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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无能为力       ...

  •   沈书出差通知来的急促。

      沈书出差的前一晚,特意炖了锅乌鸡汤,砂锅里飘出浓郁的香气,枸杞和党参在汤里翻滚。

      他把最嫩的鸡腿肉挑出来,盛在沈砚碗里,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吃,眉头才舒展些。

      “我这次去南边,大概要十三天。”沈书替他擦了擦嘴角。

      “每天晚上我会给你打视频电话,按时吃药,别熬夜,听见没?”

      沈砚扒拉着米饭,点了点头,没抬头看他。

      耳后的嗡鸣声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像春蚕啃食桑叶,细细碎碎的,搅得他心烦意乱。

      “冰箱里的甜品我都标了日期,芒果班戟最多放三天,记得早点吃。”沈书又絮絮叨叨地嘱咐。

      “还有,你上周说想吃城南那家的糖糕,我让李阿婆每天给你留两个,早上记得去取。”

      沈砚“嗯”了一声,突然放下筷子,抬头看向他。

      灯光下,沈书的侧脸轮廓分明,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大概是最近为了赶项目熬了不少夜。

      “哥,”他声音有些发紧,“你路上小心。”

      沈书愣了愣,随即笑起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放心,我又不是第一次出差。倒是你,别趁我不在就偷偷吃垃圾食品,听见没?”

      沈砚没说话,只是往他身边凑了凑,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混着沈书身上的雪松味,像一张温暖的网,把他裹在里面。

      耳后的嗡鸣声似乎淡了些,他闭着眼,贪婪地呼吸着这让他安心的气息。

      第二天一早,沈书提着行李箱出门时,沈砚还窝在被子里没醒。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替他掖了掖被角,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脸颊,温温的,带着点凉意。

      “我走了。”他低声说,像是怕惊扰了他的梦。

      床上的人动了动,没睁眼,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沈书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才转身轻轻带上门。

      听到关门声的那一刻,沈砚睁开了眼。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剩下窗帘被风吹起的簌簌声。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沈书指尖的温度。

      耳后的嗡鸣声突然尖锐起来,像有根细针在耳膜上反复穿刺。

      他皱紧眉,翻身下床,从抽屉里翻出沈书昨天给他整理好的药盒,倒出几粒白色的药片,就着温水吞了下去。

      药片滑过喉咙时,带着点苦涩的味道,像他此刻的心情。

      沈书走后的第三天,沈砚去了市中心医院。

      他没告诉任何人,包括沈书。

      预约的是耳鼻喉科的专家号,排在下午。

      坐在候诊区的长椅上,他看着墙上滚动的电子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医保卡,手心微微出汗。

      这些天,耳鸣不仅没好,反而越来越严重。

      有时是尖锐的嗡鸣,有时是沉闷的轰鸣,像有台机器在脑子里日夜不停地运转。

      更糟糕的是,他开始频繁地头晕,视线也时常模糊,上次在图书馆刷题,盯着书本不到十分钟,眼前就突然发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他知道,这绝不是简单的神经性耳鸣。

      “沈砚。”护士叫他的名字。

      他站起身,腿有些发软,走到诊室门口时,深吸了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医生是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戴着厚厚的眼镜,看起来很和蔼。

      他仔细询问了沈砚的症状,又让他做了一系列检查。

      听力测试、耳镜检查、颞骨CT,最后还抽了血,说要做个全面的生化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时,已经是傍晚。

      夕阳透过诊室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老教授拿着检查报告,眉头紧锁,看了很久都没说话。

      沈砚坐在椅子上,心跳得飞快,指尖冰凉。

      他看着老教授的表情,心里一点点沉下去,像坠了块石头。

      “沈砚,”老教授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沉重,“你的情况……不太好啊。”

      沈砚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你的左耳听力已经下降了30%,右耳也有轻微的下降。”老教授指着CT片子。

      “更严重的是,我们在你的听神经上发现了一个肿瘤,是良性的,但位置不太好,压迫到了周围的神经组织,这就是你耳鸣和头晕的原因。”

