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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十年后再遇 看到你我欣 ...

  •   柳殷挂了电话,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愣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靠进椅背里,望着天花板。

      三十三岁。

      她已经三十三岁了。

      这个数字像一粒小小的沙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了她的鞋里,平时感觉不到,但每走一步,都会硌她一下。不是疼,是那种持续的、隐隐的、提醒你它存在的感觉。

      她想起二十三岁的自己,那个站在国贸三期楼下的女孩,穿着第一套定制的西装,踩着还不习惯的高跟鞋,仰头看着那些玻璃幕墙反射出的光,觉得整个北京都在她脚下。

      那时候她觉得三十三岁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人的一生。

      现在她站在三十三岁的这个位置上,回头看,发现这十年走过的路比她想象的更长,也比她想象的更短。长到她觉得自己已经活过了好几辈子,短到她闭上眼还能闻到二十三岁那年春天,北京空气里槐花的味道。

      她变了。

      不是一点点地变,是那种你离开一段时间再回来,连镜子里的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变。

      二十五岁的柳殷是一把刚开过刃的刀,锋利,冰冷,独立而又自主。

      三十三岁的柳殷不一样了。

      她的眼神还是亮,但那种亮不再是刀刃反射出的寒光,而是更温润的、像玉石被盘了很久之后泛出的那种光。

      她的五官没有变,还是那张脸,但整张脸的线条被时间重新雕琢过了,颧骨还是高的,下颌线还是利的,但所有的棱角都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包裹住了,像河底的石头,被水流冲刷了十年,依然是那块石头,但你再摸上去的时候,手感完全不一样了。

      她的皮肤比十年前更好了。不是因为用了多贵的护肤品,而是因为她终于学会了睡觉。

      在斯坦福的头两年,她还是那个习惯性熬夜的柳殷,凌晨两三点还在看论文、写代码、跑数据。

      到了第三年,她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病,在床上躺了五天,那五天里她想了很多事,其中一件就是:她不想把自己累死。

      从那以后,她开始规律地作息,开始跑步,开始注意饮食。她的身体回报了她——皮肤变得透亮,眼角的细纹没有消失,但那些细纹不再是疲惫的痕迹,而像是某种纹路,某种只属于时间的、恰到好处的纹路。

      她的身材比十年前更好了。不是更瘦,而是更挺拔。

      在斯坦福的四年里,她养成了跑步的习惯,每天早晨绕着校园跑五公里,风雨无阻。跑步的时候她什么都不想,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呼吸声和脚步声。那种空白对她是奢侈的,是她从前不敢享受的。从前她的大脑像一台永远不会关机的电脑,每一个窗口都开着,每一个程序都在运行,CPU永远满负荷。现在她学会了关机,哪怕只是每天跑步的那半个小时。

      她的穿着也变了。

      二十五岁的柳殷穿Prada的西装套装,穿Manolo Blahnik的高跟鞋,穿一切能让她看起来更强大、成熟奢靡的衣服。她的衣柜像她的盔甲库,每一件衣服都是一片盔甲,穿上去之后,她觉得自己刀枪不入。

      三十三岁的柳殷还是穿很好的衣服,但她不再需要盔甲了。她穿羊绒的毛衣,软软的,贴身穿的时候像另一个人的体温。她穿阔腿裤,走起路来带风,但那风不再是凛冽的寒风,而是春天里那种刚刚好的、吹在脸上很舒服的风。她穿平底鞋的时候越来越多了,因为她的身高不需要再用高跟鞋来证明什么。她的气场不在脚后跟,在她的眼睛里,在她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在她安静下来时整个人的那种沉静。

      那种沉静是她花了十年才学会的。

      从前她静不下来。一安静下来,脑子里就会有声音,那些声音说你不夠好,说你不够努力,说你停下来就会被超越,说你没有资格休息。那些声音是她自己装进去的,装了很多年,装到她以为那就是她自己的声音。

