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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涂药 和妈妈讲讲 ...

  •   黑令初的手指停在明勿宁脸上。

      药粉被眼泪冲开的那道痕迹,从明勿宁的颧骨一直蜿蜒到下颌角,像一条很细很细的河。黑令初看着那条河,没有说话。她又蘸了一点药粉,重新涂上去。这一次涂得更慢,指腹贴在明勿宁的皮肤上,一点一点地把药粉按进那些红肿的指痕里。

      “疼不疼啊阿宁?”

      她的声音从嗓子里刮出来,哑得像砂纸。

      明勿宁吸了一下鼻子。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她把它们眨掉了。她抬起手,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擦得脸上的药粉又糊了一片。

      “不疼。”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过之后的那种黏稠。说完这两个字,她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的眼睛从黑令初的脸上移开,往她的后背看了一眼。

      “妈,你背上的伤怎么样?疼不疼?”

      黑令初的手指停了一瞬。很短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一瞬。然后她把手收回去,拧上金疮药的盖子,把瓶子放回桌子上。

      “妈不疼。”

      她说得很轻,轻到像是这句话不值得被听见。

      明勿宁没有信。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响。她走到黑令初面前,拉起她的手。黑令初的手还是凉的,指节上那些茧硌在明勿宁的掌心里,硬硬的。明勿宁把她往椅子那边拉。

      “妈你坐这儿,我给你上药。”

      黑令初被她拉着,没有挣。她在椅子上坐下来,后背挺着,没有靠在椅背上。明勿宁转到她身后,手指碰到她衣领的时候,黑令初的肩膀紧了一下。

      明勿宁把她的衣服掀起来。

      后背上全是伤。

      新的伤叠在旧的伤上面,一层压着一层。有些是青紫色的,边缘泛着黄,已经过了几天了。有些是暗红色的,中间鼓起来,是最近才添的。最上面那几道是新鲜的,皮肉翻开,血已经干了,凝成黑红色的痂,和衣服的布料粘在一起。明勿宁掀起衣服的时候,布料从伤口上撕开,黑令初的后背肌肉猛地绷了一下,但她没有出声。

      明勿宁的手抖了。

      她从桌子上拿过金疮药,倒了一些在掌心里。药粉是淡黄色的,落在她的手心上,带着一股清凉的苦味。她用指尖蘸了药粉,往黑令初背上擦。

      第一下碰到伤口的时候,黑令初的脊椎骨动了一下。

      明勿宁的手指停住。

      “妈,疼你就说。”

      “不疼。”

      明勿宁咬着下唇,继续涂。她的手指从黑令初的肩胛骨往下,沿着那些伤痕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把药粉敷上去。新的伤口碰到药粉的时候,黑令初的皮肤会缩一下,但她始终没有出声。她的后背在明勿宁的手指下面绷得很紧,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弓。

      药粉盖住了那些翻开的皮肉,盖住了那些青紫的淤痕,盖不住的是那些旧的痕迹。明勿宁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伤疤,有些已经很旧了,变成白色的细线,嵌在皮肤里。有些是条状的,是鞭子或者竹条留下的。有些是不规则的块状,是什么东西撞上去或者砸上去的。

      她的手指从那些疤痕上滑过去。

      然后黑令初开口了。

      “你谈恋爱了啊?”

      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听不出情绪的平。

      明勿宁的手一顿。指尖停在黑令初后背上,停在一道刚敷了药的伤口旁边。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指上沾着的药粉,看着黑令初皮肤下面那些隐隐跳动的肌肉。

      “是。”

      她停了一下。

      “但是她已经不要我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墙角那堆纸箱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窗户外面是院墙,光线从那里挤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那个搪瓷杯子上,照在镜子的边缘。镜子里映着明勿宁弯着腰的背影,和黑令初坐在椅子上的侧面。

      黑令初转过头来。

      她的头发从肩膀上滑下去,露出半边脸。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睛是干的。她侧着头,看着身后的明勿宁,看了好一会儿。

      “是个女孩?”

      明勿宁的手指还停在她背上。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微微收了一下,指腹压在那道伤口的边缘。她没有抬头,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指,盯着那些淡黄色的药粉和药粉下面暗红色的痂。

      “是个女孩。”

      她说完这两个字,停住了。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黑令初的侧脸。

      “妈……你很介意……我是同性恋吗?”

