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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碎片重组 ...


  •   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特护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与晨光混杂。陆沉从断续的睡眠中惊醒,左腕传来的疼痛已经钝化成一种持续的低鸣,与心跳同步。他看了看墙上的钟:早上七点一刻。距离镜园的那场噩梦结束,仅仅过去了六小时。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沈郁端着两个纸杯走进来,眼圈发黑但眼神清明。他将一杯咖啡放在陆沉床头,自己拿着另一杯在窗边的椅子坐下。

      “医生说你需要休息,但我猜你不会听。”沈郁说。

      陆沉坐起身,接过咖啡。热气氤氲中,他打量沈郁——白大褂下的衬衫领口沾着一点血渍,可能是昨晚搬运张峻时留下的;手指关节有擦伤,应该是挣脱束缚时造成的;但最重要的是,沈郁的眼神依然锐利,没有被昨晚的恐怖击垮。

      “张峻怎么样?”陆沉问。

      “手术到凌晨四点,保住了双腿,但需要长时间康复。”沈郁啜了一口咖啡,“他醒了半小时,提供了更多细节,又睡过去了。警方安排了24小时看守,既是保护也是监视。”

      “苏晚晴呢?”

      “在另一层楼的病房,同样有人看守。她愿意转为污点证人,但要求豁免协议。”沈郁顿了顿,“她还提供了一个重要信息——‘镜面会’的完整成员名单,包括一些我们之前不知道的名字。”

      陆沉正要询问具体名字,病房门再次被推开。局长带着两名穿着西装、面容严肃的中年人走进来。陆沉认出其中一人是省纪委的赵书记,另一人他不认识,但气质同样威严。

      “陆沉同志,感觉怎么样?”局长问。

      “可以工作。”陆沉试图下床,被沈郁用眼神制止。

      “这位是省纪委赵书记,这位是国家安全部的王处长。”局长介绍,“他们想了解昨晚的详细情况,特别是涉及□□副局长的部分。”

      陆沉看向沈郁,沈郁微微点头,表示可以信任。陆沉花了四十分钟,从三年前的挟持事件开始,梳理了所有已知线索和昨晚的经过。他略过了自己的私人情绪和猜测,只陈述事实和证据。

      两位领导安静地听着,偶尔交换眼神或做笔记。陆沉讲完后,病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你提到的那个加密U盘,我们已经拿到了。”王处长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技术部门正在破解,但初步扫描显示,里面的数据量非常大,涵盖了至少五年的交易记录和通讯记录。如果这些都是真的...”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林文渊抓到了吗?”陆沉问。

      赵书记摇头:“我们封锁了所有出城通道,搜查了他名下的所有房产和已知关联地点,但就像蒸发了一样。他准备了至少三个身份,有完整的护照、驾照、银行账户。这个人...计划了很久。”

      “那面唐代镜子呢?”

      “也不见了。”王处长说,“但根据国际刑警传来的信息,‘维米尔之眼’平台上那场拍卖在昨晚十一点五十九分突然中止,原因是‘标的物状态异常’。买家身份依然保密,但付款流程已经启动又冻结,现在资金滞留在第三方托管账户。”

      陆沉思索:“所以交易没有完成,但也没有完全失败。只要镜子还在林文渊手里,他就有筹码。”

      “是的。”王处长承认,“而且更麻烦的是,□□在押送途中试图自杀——咬碎了假牙里的□□胶囊。幸亏看守发现及时,现在在ICU,能不能活下来还不好说,就算活了也可能脑损伤,无法提供口供。”

      陆沉感到一阵寒意。□□这样的人,假牙里常备毒药,说明他早就预料到可能有这一天。而他背后的网络,为了防止他开口,可能早就准备了这种“保险措施”。

      “□□的通讯记录呢?银行账户呢?总能查到线索。”沈郁插话。

      赵书记苦笑:“查了。他的工作手机和私人手机都在昨晚‘意外’损坏——据说是押送车颠簸时掉在地上,被车轮碾碎了。银行账户在过去三个月有规律的大额取现,总共提取了约两百万现金,去向不明。他在海外有三个秘密账户,但都在昨晚同一时间被清空并注销。”

      “像有人在远程操作。”沈郁分析。

      “像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看着。”陆沉补充,“从我们开始调查,到昨晚的行动,再到□□被捕...对方每一步都有应对。”

      王处长点头:“这就是我们来的原因。根据现有证据,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或腐败案,而是涉及国家安全的有组织犯罪。我们需要成立一个联合专案组,省纪委、国安、公安协同办案。陆沉同志,我们希望你能担任专案组的副组长,负责刑侦部分。”