      后来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分辨哪些声音是她的,哪些声音是别人装进去的。

      她学会了关掉那些声音。

      或者,不关掉也没关系,就让它们在那儿嗡嗡嗡地响,她听着,但不被它们牵着走。就像你住在一栋临街的房子里,街上有车来来往往,有喇叭声,有人声,但你不会因为那些声音就冲出门去。你只是坐在屋里,做你该做的事。

      这是她在斯坦福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

      不是组织行为学的理论,不是定量研究的方法,不是如何在顶级期刊上发表论文——虽然这些她也学会了。

      她学会的是:你不必对每一种声音都做出回应。

      她学会了安静地坐着,什么都不做。

      她学会了哭。

      这是更难的一课。

      在斯坦福的第二年,有一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公寓里,坐在床边,不知道怎么回事,眼泪就掉了下来。没有任何原因,没有发生任何特别的事,就是眼泪自己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坐着,让眼泪流,流了很久,流到枕头湿了一大片,流到她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冲走了,流到她觉得胸腔里那个一直堵着的东西松动了。

      那之后她哭得越来越容易了。看到一部感人的电影会哭,读到一篇好的论文会哭,听到一首老歌会哭,甚至在跑步的时候,跑到某一个瞬间,眼泪会突然涌上来。

      她不再觉得哭是软弱。

      她开始觉得哭是一种干净。

      就像下雨,雨后的空气总是更清新一些,不是因为雨带走了什么,而是因为雨把灰尘压下去了,让你能看清那些本来就存在的东西。

      现在她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窗外是北京的秋天。

      秋天是北京最好的季节,天高云淡,空气干爽,阳光照在那些玻璃幕墙上,反射出的光都不那么刺眼了,像被秋天过滤了一遍,变得温柔了许多。

      她拿起手机,打开日历,看了看下周的安排。周一周二周三都有会,周四周五要去上海见一个客户,周末——周末是空的。

      她订了一张周五晚上飞昆明的机票。

      随意想的,就去云南昆明吧。

      回国这一年,她一直在忙,公司的事情,产品的事情,团队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推倒一张,后面的就跟着倒,你来不及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会被压住。

      她需要喘口气。

      最重要的是她不想再被柳好女士催婚了,哎。

      她需要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走一走,看一看,想一想。

      周五晚上,柳殷拖着一个小行李箱,坐上了飞往昆明的航班。

      飞机在夜空中飞行,舷窗外一片漆黑,偶尔能看到远处的城市灯火,像撒在黑色丝绒上的碎钻,一闪一闪的。她靠在窗边,看着那些光,脑子慢慢放空了。

      三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长水机场。

      她走出航站楼,昆明的空气扑面而来,湿润的,温柔的,带着一点植物的清香。她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肺里那些在北京吸进去的灰尘被洗掉了一些。

      她租了一辆车,没有做详细的行程规划,只有一个大概的方向:先去大理,再去丽江,如果时间够的话,再去一趟香格里拉。

      她不想赶路。

      她想慢慢地走。

      大理的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

      柳殷住在一家洱海边的民宿里,房间不大,但有一个很大的露台,露台上摆着一把藤椅和一张小圆桌。她每天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端着咖啡走到露台上,坐在藤椅里,看洱海。

      洱海不是海,是一个湖。但它叫海,大概是因为它大到让人觉得它就是海。水面很平静,阳光洒在上面,波光粼粼的,像无数片碎银在跳舞。远处的苍山连绵起伏,山顶上还有一层薄薄的雪,在阳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

      她就那么坐着,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一杯咖啡能从热喝到凉,从凉喝到空。

      第三天的时候,她去了喜洲古镇。

      古镇不大,白族的建筑保存得很好,白墙黛瓦,飞檐翘角,墙上画着精美的壁画。她走在石板路上,看那些老房子,看那些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看那些在小巷里跑来跑去的孩子。有一个小女孩大概三四岁,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跑得太快摔了一跤,糖葫芦掉在地上,小姑娘愣了一下,嘴巴一瘪,眼看就要哭了。