      黑令初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头转回去了,面朝着墙壁。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发黄的白色涂料,和角落里一道细细的裂缝。她的后背对着明勿宁,那些刚敷上去的药粉在她的皮肤上慢慢地洇开,和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混在一起。

      过了很久。久到明勿宁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同性恋怎么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声音平平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明勿宁愣住了。她的手指从黑令初背上滑下来,落在自己的膝盖上。她看着黑令初的后脑勺,看着她散落的头发里夹杂的那几根白的,看着她耳后那颗小小的痣。

      “妈,你不介意我是——”
      “不介意。”

      黑令初打断了她。声音还是很平,但尾音往上扬了一点点,像是怕她听不清楚似的又重复了一遍。

      “同性恋怎么了,同性恋有错啊?我们家阿宁这么乖。”

      她顿了一下。

      “她怎么会不要我家阿宁呢。”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变了。不再是平的。是心疼的。是不解的。是一个母亲听到自己的孩子被人丢掉时的那种不敢相信。她说着,肩膀往下塌了一点,像是这句话本身就有重量。

      明勿宁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一次不是无声的。她的嗓子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哽咽,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往上涌,堵在喉咙里,堵得她喘不过气。她的手攥着黑令初的衣服下摆,攥得那块布料皱成一团。

      “妈——”

      她的声音碎了。

      “我确实遇到了一个喜欢的女孩。但是我骗了她。我不敢告诉她我是明家的人,我骗了她,她不肯原谅我……”

      她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落在黑令初的衣服上,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落在地面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她的鼻尖红了,眼眶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嘴唇抖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黑令初转过身来。

      她伸手把明勿宁拉过来,拉到面前。她没有抱她,只是两只手握着明勿宁的手臂,拇指按在她的胳膊上,按得很用力。

      “告诉妈妈,你怎么骗了她。”

      明勿宁的哭声停了一瞬。

      她低着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她的嘴唇动了动,又抿上了。她的手指绞在一起,绞得指节泛白。她没有说话。

      黑令初等了很久。

      明勿宁始终没有开口。

      黑令初松开了她的手臂。她的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旧的伤痕和新的茧,看了好一会儿。

      “阿宁。”

      她的声音慢下来了。

      “人生在世,最重要的就是体验和感受。人不管做了什么错事,只要肯改,且不再犯,就没事。”

      她抬起头,看着明勿宁。

      “如果你做的错事给别人造成了很大的伤害,你就要去弥补,去请罪。如果那个人实在不肯原谅你,你就看她的意思。还是要尽量去弥补。”

      明勿宁抬起头来。她的眼睛肿了,眼皮泛着红色,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她看着黑令初,嘴唇张了张,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哑得不成样子。

      “妈,我确实做了很多错事。还撒了很多谎。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样赢得她的原谅。她甚至不想见我。”

      黑令初看着她。看着她肿起来的左脸,看着她眼眶里转着的泪,看着她攥着衣角的手指。

      “如果是这样——”

      她停了一下。

      “那就等吧,阿宁。”

      明勿宁的眼睛动了一下。

      “等什么?”

      黑令初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什么东西。

      “时间。”

      她说完这两个字,眼睛从明勿宁脸上移开,看向窗户外面那一小方院墙。墙头上长着一丛草,在风里晃着。

      “时间虽说会让人的激情消失,却也会让一个人看清自己的真心。”

      明勿宁不哭了。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没有再掉新的眼泪。她看着黑令初的侧面,看着她被光线照出一圈轮廓的头发,看着她脖子上那道浅浅的疤。

      “妈妈,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

      她的声音还哑着,但不再抖了。

      “不论是谁,只要做了错事,就要付出代价。”

      黑令初转过头来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笑了。不是之前在李如英面前的那种笑,是从眼睛开始的,先是在眼角皱起细细的纹路,然后往下,拉到嘴角,拉到脸颊。很轻很轻的笑,轻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你去把照片拿来。”

      她的下巴朝桌子上那叠照片扬了扬。那些照片还捂在她胸口,她进门之后把它们放在桌子上了,正面朝下,扣在桌面上。

      “给妈妈讲讲,你和她的故事。”

      明勿宁吸了吸鼻子。她站起来,走到桌子前面,把那些照片拿起来。她的手指碰到照片边缘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她把它们拢到一起,捧在手心里,走回来,在黑令初脚边蹲下来。

      黑令初从她手里接过照片。一张一张地翻。翻到柳殷的那张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照片上,柳殷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面,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披着,被风吹起来一点。她在笑,笑的时候眼睛弯着,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亮晃晃的。但是不难看出来是监控调拍。

      黑令初把照片举近了一点。

      “这个女孩好漂亮的。”

      明勿宁的眼睛亮了。

      “她超级超级超级漂亮!”