      陆沉愣住了。他只是一个市局的刑侦副队长,突然被提拔到省级联合专案组,这不符合常规程序。

      “为什么是我?”他直接问。

      “因为你是少数从头到尾参与,而且没有被污染的人。”赵书记直言不讳,“□□在公安系统经营多年,很多人的忠诚度存疑。但你不一样——三年前你就因为坚持调查而被打压,这次又差点死在镜园。你的记录很干净,而且...”他看向沈郁,“沈郁博士强烈推荐你。”

      陆沉看向沈郁,沈郁微微耸肩:“我只是客观评价你的能力和操守。而且,这个案子需要有人既了解过去,又能看清现在。你是最佳人选。”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左手腕还在痛,那是三年前留下的伤痕,也是昨晚新增的伤口。如果接受这个任务,意味着他要再次深入那个黑暗的网络,面对更多未知的危险。

      但如果不接受...

      他想起了李梦瑶跳下窗户前的眼神,想起了赵志刚日记里的绝望,想起了张峻说起妹妹时的眼泪。那些人已经死了,或者生不如死。而真相,还埋藏在更深的阴影里。

      “我接受。”陆沉最终说,“但有条件。”

      “说。”

      “第一,沈郁博士必须作为心理学顾问和专案组成员全程参与。”陆沉说,“他的分析和直觉对我们至关重要。”

      沈郁有些意外,但没有反对。

      “第二,所有调查必须透明,所有证据必须多重备份,防止被破坏或篡改。”

      “第三,”陆沉看着两位领导,“如果查到更高级别的人员涉案,必须一查到底,不能以任何理由中止或掩盖。”

      王处长和赵书记对视一眼,然后郑重地点头:“我们以党性保证,无论查到谁,绝不姑息。”

      “好。”陆沉掀开被子下床,动作牵动伤口,但他咬牙忍住,“专案组什么时候成立?”

      “今天下午。”局长说,“地点在省公安厅的保密会议室。你现在还需要休息...”

      “我没事。”陆沉打断他,“沈郁,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去见苏晚晴,拿到完整的成员名单,特别是那些我们不知道的名字。然后交叉比对□□的通讯记录、银行记录,还有赵志刚U盘里的数据。我要知道这个网络到底有多大,核心是谁。”

      沈郁点头:“明白。”

      两位领导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陆沉和沈郁。晨光透过百叶窗,在白色床单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像一座微型的镜子迷宫。

      “你确定要这么做?”沈郁轻声问,“□□只是冰山一角。如果真如他所说,这个网络比他想象的大,那我们面对的可能是...”

      “我知道。”陆沉穿上外套,左臂的伤口让他动作僵硬,“但有些事情必须有人去做。三年前我错过了,现在不能再错过。”

      沈郁注视着他,眼神复杂:“昨晚在镜园,林文渊说每个人都是演员。但我觉得,有些人选择成为导演,有些人选择成为观众,而你...选择成为拆穿戏法的人。”

      “那你呢?”陆沉反问,“你完全可以退出,回大学教书,做安全的学术研究。为什么留下?”

      沈郁沉默了片刻,望向窗外:“我父亲是个法官,一辈子刚正不阿。我十岁那年,他审理了一个涉及地方势力的案子,坚持依法判决。三个月后,他‘意外’车祸去世。母亲说方向盘失灵,但我知道不是。”

      他转回头,眼神平静:“我从那时起就决定,要用自己的方式寻找真相。犯罪心理学不只是分析凶手心理,更是理解罪恶如何滋生、蔓延,如何腐蚀人心和制度。这个案子...是一个完美的样本。”

      陆沉第一次听沈郁提起自己的过去。他想起沈郁在分析案件时那种近乎冷酷的理性,那种执着于真相的眼神,原来都有来处。

      “我们会找到真相的。”陆沉说,“为你的父亲,为所有受害者。”

      “也为我们自己。”沈郁微笑,那是陆沉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的笑容,短暂但真诚。

      ---

      下午两点,省公安厅九楼保密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着十二个人:省纪委三人,国安部两人,省公安厅四人,市局两人(陆沉和小陈),还有沈郁作为特邀专家。气氛凝重,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厚厚的案件简报。

      主持会议的是王处长:“同志们,我们面前的是代号‘镜面’的专案。初步调查显示,这是一个以艺术品交易为幌子,涉及走私、洗钱、腐败、谋杀的有组织犯罪网络。已知涉案人员包括前市局副局长□□、在逃嫌疑人林文渊,以及至少七名已确认死亡的关联人员。”

