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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一直等你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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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书是被手机震动惊醒的。
窗帘缝隙漏进的晨光刚爬上床头柜,他伸手摸手机时还带着宿醉般的钝感——昨晚看电影时喝了半瓶红酒,此刻太阳穴正隐隐作痛。
屏幕亮起的瞬间,那条消息像根冰锥扎进眼里:【哥,我走了。别找我。】
发送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七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指尖划过屏幕想回消息,却发现对话框上方的“正在输入”闪了两下就灭了,再发过去时,只剩下刺眼的红色感叹号——对方已关机。
“小砚?”他坐起身,喉咙干得发紧。
隔壁房间的门虚掩着,他冲过去推开时,晨光正好涌进空荡荡的屋子。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习题册摊开在微积分那页,铅笔还斜斜地靠在页边,像是下一秒就会有人拿起它演算。
可枕头下是空的,衣柜里少了几件常穿的卫衣,连书桌上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雅思词汇书都不见了。
沈书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钝痛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突然想起这几天沈砚的反常:视频时总是避开书桌,被问起学习进度时眼神闪烁,吃蛋糕时突然泛白的脸色,还有说要去参加学术讲座时,那句轻飘飘的“可能要忙很久”。
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在脑海里炸开,拼凑出一个让他遍体生寒的真相。
他踉跄着退回客厅,目光扫过鞋柜上的两张照片,指尖抚过樱花树下沈砚泛红的耳根,突然想起昨晚乌鸡汤里,沈砚没怎么动。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他当时这样问,得到的却是一句轻飘飘的“学习太累了”。
原来不是累了,是要走了。
沈书跌坐在沙发上,手机被他攥得发烫。
他一遍遍地拨打沈砚的号码,听筒里永远是机械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点开微信、QQ、甚至很久不用的邮件,所有的消息都石沉大海。
玄关的地毯上还留着半个浅淡的鞋印,是沈砚常穿的那双白色运动鞋。
沈书盯着那个鞋印看了很久,突然疯了似的冲进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还放着昨天没吃完的巧克力慕斯,用保鲜膜仔细盖着,旁边是沈砚早上没喝完的半盒牛奶。
一切都像往常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指针从六点爬到七点,阳光越过窗台,在地板上投下移动的光斑。
沈书突然想起什么,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电梯下降时,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滑动,搜索最近一班去伦敦的航班。
七点整,直飞,十几个小时。
他赶到机场时,值机柜台前的队伍刚散。
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接过他递过去的照片,皱着眉想了想:“穿灰色连帽衫,背着黑色双肩包的男生?刚过安检,往36号登机口去了。”
沈书疯了一样冲向安检口,被拦下来时,他甚至想推开保安硬闯。
直到冰冷的栏杆撞在胸口,他才看清电子屏上的通知:飞往伦敦的CA937次航班,正在登机。
36号登机口在航站楼尽头,他跑过长长的走廊,玻璃窗外停着的白色巨鸟正缓缓收起廊桥。
他看见那个熟悉的背影混在人群里,穿着灰色连帽衫,背着黑色双肩包,步伐有些迟疑,却没有回头。
“沈砚!”他嘶吼出声,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前面的人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很快就消失在机舱门口。
廊桥彻底收起时,沈书的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看着那架飞机缓缓滑向跑道,引擎轰鸣着刺破云层。
他不知道沈砚为什么要走,不知道他去伦敦做什么,更不知道那句“别找我”,是不是意味着永远不见。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公司的电话。
他接起来,听见总监在那头问:“沈工,昨天的设计稿改完了吗?客户上午就要看。”
“……嗯。”他应了一声,挂掉电话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回到家时,屋子里还弥漫着乌鸡汤的余温。
沈书坐在书桌前,盯着电脑屏幕上未完成的设计稿,可目光落在空白处,浮现的全是沈砚低头刷题时的侧脸,是他吃蛋糕时突然皱起的眉,是他说要去参加讲座时,避开自己视线的眼睛。
鼠标点击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修改图纸上的线条,可改着改着,指尖就悬在了半空。
屏幕反光里,他看见自己通红的眼眶,像个被丢弃的孩子。
“别找我。”
沈砚怎么敢?他怎么能?