      沈砚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有无数根针在里面扎。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种肿瘤生长速度很慢,但随着它慢慢变大,会逐渐压迫你的听神经和脑干,到后期可能会导致听力完全丧失、面瘫,甚至……”老教授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影响呼吸和心跳。”

      “那……能治吗?”沈砚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

      “可以手术切除,但风险很大。”老教授叹了口气。

      “肿瘤的位置离脑干太近,手术过程中很容易损伤神经,术后可能会出现严重的并发症,比如偏瘫、失语……而且,就算手术成功,复发率也很高。”

      沈砚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在微微颤抖。

      “如果不手术呢?”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老教授沉默了片刻,说:“根据肿瘤的大小和生长速度来看,如果不做任何治疗,你大概还有……二十五年的时间。”

      二十五年。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在沈砚的心上。

      他今年才二十岁,二十五年后,他也才四十五岁。

      对于很多人来说,那只是人生中的年纪,可对他来说,却是生命的尽头。

      走出医院时,天已经黑了。

      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下,行人步履匆匆。

      沈砚走在人行道上,像个游魂,脑子里一片空白。

      耳后的嗡鸣声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安静,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他能看到路边小贩在叫卖,能看到情侣在牵手散步,能看到公交车缓缓驶过,却觉得这一切都离自己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不想死。

      还没来得及告诉沈书,他想和他有更多的以后。

      可他更怕拖累沈书。

      他想象着手术的风险。

      如果术后真的偏瘫了、失语了,他该怎么办?

      难道要让沈书一辈子照顾他这个废人吗?

      沈书那么好,他应该有自己的人生。

      有一个健康的爱人,有一个完整的家庭,而不是被他这个将死之人拖累。

      二十五年,其实也不算短了。

      足够他陪着沈书走完一段路,足够他看着沈书……好好地和沈书道别。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沈书发来的微信:【在干嘛?吃饭了吗?】

      沈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才缓缓打出几个字:【刚吃完,在看电影。你呢?忙完了吗?】

      点击发送后,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向远处的夜空。

      星星很少,只有几颗孤零零地挂在天上,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不能告诉沈书。

      这个秘密,他要藏一辈子。

      接下来的几天,沈砚像往常一样生活。

      按时吃药,去图书馆刷题,偶尔去李阿婆那里买糖画,晚上和沈书打视频电话。

      视频里,沈书看起来有些累,眼底的青色更重了,但每次看到他,都会露出温柔的笑。

      “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沈书问,镜头对着他住的酒店房间,“我刚忙完,准备去吃点夜宵。”

      “吃了,中午吃的番茄炒蛋,晚上喝了粥。”沈砚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习题册,“你也早点休息,别太累了。”

      “知道了,男朋友。”沈书笑着说,“对了,我给你买了点甜食,是你爱吃的杏仁酥,回来给你带回去。”

      “嗯。”沈砚点点头,看着屏幕里的沈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涩。

      他多想告诉沈书,他可能等不到他带杏仁酥回来了。

      可他不能。

      他只能对着屏幕,努力挤出一个笑脸:“哥,你那边的项目顺利吗?”

      “还行,就是有点棘手,估计要多待两天。”沈书揉了揉眉心,“怎么了?想我了?”

      沈砚的脸微微发烫,避开镜头,看向桌上的习题册:“谁想你了,我是怕你耽误了回来给我做蛋糕。”

      “放心,少不了你的。”沈书低低地笑起来,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点电流的杂音,却格外好听,“好了,不聊了,我去吃点东西就回来休息。你也早点睡,别熬夜。”

      “嗯,晚安。”

      “晚安。”

      挂了视频,沈砚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倒影,眼圈微微泛红。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耳,那里很安静,没有嗡鸣,也没有疼痛,可他知道,那里藏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他翻开习题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老教授的话,全是沈书温柔的笑脸,全是那残酷的二十五年。

      他拿出手机,点开浏览器,输入“听神经瘤保守治疗”,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搜索结果。