      他打开投影,屏幕上显示出一张复杂的关系图。中心是“镜面会”,辐射出多条线:一条指向□□和“警方保护伞”,一条指向周明远和“金融网络”,一条指向已死亡的艺术家们,一条指向国际拍卖平台“维米尔之眼”,还有一条虚线指向“未知高层”。

      “根据苏晚晴提供的名单和赵志刚U盘的数据,我们初步梳理出这个网络的运作模式。”王处长继续,“‘镜面会’作为前台,负责艺术品收购、伪造来源、组织展览;周明远及其金融团队负责资金运作,通过虚假交易和海外账户洗钱;□□及其关系网提供保护和情报,干扰调查;而真正的幕后控制者,我们暂时称之为‘X先生’,负责对接国际买家和处理最敏感的事务。”

      沈郁举手发言:“我有一个问题。从已掌握的证据看,这个网络运作至少五年,涉及金额数以亿计,保护伞延伸到公安系统高层。但他们的最终目标是什么?如果只是赚钱,早就够了。为什么还要持续扩大,甚至不惜杀人?”

      “这也是我们的疑问。”省纪委的赵书记说,“从□□的海外账户看,他的个人所得虽然可观,但远不是这个网络的全部利润。大部分资金流向不明,可能用于贿赂更高层的人,也可能...有更特殊的用途。”

      陆沉想起林文渊在镜园说的话:“艺术是永恒的,真相也是。”那种狂热不像是对金钱的贪婪,更像是一种信仰。

      “也许对他们来说,这不只是生意。”陆沉缓缓说,“林文渊认为自己在进行艺术创作,□□认为自己是在玩一场高智商游戏。而‘X先生’...可能把这视为一种权力的证明,一种凌驾于法律和道德之上的成就感。”

      会议室陷入沉默。如果罪犯不仅仅是逐利的恶徒,而是有某种扭曲的信念或心理需求,那么他们的行为模式会更加难以预测,也更加危险。

      “技术组对赵志刚U盘的破解有进展了。”国安部的技术专家调出另一份报告,“我们恢复了一部分被删除的数据,包括一些加密的通讯记录。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这一条——”

      屏幕上显示出一段对话记录,时间是三年前挟持事件前三天:

      “A:货物已确认,等级甲上,需要特殊处理。
      B:买家要求匿名,价格不是问题,但必须保证来源清洁。
      A:李会安排,赵负责现场,张是替身。
      B:确保无遗留。如果必要,陆也可清除。
      A:陆还有用,可以转移注意力。
      B:那就按计划。记住,镜子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

      陆沉感到后背发凉。“陆也可清除”——三年前,他们就考虑过杀死他。而“陆还有用,可以转移注意力”说明他之所以活下来,不是侥幸,而是因为他对他们还有利用价值。

      “A和B的身份能确认吗?”他问。

      技术专家摇头:“通讯使用了多层加密和跳转服务器,最后追踪到的IP地址在海外,可能是肉鸡。但从对话内容和语境分析,A应该是□□或他直接联系的人,B很可能是‘X先生’。”

      “‘货物已确认,等级甲上’指的是那面唐代镜子吗?”沈郁问。

      “可能。但我们还发现了其他‘货物’的记录。”技术专家调出另一份清单,上面列出了十七件文物,都有详细的描述、照片和“处理状态”。“这些都是过去五年通过‘镜面会’网络交易或准备交易的文物,其中九件已经确认流失海外,五件下落不明,三件...包括那面唐代镜子,还在国内。”

      清单上的文物价值惊人:商代青铜鼎、战国玉璧、汉代金缕玉衣残片、唐代三彩、宋代官窑瓷器...每一件都是国宝级别。

      “这已经超出普通走私的范畴。”赵书记脸色铁青,“这是系统性的文物盗窃和流失,是对国家文化遗产的严重犯罪。”

      “而且可能涉及里应外合。”王处长补充,“有些文物来自博物馆的‘修复品替换’,有些来自考古现场的‘意外遗失’,有些来自私人收藏家的‘自愿出售’。没有内部配合,不可能这么顺利。”

      会议室里的每个人都意识到,这个案子的严重性远超预期。它不只是几起谋杀或腐败,而是威胁国家文化安全的重罪。

      “专案组的首要任务有三。”王处长总结,“第一,抓捕在逃的林文渊,追回国宝文物;第二,深挖并摧毁整个犯罪网络,无论涉及谁;第三,与国际刑警合作,追踪已流失文物的去向,尽可能追回。”

      他看向陆沉:“陆沉同志,你负责第一线侦查和抓捕。沈郁博士协助心理分析和嫌疑人侧写。省厅和国安会提供所有技术支持。有什么问题吗?”