他们一起在樱花树下拍照时,沈砚踮起脚亲他的嘴角,笑着说“哥,明年我们还来”。
他们窝在沙发上看恐怖片,沈砚吓得钻进他怀里,嘟囔着“有哥在我什么都不怕”。
就在三天前,沈砚替他挤好牙膏,从身后抱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背上说“哥做的早餐最好吃了”。
那些温柔的、亲昵的、带着温度的瞬间,难道都是假的吗?
沈书合上电脑,起身时带倒了椅子。
他在屋子里漫无目的地走,手指抚过沈砚用过的马克杯,看过的书,叠过的衣服,每一样东西都带着少年的气息,却再也找不到他的踪迹。
玄关的鞋柜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
左边那张里,刚到沈家的沈砚缩在他身边,眼神怯生生的,却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右边那张,樱花落在两人发间,沈砚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侧脸的红晕比花瓣还要艳。
沈书拿起右边那张照片,指腹摩挲着沈砚的笑脸,突然想起沈砚说要去参加学术讲座的那天晚上,他失眠了很久,凌晨时偷偷去看他,发现少年趴在书桌上,手机屏幕亮着,是招聘软件的页面。
当时他以为是学习太累,现在才明白,那根本不是在找兼职。
他在找离开的路。
沈书把照片按在胸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胃里突然一阵翻搅,他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了半天,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眼下的乌青比沈砚离开前还要深。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突然觉得陌生。
这副失魂落魄、狼狈不堪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平时冷静自持的模样。
手机又响了,是物业打来的,说楼下反映他家阳台漏水。
沈书捏着手机走到阳台,看见水滴正顺着空调外机往下淌,是沈砚昨天浇花时没关紧的洒水壶倒了,水漫过托盘渗了下去。
他沉默地关掉水龙头,把洒水壶放回原位。
壶身上还留着沈砚的指纹,浅淡的,像从未存在过。
挂了物业的电话,他站在阳台上吹了会儿风。
秋天的风带着凉意,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像极了沈砚有时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又雀跃的样子。
他们是在福利院认识的。
那年沈书十一岁,去福利院做志愿小义工,沈砚缩在活动室角落,抱着膝盖看别的孩子玩积木,袖口磨得发毛,露出细瘦的手腕。
有人抢他手里的画册,他也不吭声,只是把画册抱得更紧。
沈书走过去把画册拿回来,蹲在他面前问:“他们欺负你,怎么不反抗?”
少年抬起头,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小声说:“反抗了,会被打得更狠。”
那天沈书把他送回宿舍,替他擦了擦脸上的灰,发现他眉骨处有块新的淤青。
“以后他们再欺负你,告诉我。”沈书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少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种沈书读不懂的东西,像依赖,又像警惕。
后来沈书常去福利院,每次都带本新画册。
沈砚渐渐不那么怕生了,会主动把画好的画给他看,画里有蓝天白云,有奔跑的小狗,还有个模糊的、穿着白衬衫的背影,他说那是“沈书哥哥”。
再后来,沈书办理了收养手续,把沈砚接回了家。
那天沈砚背着个旧书包,站在玄关不敢动,沈书把他的书包放在沙发上,指着客房说:“以后这就是你的房间,墙上可以贴你喜欢的画。”
少年抬头看他,眼里亮晶晶的:“真的吗?”
“真的。”
沈书靠在阳台栏杆上,想起沈砚第一次在新家画画的样子。
他趴在地板上,用蜡笔在画纸上涂涂抹抹,阳光落在他发梢,镀上一层金边。
沈书走过去看,画的是两个手牵手的人,一个高,一个矮,背景是他们家的阳台,晾着两件并排的衬衫。
“这是我,这是哥哥。”沈砚指着画说,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时的沈砚多爱笑啊,一点小事就能开心半天。
会因为他做了可乐鸡翅而欢呼,会因为考试得了第一名而蹦蹦跳跳,会在看动画片时突然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一下,然后红着脸跑开。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沈书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这半年来,沈砚越来越沉默,常常一个人对着窗外发呆,晚上房间的灯亮到很晚,问他在做什么,只说“刷题”。
他以为是高考压力大,还特意买了安神的香薰,却没发现少年枕头下藏着的药瓶,没注意他每次吃药时皱起的眉。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工作群的消息,提醒下午开会。
沈书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房间。
他打开衣柜,拿出西装外套换上,对着镜子系领带时,手指却怎么也系不整齐。
镜子里的人眼眶通红,眼下的青黑像化不开的墨。
沈书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突然抬手,一拳砸在镜子上。
“嗡”的一声,玻璃裂开蛛网般的纹路,映出他扭曲的脸。
他不该没发现的。
他是沈砚唯一的亲人,是他的哥哥,他怎么能这么迟钝?