      柳殷蹲下来,从包里拿出一颗糖,递给她。“别哭,姐姐这里有糖。”

      小姑娘看了看糖,又看了看柳殷,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拿过糖,含进嘴里,不哭了。

      柳殷笑了,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

      旁边一个老奶奶看到了,笑着对她说:“姑娘,你心肠好,将来一定有好报。”

      柳殷说:“谢谢奶奶。”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她想起黑嘉宁。

      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和黑嘉宁在福利院初遇,她也一样青涩美好,那时脸上的笑让现在的自己想起也怀念心动

      那时候她的脸倒映在柳殷的眼睛里看着她,心里想:这个人真好看。

      有一种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温柔的、让人想靠近的好看。

      她好久没想起黑嘉宁了。

      也不是好久,是她在努力地不想。

      从北京到加州,从加州再回北京,横跨了一个太平洋,跨越了十年的时间,她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件事放下了,把那个人从心里移出去了,腾出了空间,装进了别的东西——工作,学业,研究,公司。

      但有些东西是移不走的。

      它不是放在抽屉里的东西,你可以拿出来,放进去,换一个抽屉,或者干脆扔掉。

      它是刻在墙上的字。你把墙刷白了,字还在那里,只是你看不见而已。但某个时刻,某种光线照过来,那些字的纹理会浮现出来,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黑嘉宁的身影大概就是那些字吧。

      在大理的第五天,柳殷开车去了丽江。

      丽江比大理更热闹,人也更多。古城里到处都是游客,挤在四方街上拍照,挤在酒吧里喝酒,挤在店铺里买东西。柳殷不喜欢太热闹的地方,她找了一家在古城边缘的客栈,安静很多,院子里种着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正是开花的季节,满院子都是桂花的甜香。

      她在丽江待了三天,去了玉龙雪山,去了束河古镇,去了白沙古镇。她拍了很多照片,但发朋友圈的只有一张——玉龙雪山在夕阳下的剪影,山顶的雪被染成了粉红色,像一块巨大的草莓糖。

      配文只有一个字:好。

      评论里有人问:一个人去的?

      她没有回复。

      从丽江回到昆明的时候,她的行李箱里多了几样东西:一包普洱茶,一袋鲜花饼,几块扎染的布,还有一个手工做的陶罐,不大,可以放在桌上当摆设。这些东西都不贵,但她很喜欢,因为每一件都带着这个地方的温度和气味。

      她在昆明的最后一天,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就是想随便逛逛。

      她去了南屏步行街,在街上走了一会儿,觉得太吵了,就拐进了一个商场。商场很大,品牌很全,人不多也不少,空调开得很足,冷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逛了几家店,什么都没买,正准备出去的时候,路过了一家香薰店。

      她没打算进去,但她的鼻子替她做了决定。

      她闻到了茉莉花的味道。

      那是一种清冽的、真实的、像雨后的茉莉花园里飘出来的那种味道。那种味道很轻,轻到你不仔细闻就闻不到,但一旦闻到了,就像一根很细的线,勾住了你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拉了一下。

      她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走进了那家香薰店。

      店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木质货架上摆满了各种香薰蜡烛、精油、扩香器,每一款都有一个小小的标签,写着名字和香调。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那些玻璃瓶上,折射出柔和的光。

      柳殷顺着那股茉莉香走过去,发现香味的来源是一款旋转木马香薰。

      那是一个很精巧的设计——一个玻璃罩子里,有一座小小的旋转木马,木马是陶瓷做的,白色的底,上面有淡金色的花纹。底座是一个圆形的盘子,里面装着香薰液,茉莉味的。通电之后,旋转木马会慢慢地转,香薰液被加热,香味就会散发出来。

