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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迫不得已 你这个混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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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令初的目光落在地上的照片上。
她先是看到了明勿宁和柳殷牵手的照片,然后是那张床上的照片。她的眼睛在那张照片上停住了,停了好几秒。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在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
然后她的手动了。
她转过身,面对明勿宁。明勿宁还跪在地上,手心里攥着那张被她捏皱的照片,抬着头看着自己的妈妈。她的眼睛是红的,眼泪挂在睫毛上,没有落下来。
黑令初的手抬起来。
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明勿宁看到了妈妈手背上的青筋,看到了她手指上那些旧的伤痕,看到了她手腕上被攥过的指印。那只手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
然后落下来。
巴掌落在明勿宁的左脸上。声音很响,在房间里弹了一下。明勿宁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头发甩过来,遮住了半边脸。她跪在原地,身体晃了晃,没有倒。
“混账东西!!!”
黑令初的声音炸开了。不是之前那种低沉的、隐忍的声音。是裂开的,是从胸腔里撕出来的。
明勿宁没有动。她的脸偏向一边,头发遮着眼睛。她的手还撑在地毯上,手指攥着那张照片,攥得指节发白。她的肩膀在发抖,从肩膀到手臂到指尖,整个人都在发抖。
黑令初没有再看他。她弯下腰,开始捡地上的照片。
她的动作很快。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去够那些散落的照片。她的手指碰到照片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然后继续捡。她把照片一张一张地拢到一起,叠在手心里。有些照片正面朝上,她翻过去,扣在下面。她的手指在发抖,但动作没有停。
她捡到那张床上的照片时,手指停了。
停了很久。
她的后背弓着,肩膀缩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打碎了。她低着头,明勿宁看不到她的脸。只看到她用手指把那张照片翻过去,压在那一叠的最下面。
然后她站起来。
她把所有的照片捂在胸口,两只手交叠着压在照片上面,像是怕它们会从手里跳出来。她的后背挺得很直,脖子僵硬地梗着。她转过身,面对着李如英。
然后她看了明勿宁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明勿宁来不及看清里面有什么。但她看到了妈妈眼眶里的红色,和红色里面碎掉的光。
“你干什么明勿宁!”黑令初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她的声音断了一下,喉咙上下滚了一次。“你怎么会是、你怎么会是——”
她没有说出那个词。
“你让英夫人怎么看你!”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拔到一半又压下去,变成一种奇怪的、扭曲的调子。“快给英夫人道歉!”
明勿宁跪在地上。她的左脸上浮起一片红色,是手指印的形状。她慢慢地转过头,慢慢地抬起头,看着黑令初。她的嘴唇动了动。
“对……对不起英夫人。”
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在抖。她的手攥着衣角,攥到那片布料皱成一团。她的指甲陷进掌心里,和照片的边缘一起刺着她的皮肤。
李如英站在她们面前,看着这一切。她的眼睛亮着,嘴角翘着,整个人靠在梳妆台上,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把玩着那枚翡翠戒指。
她笑了。
“哎呦呦,黑令初啊哈哈哈哈——”她的笑声从嗓子里滚出来,又尖又细,在房间里弹来弹去。“你们母女俩真是虚伪啊。”
她说到“虚伪”两个字的时候,笑容从嘴角拉到了眼角。她的眼睛眯起来,像是一只在看老鼠的猫。
黑令初没有看李如英。她的眼睛盯着地面,盯着地毯上那些照片压过之后留下的浅浅印子。她的手指压在照片上,指甲盖泛着白色。
然后她跪下了。
膝盖撞在地毯上,声音闷闷的。她的身体往前倾,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还捂着那些照片。她的后背弓起来,肩膀往前收,整个人缩得很小很小。她的头发从发髻里彻底散出来了,披在肩膀上,遮住了半张脸。
她跪着往前爬了一步。又爬了一步。
膝盖在地毯上拖过去,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她爬到李如英脚边,停住了。她的头低着,下巴几乎贴到胸口。她的声音从散落的头发后面传出来。
“英夫人。”
她顿了一下。
“阿宁这孩子不懂事,你不要和她一般见识。”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把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背书,像是这些话已经在心里练过一千遍了。
“就当我求求你了——”她的头又低了一点,低到额头几乎碰到地毯。“把心药给阿宁吧。她需要这个心药。”
明勿宁跪在原地,看着黑令初跪在地上求李如英的样子。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毯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李如英低头看着脚边的黑令初,看着她的后脑勺,看着她弓起的后背,看着她散落在地上的头发。
“哈哈哈哈哈哈——”
她仰起头笑起来。笑声从喉咙里涌出来,在房间里回荡。她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深吸了一口气,把笑声压下去了一点。