      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哭过之后的那种沙哑和突然涌上来的热情。她蹲在黑令初脚边,仰着头看着照片,眼睛里还红着,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我特别喜欢她。她还很善良,我第一次见她是在福利院。”

      黑令初把照片放低了一点,看着明勿宁。

      “那你怎么会在福利院遇见她?”

      明勿宁的嘴角僵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然后她低下头,手指在地面上画着,画了一个没有形状的圈。

      “我去假装做职教义工。然后遇见她的。”

      黑令初的眼睛眯了一下。

      “哦——”

      她把那个“哦”字拖得很长,尾音往上翘着,像是从嗓子里拐了一个弯。明勿宁的脸红了。不是被打之后的那种红,是从皮肤下面透上来的,热热的,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朵尖。

      “后来呢?”

      明勿宁蹲在地上,手指不再画圈了。她把照片从黑令初手里接过来,一张一张地翻给她看。

      这张是她们第一次一起出去吃饭的时候。

      这张是柳殷给她买旋转木马香薰。

      这张是柳殷给她反向给她表白的时候。

      这张是她在柳殷门前跪着的时候。

      “我记得那会儿我给她下药,但是她傻傻地直接要负责,把我带回了北京还有……”

      她讲了很多。讲得很碎。想到哪里讲到哪里。

      “……”

      黑令初听着。

      她坐在椅子上,后背的伤压着椅背,她微微往前倾着身子。她的手指在照片边缘慢慢地摸着,摸过柳殷的脸,摸过那些被阳光照亮的头发,摸过那些明勿宁说了一遍又一遍的细节。

      “是个好姑娘啊。”

      她把照片放下,看着明勿宁。

      “这么好啊。”

      明勿宁用力点头。

      “对啊对啊。”

      黑令初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脸上还没有完全消肿的巴掌印,看着她因为说了太多话而微微喘着的嘴。

      “下药就是你的不对了。”

      明勿宁的笑容僵在脸上。

      “没事干嘛下药?不可以慢慢相处吗?”

      明勿宁的脑袋耷拉下去。她蹲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手指又在地面上画起圈来。

      “我知道错了妈妈。”

      她的声音闷闷的。

      “可是我只有三个月啊。没有那么长时间留给她马上爱我。”

      黑令初的手指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

      “那也不可以。就当给你一个教训了。感情当中不可以强求,不可以恶意欺骗,更不可以□□玩弄。”

      她的声音硬起来,硬得像那些年在明勿宁做错事的时候一模一样。

      “再有下一次,你就别想有对象了。”

      明勿宁捂着脑袋,抬起头来,嘴角往下撇着。

      “知道啦。我已经知道错了。我以后会好好补偿她。”

      她说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把手伸到黑令初面前,手指张开。

      “你看我手上的戒指。”

      黑令初低下头,看着明勿宁的手指。

      那枚戒指戴在她的中指上。很细的银圈,上面镶着一颗小小的石头。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打磨得很亮,在窗户透进来的光线里闪着一小点一小点的光。

      黑令初把明勿宁的手拉过来,凑近了看。她的拇指在戒指上摸了一下,摸过那颗小石头,摸过银圈上细微的划痕。

      “好好看啊。”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让妈妈猜猜——是不是对戒?”

      明勿宁的手在黑令初的掌心里动了一下。她的手指蜷起来,又伸开,那颗小石头又闪了一下。

      “是。”

      她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口气吹出来的。她的眼睛看着戒指,看着那颗小小的石头,看着石头里映出来的那一小点光。

      黑令初没有说话。

      她握着明勿宁的手,拇指还停在戒指上。窗户外面,院墙上的那丛草还在风里晃着。光线从那里照进来,照在她们的手上,照在那枚银色的戒指上,照在桌面上那些散落的照片上。照片里,柳殷站在梧桐树下面,阳光落在她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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