出来。没有用力,只是转了一下,黑令初的手指就滑开了。然后她往后退了两步,退到梳妆台旁边,把烟按进烟灰缸里。烟头在白色的陶瓷里拧了两下,熄了。
她抬起眼睛,朝旁边看了一眼。
那个下人一直站在墙角。手里握着一根鞭子,黑色的,细长的,鞭梢垂在地毯上。她看到李如英的眼色,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走了过去。
黑令初看到了。
她的手往后一捞,把明勿宁整个搂进怀里。明勿宁的脸被按在她肩膀上,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另一种更淡的、铁锈似的味道。黑令初的背弓起来,把明勿宁护在身前。
鞭子落下来的时候,声音很脆。
像是湿毛巾被用力甩在墙上。
黑令初的身体震了一下。她的下巴磕在明勿宁的头顶上,牙关咬紧了,发出很轻的咯吱声。但她没有出声。她把明勿宁抱得更紧了。
“住手!你干什么!”
明勿宁的声音从黑令初的肩膀上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哭腔。她的手从黑令初的胳膊下面伸出去,张开,试图用自己那双瘦得关节凸出的手去护住黑令初的后背。她的手指张得很开,指甲修剪得很短,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鞭子又落下来。然后是第三下,第四下。
每一下都落在黑令初的后背上。每一下黑令初的身体都震一下,呼吸都断一下。但她始终没有出声。她把明勿宁抱得很紧很紧,手指攥着明勿宁后背的衣料,攥到那片布料皱成一团。
明勿宁的手还伸在外面。鞭梢有一次擦过了她的手背,留下一道白色的印子,然后白色慢慢变成红色,肿起来一条细细的棱。
李如英没有看她们。
她转身走到梳妆台前面,拿起一个红木的盒子。盒子有些旧了,边角的漆磨掉了,露出里面浅色的木头。她把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叠照片。
很厚的一叠。她拿在手里,一张一张地翻。
翻得很慢。每一张都看很久。
照片的背面是白色的,边缘有一点卷。她翻过去的时候,正面朝下,看不清拍的是什么。只能看到她看照片的表情——眉毛微微挑着,嘴角勾着,像是在看什么很有意思的东西。
然后她把照片放下了。
“停。”
她的声音不大。但那个下人立刻停了手,往后退了两步,退回到李如英身边。她的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渗着一层薄汗,但脸上的表情是兴奋的,眼睛亮着,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她站在李如英旁边,微微弯着腰,双手捧着鞭子,等着。
李如英把右手抬起来,手指张开,看了看手上的戒指。她挑了一下,把一枚钻戒从食指上褪下来。动作很慢,戒圈滑过指节,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她捏着那枚戒指,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随手往旁边一递。
那个下人双手接过去,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只活着的蝴蝶。
然后她跪下了。
膝盖磕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谢谢夫人!谢谢夫人!”
声音又尖又响,在房间里回荡了一下。她把戒指攥在手心里,手指收得很紧,像是在怕它会长出翅膀飞走。
李如英没有看她。她已经拿起了那叠照片。
她往前走。拖鞋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走到黑令初和明勿宁面前,停住了。她低头看着她们,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照片往空中一扬。
几十张照片从她手里散开,像一群白色的鸟。它们在空中翻着,转着,互相碰撞着,然后稀稀落落地落下来。落在地毯上,落在黑令初的腿上,落在明勿宁的手边。
明勿宁从黑令初的肩膀上抬起头来。
她先看到了离她最近的那一张。
照片上是一扇门。是柳殷别墅的门。门前的台阶上,她站在柳殷面前,微微仰着头,柳殷低着头在看她。柳殷的手抬着,手指搭在她的脸颊上。她的眼睛弯着,眼尾皱出细细的纹路。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们两个的影子投在台阶上。影子叠在一起。
她的手开始发抖。和刚才不一样的抖。这一次是从心口开始的。心脏缩了一下,又缩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一点一点地收紧。
她的目光移到另一张照片上。
那是一家香薰店。玻璃橱窗里面摆着各式各样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她站在橱窗前面,手指点在一块玻璃上,侧着头在跟柳殷说什么。
她的手又移了一张。
然后是另一张。
另一张。
每一张都是她和柳殷。
有在超市里一起挑水果的。柳殷举着两颗苹果,皱着眉在比较,她站在旁边笑着看她。有在路边等红灯的。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手指扣着手指。有在电影院里,屏幕的光映在她们脸上,她的头靠在柳殷的肩膀上。
还有——
她的手停住了。手指悬在一张照片上面,没有碰下去。
照片上是一张床。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头。窗帘是拉着的,光从布料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床沿上。床单皱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她的手攥着枕头的一角,手指陷在布料里。柳殷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手指插在她的指缝中间。她的后背露在外面,肩胛骨的轮廓在暗光里微微凸起。柳殷的嘴唇贴在她的后颈上。
明勿宁看着那张照片。
看了很久。
她没有眨眼。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是有人把一盏灯慢慢拧灭了。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的手指慢慢收拢,把地毯上的那张照片攥进手心里。照片的边缘刺进她的掌心,刺得很深。她没感觉到疼。
她抬起头。
黑令初也看到了那些照片。她的脸色比刚才挨鞭子的时候还要白。嘴唇在发抖,眼睛里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她转过头来看着自己女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出来。
李如英站在她们面前,低头看着她们。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把那些照片盖住了一半。她的脸上挂着笑。不是刚才那种冷冷的笑,是另一种——满足的,餍足的,像是一只吃饱了的猫。
她把最后一张照片从手指间松开。那张照片在空中翻了两下,落在明勿宁的膝盖上。
照片上,柳殷下了班,身上穿着粉色职业套装刚下车,车门还没有关上她的手放在车门玻璃上,时间定格在这一秒。
李如英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黑令初啊哈哈哈哈哈哈”
她停了一下,像疯了一样的笑着又像看一场好戏被戳中了笑点。
“你知道你的女儿是同性恋吗?”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