      他一条一条地看,越看心越沉。

      保守治疗只能缓解症状,无法阻止肿瘤生长。

      随着肿瘤逐渐增大,他的听力会越来越差,头晕会越来越频繁,到最后,可能连走路都走不稳。

      他不能让沈书看到他那个样子。

      他想在沈书面前,永远是那个能和他抢蛋糕、能和他拌嘴、能在他怀里撒娇的沈砚,而不是一个浑身是病、需要人照顾的累赘。

      也许,他该离开。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狂地生长。

      等沈书回来,等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他就离开。

      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安静地走完剩下的路。

      这样,沈书就不会知道他的病,不会为他担心,不会被他拖累。

      他会像以前一样,好好工作,好好生活,遇到一个喜欢的人,组建一个幸福的家庭,把他忘在角落里,偶尔想起时,也只会记得他曾经有过一个弟弟。

      这样,就很好。

      沈砚合上书,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窗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对不起,哥。

      原谅我的自私。

      沈书回来那天,是个晴天。

      沈砚去机场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蓝色牛仔裤,站在出口处,远远地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沈书瘦了些,下巴更尖了,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手里拎着一个大大的行李箱,肩上还挎着一个包。

      看到沈砚,他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等很久了?”沈书把手里的一个小袋子递给沈砚,“给你买的杏仁酥,刚出炉的。”

      沈砚接过袋子,指尖碰到他的手,温热的,带着点旅途的疲惫。

      他摇了摇头:“刚到没多久。”

      “想我了没?”沈书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像以前一样。

      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情绪:“不想。”

      “嘴硬。”沈书没拆穿他,拎起行李箱,“走吧,回家。我给你带了好多好吃的。”

      回去的路上,沈书一直在说出差时的趣事,说南边的天气有多热,说那边的小吃有多辣,说项目有多难搞。

      沈砚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心里却像压着块石头,沉甸甸的。

      他看着沈书兴奋的侧脸,心里的愧疚越来越深。

      他要骗他了。

      骗他自己的病已经好了,骗他自己会一直陪在他身边,骗他……他不爱他。

      回到家,沈书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有给沈砚买的杏仁酥、芒果干、牛肉脯,还有一件印着猫咪图案的T恤。

      “看,这个好看吗?”沈书拿起T恤在他身上比划,“我看到的时候就觉得你穿肯定合适。”

      T恤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懒洋洋的猫咪,确实很符合沈砚的气质。

      “幼稚。”沈砚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我觉得挺可爱的。”沈书把T恤塞给他,“快去试试。”

      沈砚拿着T恤走进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依旧苍白,眼下的青黑也没退去,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他穿上那件印着猫咪的T恤,大小刚刚好。

      镜子里的少年,眉眼清秀,嘴角微微抿着,像一只温顺的猫。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只猫的心里,藏着一个多么沉重的秘密。

      走出房间时,沈书正在厨房里忙碌,系着围裙,背影看起来格外温暖。

      “哥,你在做什么?”沈砚走过去,靠在厨房门口。

      “给你做芒果西米露。”沈书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亮了亮,“这件T恤真好看,就该多穿点亮色的衣服。”

      沈砚的脸微微发烫,没说话。

      西米露做好时,天已经黑了。两人坐在餐桌前,灯光下,芒果的颜色格外诱人。

      沈书一勺一勺地喂他,像出差前那样。

      “好吃吗?”他问,眼里带着期待。

      “嗯。”沈砚点点头,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没什么滋味。

      “对了,”沈书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下周末我们去海边吧?我查了天气,那天天气很好,适合看日出。”

      沈砚的心一缩。

      去海边,是他一直以来都很喜欢的。

      可他现在,还有资格去吗?

      他看着沈书期待的眼神,张了张嘴,想说“好啊”,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下周末我有个测验,可能没时间。”

      沈书的眼神暗了暗,随即笑了笑:“那好吧,等你测验完了我们再去。”

      “嗯。”沈砚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知道,沈书一定很失望。

      可他不能答应。

      他怕自己到了海边,看着沈书的笑脸,会忍不住把一切都告诉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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