然后她朝旁边看了一眼。
那个下人一直站在墙角,手里还捧着那枚钻戒。她看到李如英的眼色,立刻把戒指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然后转身走到房间的另一头。
那里有一个柜子。
柜子是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莲的纹样。柜门上的铜把手擦得锃亮,反射着从落地窗照进来的阳光。下人拉开柜门,里面摆着很多东西——盒子、瓶子、罐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她从中取出一个瓶子。
白瓷的瓶子,巴掌大小,瓶身上画着一枝梅花。瓶口用红布封着,缠着细细的麻绳。
明勿宁看到了那个瓶子。
她的眼泪停住了。
她记得这个瓶子。瓶身上的梅花她看过无数次——五片花瓣,花蕊是一点点的黄色。瓶口的红布换过很多次,有时候是新的,鲜红色的。有时候旧了,变成暗红色。但瓶子永远是同一个。
她从小吃到大。每隔一个月吃一颗。黑令初把药丸从瓶子里倒出来,放在她的手心里,看着她吞下去。每一次都是这样。
她一直以为这药是妈妈找来的。
她一直不知道是黑令初从哪里求来的、买来的、用什么换来的。
她从来没有问过。
那个下人双手捧着瓶子,恭恭敬敬地走到李如英面前,弯着腰,把瓶子递过去。李如英没有接。她低头看了看还跪在地上的黑令初,嘴角又翘了起来。
她伸出手,把瓶子从下人手里拿过来。她的手指在瓶身上搭了一下,指甲敲了敲瓷面,发出很轻的叮的一声。然后她把手伸到黑令初面前。
“赏给你的。”
她的声音懒懒的,像是在打发一个乞丐。
“和你女儿赶紧滚。弄脏了我的地板。”
黑令初抬起头。她的脸上没有泪,眼睛是干的。她看着那个瓶子,看着瓶身上的梅花,看着李如英涂着蔻丹的指甲。她的手伸出去,接住了瓶子。两只手捧着,像是捧着一团火。
她笑了。
那笑从嘴角挤出来,拉到脸颊上,拉到眼眶下面。她的眼睛没有笑。但她的嘴在笑。
她把瓶子护在手心里,站起来。她的膝盖从地毯上抬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她站稳了,转身走到明勿宁面前,弯下腰,拉起明勿宁的手。
她的手很凉。手指上全是茧,硬硬的,硌在明勿宁的掌心里。她把明勿宁从地上拉起来,另一只手还捂着胸口的照片。那些照片贴在她的胸口,贴在她的心跳上面。
她拉着明勿宁往外走。
走出李如英的房间,走过走廊,走过楼梯拐角,走过那些挂着油画、铺着地毯、散发着檀香味道的地方。她的脚步很快,快到明勿宁几乎跟不上。她的手攥着明勿宁的手腕,攥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
她推开保姆房的门,把明勿宁拉进去。
门在她们身后关上了。
保姆房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很小,对着后面的院墙,光线暗得很。墙角堆着几个纸箱,桌子上摆着一面镜子、一瓶金疮药、一把梳子、一个搪瓷杯子。
黑令初松开明勿宁的手。
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说话。她从明勿宁手里拿过那个白瓷瓶子,拔开红布塞子,把瓶子倾倒过来。一颗药丸滚出来,落在她的手心里。
黑色的,黄豆大小,表面粗糙,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她捏着那颗药丸,另一只手捏住明勿宁的下巴,把药丸塞进她嘴里。然后她转身走到桌子前面,那些照片还捂在她胸口,她一只手压着照片,另一只手拿起搪瓷杯子,倒了点水。
她走回来,把杯子递给明勿宁。
“吃了它。”
她的声音是平的。没有起伏,没有温度。
明勿宁看着她。看着黑令初胸口的照片,看着她散乱的头发,看着她眼眶里的红色,看着她嘴角那个还没有完全褪去的笑。她把杯子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把药丸吞下去了。
药丸滑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股苦味。很熟悉的苦味。从小吃到大的苦味。
黑令初看着她把药吞下去。
看着她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然后黑令初的肩膀塌下去了。不是慢慢地塌,是一下子塌下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抽走了,像是她一直撑着的那口气终于用完了。她的后背靠到门板上,头往后仰了一下,眼睛闭了一瞬。
然后她睁开眼睛。
她走到明勿宁面前,拉过她的手臂,把她按到椅子上坐下。椅子是木头的,坐垫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明勿宁坐在椅子上,黑令初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她伸出手,把明勿宁的下巴抬起来。
左脸上的巴掌印已经肿起来了。五道红色的指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边缘泛着青色。皮肤下面有细细的血点,是被指甲划过的痕迹。
黑令初的手指碰了碰那片红肿的边缘。
很轻很轻。
明勿宁缩了一下。
黑令初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她的嘴唇抿紧了,下颌的肌肉动了一下。她转过头,从桌子上拿起那瓶金疮药。瓶子是青色的瓷瓶,盖子拧开,倒出一些淡黄色的药粉在手心里。
她用指尖蘸了一点,往明勿宁脸上擦。
药粉碰到伤口的时候,明勿宁的眉毛皱了一下。她没有出声。
黑令初的手指在她的脸上慢慢地涂着药。从颧骨到下颌,从指痕的起点到终点。她的手指很轻很轻,像是怕把她碰碎了。
“疼不疼啊阿宁?”
她的声音哑了。
明勿宁抬起头看着她。黑令初的眼眶红着,红色的边缘泛着水光。那些水光在她的眼眶里转着,转着,没有落下来。她的手指还在明勿宁脸上涂着药,一圈一圈地涂。
明勿宁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一次没有声音。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滑过黑令初刚刚涂过药的地方,把药粉冲开了一道细细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