      她站在货架前,看了那个旋转木马很久。

      不是因为旋转木马本身有多好看,而是因为它让她想起了什么。

      十年前,她给黑嘉宁买过这样的一个香薰,她说“这个香薰的味道很像你身上的味道”

      她记得当时自己随手就给她买了,她日日夜夜看着,每当自己回家家里就一股浓浓的茉莉香。

      她伸手去拿那个旋转木马,想拿起来仔细看看。

      但她的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旁边货架上的一排小瓶子,其中一个塑料的香薰盒子晃了晃,往外倒了下来。

      她没来得及反应。

      一只手比她更快。

      那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接住了那个盒子,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那是一只很好看的手,但不是那种被精心保养过的、柔软的手,而是带着一点薄茧的、像是做过很多事的手。

      “哎,小心。”

      声音不大,语调很平,带着一种淡淡的沙哑,像是嗓子不太好的人说话时的那种质感。

      柳殷转过头,想说声谢谢。

      然后她愣住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女孩。

      不,不是一个女孩。是一个女人。

      三十岁左右的样子,瘦,非常瘦,瘦到锁骨像两道深深的沟壑,瘦到手腕像一截随时会折断的枯枝。

      她穿着一件绒白色的毛衣,整个人看着很干净,头发是黑色的,很直,很长,散在肩上。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颧骨微微凸起,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淡青色的血管。

      她的五官不是那种第一眼就让人觉得惊艳的好看,而是那种需要你看第二眼、第三眼、越看越觉得耐看的好看。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唇形的轮廓,每一个部分单独拿出来都不算完美,但放在一起,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像天然生成的一幅画,纯净而又温和。

      但让柳殷愣住的,不是这些。

      让她愣住的是那张脸本身。

      是那张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的脸。

      是那张她曾经在无数个深夜对着手机屏幕看了又看、看到屏幕暗下去、看到自己的倒影浮上来、看到眼泪模糊了视线的脸。

      是黑嘉宁。

      十年的光阴横亘在她们之间,像一条很宽的河。

      柳殷站在河的这边,黑嘉宁站在河的那边。

      河面上没有桥。

      但她们看到了彼此。

      黑嘉宁也在看她。

      那一瞬间,黑嘉宁的表情变化了很多次,先是下意识的礼貌,嘴角微微上扬,准备说出那句完整的“小心一点”。

      然后是模糊的,不确定的辨认,她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在努力从记忆的深处打捞一个很久远的名字;然后是认出之后的震惊,她的瞳孔猛地放大了,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被卡在了喉咙里。

      然后是眼泪。

      黑嘉宁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不是慢慢地涌上来,而是像决了堤一样,哗地一下就流了满脸。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在流,一颗一颗,很急,很烫,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滴在她灰色卫衣的领口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她愣了好几秒。

      那几秒里,她看着柳殷,柳殷也看着她。

      然后黑嘉宁退后了几步。

      她几乎像被什么东西弹开了一样,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她伸出一只手,扶住了旁边的货架,手指用力到发白。

      她转过头,快步往店外走去。

      柳殷的反应几乎是本能的。她甚至没有来得及想什么,身体就已经动了。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迈开步子,追了出去。

      “黑嘉宁!”

      她的声音在商场的走廊里回荡,引来了几个路人的侧目。

      黑嘉宁没有停。她走得更快了,几乎是半走半跑,但她的速度明显跟不上她的意愿——她走不快。

      她的步子很碎,呼吸很急促,每走几步就要咳一下,那咳嗽声不大,但很闷,像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怎么都咳不出来。

      “黑嘉宁!你停下!”

      柳殷加快了脚步,在人群中穿梭,紧紧追着那个白色的身影。

      黑嘉宁推开商场的玻璃门,走了出去,外面是一条天桥,连接着商场的二楼和对面的一栋建筑。天桥很长,是玻璃顶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黑嘉宁走在天桥上,咳嗽得更厉害了。她弯着腰,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扶着天桥的栏杆,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不稳。

      柳殷跑了过去,拦在了她面前。

      “你别走!”柳殷喘着气,张开双臂,像一堵墙一样挡在她面前,“你去哪?”