沈砚那些躲闪的眼神,那些欲言又止的话,那些深夜亮着的灯,明明都是在求救,他却视而不见。
“沈砚……”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同事问设计稿的事。
沈书深吸一口气,捡起地上的碎玻璃,用纸巾裹好扔进垃圾桶。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强迫自己盯着屏幕上的图纸。
线条、比例、结构……这些他烂熟于心的东西,此刻却像天书一样难懂。
目光落在空白处,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隔壁房间,仿佛下一秒沈砚就会推开门,笑着说“哥,这道题我不会”。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沈书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是机械地点头,附和。
总监问他对方案的看法,他愣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觉得……可行。”
散会后,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沈工,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昨晚没睡好。”沈书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回到办公室,他趴在桌上,闻着空气中打印机墨水的味道,突然想起沈砚的书桌。
少年的书桌上总是摆着一瓶栀子花,是他亲手种的,说开花时很香。
前几天花开了,沈砚还剪了一朵插在他的笔筒里,说“哥工作累了,闻闻花香”。
沈书抬起头,看向笔筒。
那朵栀子花已经枯萎了,花瓣蜷缩着,变成了褐色。
他拿出手机,又一次拨打沈砚的号码。
听筒里依旧是冰冷的提示音,像一根细针,反复刺着他的神经。
他点开微信,翻看着两人的聊天记录,从早到晚,全是琐碎的日常:
【哥,晚上吃什么?】
【糖醋排骨,等你回来。】
【哥,这道物理题好难啊。】
【等我回去教你。】
【哥,我喜欢你。】
【我也是。】
最后一条是他发的,昨晚睡前,他说:【晚安,小砚。】
沈砚没回。
原来那时,他已经在收拾行李了。
已经在对着机票犹豫了。
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决定。
沈书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衬得他压抑的呜咽格外清晰。
他想去找他。
立刻,马上。
订最近一班机票,飞到伦敦,去剑桥的每一个角落找,去他可能去的每一条街道等,直到把那个少年抓回来,问清楚他到底在躲什么。
可他不能。
他还有工作,有房贷,有一堆甩不掉的责任。
他不像沈砚,可以说走就走,毫无牵挂。
手机屏幕亮了,是银行的短信提醒,房贷扣款成功。
沈书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突然觉得很累。
累得想把所有东西都抛开,累得想回到几年前,回到那个在福利院第一次见到沈砚的下午,告诉他:“别怕,以后我护着你。”
天黑时,沈书才走出办公楼。
秋天的傍晚很冷,风卷着落叶在脚边打转。
他没开车,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过一家文具店时,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货架上摆着各种各样的画纸和颜料,和他以前给沈砚买的一模一样。
他拿起一盒蜡笔,指尖抚过上面的颜色,突然想起沈砚画的那幅画,两个手牵手的人,站在洒满阳光的阳台上。
“先生,要这个吗?”店员问。
“嗯。”沈书点了点头,又拿了几本画纸。
回到家时,屋子里黑沉沉的。
他没开灯,摸黑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把他包裹住,带着沈砚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熟悉又陌生。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光带。
沈书站起身,走到沈砚的房间,打开灯。
书桌上的习题册还摊在那里,他走过去,拿起那支铅笔。
笔尖很细,是沈砚惯用的型号。
他低头看着那道复杂的微积分题,看着旁边画了又擦、擦了又画的辅助线,突然想起昨晚,他揉着沈砚的头发说:“不会就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