      黑嘉宁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脸上全是泪痕。她的嘴唇在发抖,她想说什么,但一开口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她整个人都在颤抖,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柳殷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疼得她几乎说不出话。

      黑嘉宁现在的样子和她记忆当中的样子大相径庭。

      她记忆中的黑嘉宁是温柔的,但也是坚韧的。黑嘉宁的身体不算强壮,但从来没有这样虚弱过。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火光在风中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熄灭。

      柳殷绕过她,走到她身后,从后面直接抱住了她。

      她的手臂环过黑嘉宁的腰,紧紧地箍住,像一个锁扣,咔嗒一声,锁上了。

      黑嘉宁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开始挣扎。她用手去掰柳殷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但她没有力气。她的力气小得让柳殷心惊,那种挣扎不是真的在挣扎,更像是某种条件反射,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被人触碰时的本能反应。

      “你松手!”黑嘉宁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哭腔。

      “不松。”柳殷把脸埋在她的后背上,声音闷闷的,“松手了你是不是要走?”

      “你松手!”黑嘉宁的声音更大了,但更大的不是音量,而是情绪。那种情绪太复杂了,有愤怒,有委屈,有悲伤,有恐惧,还有一种柳殷分辨不出来的、更深的东西。

      柳殷没有松手。

      她抱得更紧了。

      她把额头抵在黑嘉宁的后脑勺上,感觉到黑嘉宁的头发蹭着她的皮肤,很软,很凉。

      “黑嘉宁,”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去哪?你别走。这十年你去哪了?”

      黑嘉宁不动了。

      她的挣扎停止了,身体软了下来,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她站在那里,被柳殷从后面抱着,眼泪无声地流着,一滴一滴地落在天桥的地面上,在那些一格一格的光影里,开出很小很小的花。

      天桥上有人走过,有人回头看她们,有人窃窃私语。

      柳殷不在乎。

      她抱着黑嘉宁,感觉怀里的这个人轻得不正常,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她的手环在黑嘉宁的腰上,能摸到肋骨一根一根的轮廓,隔着毛衣的布料,那些骨头的形状清晰得像一幅解剖图。

      黑嘉宁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天桥上的风吹散。

      “你松手。”

      这是她第三次说这句话。但这一次的语气和前两次都不一样。前两次是命令,是拒绝,是推开。这一次是——柳殷说不上来,像是放弃,像是投降,像是终于承认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推开了。

      柳殷说:“不松。”

      黑嘉宁闭上眼睛,眼泪从闭合的眼缝里挤出来,滑过她的脸颊。

      然后柳殷感觉到怀里的人突然一沉。

      黑嘉宁的身体像失去了所有的支撑,猛地往下坠去。柳殷的手臂收紧,本能地把她往上提,但黑嘉宁的整个体重都压了过来,柳殷踉跄了一下,膝盖弯下去,两个人一起慢慢地滑落,最后跪坐在了天桥的地面上。

      “阿宁!”柳殷的声音变了,变得尖锐,变得慌张,“阿宁!你怎么了?!”

      黑嘉宁仰在柳殷的怀里,头靠在她的肩膀上,脸白得像一张纸。她的嘴唇在动,想说什么,但一开口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整个身体都在痉挛。然后柳殷看到了……

      黑嘉宁的嘴角有血!

      没有很多,只是一丝,细细的,沿着她的嘴角往下淌,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像雪地上的一滴红墨。

      柳殷的心跳停了一拍。

      “阿宁!黑嘉宁!”她一只手揽着黑嘉宁的身体,另一只手去翻包里的手机,手指在发抖,她按了三次才把屏幕点亮,拨了120。

      电话接通的时候,她的声音是抖的,但她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你好,我需要一辆救护车,位置在——”她看了看周围,看到了商场的标志,“南屏步行街,百大新天地旁边的天桥上。有人突然晕倒了,在咳血。”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塞回包里,两只手把黑嘉宁抱得更紧了。

      黑嘉宁还在咳,每咳一声,身体就颤一下,嘴角的血又多了一点。柳殷用袖子去擦那些血,擦不干净,擦掉了又流出来,擦掉了又流出来,她的袖口被血洇湿了,深色的血迹在白色的衬衫袖口上蔓延,像一朵正在开放的花。

      “阿宁,你坚持住,”柳殷的声音哽咽了,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黑嘉宁的脸上,“救护车马上就到,你坚持住。”

      黑嘉宁半睁着眼睛,看着她。

      那双眼睛曾经是很好看的,圆圆长长的、眼尾微微上挑的,有点像小狐狸一样,看向自己的眼睛里仿佛有一把小勾子。笑的时候会弯成两道月牙,不笑的时候也有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风情。

      现在那双眼睛失去了所有的光泽,像两块被磨砂过的玻璃,透过它们,柳殷看不到那个她曾经认识的、鲜活的、会笑会闹会跟她撒娇的黑嘉宁。

      她只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快要熄灭的光。

      黑嘉宁的嘴唇动了动。

      柳殷把耳朵凑过去,听到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了两个字。

      “疼……”

      然后她的眼睛慢慢地闭上了。

      “阿宁!”柳殷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你睁开眼睛!你不能睡!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黑嘉宁的眼皮颤了颤,没有睁开。

      远处传来了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柳殷抱着黑嘉宁,跪在天桥冰冷的地面上,阳光透过玻璃顶照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幅被定格的画。

      十分钟后,救护车到了。

      急救人员用担架把黑嘉宁抬上了车。柳殷跟着上了车,坐在窄窄的折叠椅上,握着黑嘉宁冰凉的手,看着那些管子、电线、仪器把她们隔开。

      护士在给黑嘉宁量血压、测血氧、做心电图,数字在屏幕上跳动着,柳殷看不懂那些数字,但她看得懂护士的表情——那种表情不是轻松的。

      救护车在昆明的街道上飞驰,警笛声刺穿了整个下午的安静。

      柳殷握着黑嘉宁的手,那只手很冷,冷得像冬天没有开暖气的房间里的金属门把手。她用两只手把那只手包住,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但不管怎么捂,那只手都是冷的。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那只手上,感觉到那些细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感觉到那些薄茧——那是弹琴磨出来的茧吗?还是做别的事情磨出来的?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黑嘉宁这十年去了哪里,不知道黑嘉宁为什么这么瘦,不知道黑嘉宁为什么会咳血,不知道黑嘉宁生了什么病,不知道黑嘉宁是一个人还是和别人在一起,不知道黑嘉宁有没有想过她,不知道黑嘉宁还在乎不在乎她。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让黑嘉宁有事。

      救护车开进了医院,停在了急诊楼的门口。担架被拉出来,轮子在医院的走廊上飞快地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柳殷跟在后面,跑过一扇又一扇的门,头顶的白炽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刺眼得像一道道闪电。

      护士把她拦在了急救室的外面。

      “家属在外面等。”

      “我是她家属。”柳殷说。

      护士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推门进去了。

      急救室的门在柳殷面前关上了。

      她站在走廊里,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灯光,白色的地板,一切都白得刺眼,白得让人心慌。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推车的声音。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那种味道她熟悉,熟悉到一闻到就觉得胃里不舒服。

      她靠着墙,慢慢地滑了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昆明的黄昏来得很快,像有人在天上拉上了一块深蓝色的幕布。幕布的边缘还有一点橘红色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被黑暗吞噬。

      急救室的门还是没有开。

      柳殷蹲在走廊里,等着。

      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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