      “只有一个问题。”陆沉说,“如果我们在调查中发现更高层的涉案证据,比如...省级甚至更高级别的领导,怎么办?”

      王处长和赵书记对视一眼,然后郑重地说:“我们已经向中央做了专项汇报,得到了最高授权:一查到底,绝不手软。你们只需要专注于案件本身,其他的,我们来负责。”

      这个承诺给了专案组某种底气,但陆沉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当调查触碰到某些敏感区域时,承诺可能会面临压力,授权可能会遇到阻力。

      但他没有选择。就像他对沈郁说的,有些事情必须有人去做。

      会议结束后,陆沉和沈郁回到临时分配给专案组的办公室。这是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墙壁和门窗都做了隔音和防窃听处理,桌上的电脑不连接外网,所有数据通过加密通道传输。

      沈郁开始整理苏晚晴提供的名单。五十七个名字,其中三十四个是“镜面会”的艺术家和工作人员,十二个是金融和法务方面的合作者,八个是“保护伞”名单,还有三个是“特别顾问”,身份不明。

      “看这个。”沈郁指着一个名字,“吴天明,省博物馆前副馆长,三年前退休。他的名下有一家艺术品鉴定公司,为‘镜面会’提供了至少十五份‘真品鉴定证书’。”

      “还有这个。”陆沉指着另一个名字,“陈雅婷,海关总署进出口监管处副处长。她的丈夫是周明远的大学同学,两人在海外有联合账户。”

      他们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核对,交叉比对已知信息,逐渐勾勒出一张更加庞大而精细的网络。这个网络像一棵深深扎根的树,表面是艺术和文化的枝叶,地下是金钱和权力的根系,而在最深处,是那些流失的国宝和逝去的生命。

      傍晚时分,小陈敲门进来,脸色怪异。

      “陆队,沈博士,你们最好看看这个。”他将一个平板电脑放在桌上。

      屏幕上是一个加密的暗网页面,背景是全黑,中央是一面破碎的镜子的动态图像。镜子碎片缓慢旋转、重组,又再次破碎,循环往复。下方有一行字:

      “致追猎者:你们以为揭开了面具,实际上只是看到了另一层面具。游戏进入第二阶段。线索在起点处。时间:48小时。”

      “什么时候发现的?”陆沉问。

      “十五分钟前。我们的监控系统捕捉到这个页面在暗网的特定节点出现,只存在了三分钟就消失了。技术组追踪不到来源,但分析页面代码时,发现了一个隐藏的图片文件。”

      小陈操作电脑,调出那张隐藏图片。那是一张老照片的扫描件:一群年轻人站在一座老建筑前,笑容灿烂。照片下方有一行手写日期:2012.7.15。

      陆沉认出了那座建筑——镜园,十年前刚开业时的样子。而那群年轻人中,有年轻的林文渊、周明远、陈志鹏、苏晚晴...还有几个陌生面孔。

      “这张照片怎么了?”沈郁问。

      “技术组做了增强处理,在背景里发现了这个。”小陈放大照片的角落。

      在人群后方,镜园入口的阴影处,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因为距离和光线,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朴素,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他似乎在看着拍照的人群,但又像在观察别处。

      “这个人是谁?”陆沉皱眉。

      “我们比对了已知数据库,没有匹配。”小陈说,“但苏晚晴看到照片后,说出了一个名字:郑国栋。”

      郑国栋。这个名字让陆沉感到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

      沈郁却立刻反应:“省文化厅前厅长,五年前因病提前退休,去年去世。”

      “对。”小陈点头,“苏晚晴说,郑国栋是‘镜面会’的早期支持者,利用职务之便为他们提供了很多便利,包括审批镜园的文化产业资质、推荐参加国内外展览、引荐重要藏家等等。但在五年前‘镜面会’被调查时,他迅速切割关系,安然退休。”

      “他是‘X先生’吗?”陆沉问。

      “苏晚晴说不是。她说郑国栋只是‘联系人’之一,真正的‘X先生’从未露面,所有指令都通过加密渠道传达。但郑国栋可能是少数见过‘X先生’真面目的人。”

      陆沉重新看向那张照片。2012年7月15日,“镜面会”成立初期,郑国栋就已经在场。如果他去年就去世了,那么现在的‘X先生’可能已经换人,或者一直有多个‘X先生’。

      “页面说‘线索在起点处’。”沈郁思考,“‘起点’指的是什么?镜园?‘镜面会’成立的日期?还是...”

      “郑国栋的墓地。”陆沉突然说。

      小陈和沈郁都看向他。

      “如果郑国栋是早期关键人物,而且已经去世,那么他的墓地可能就是‘起点’——一切的开始,也是一切的埋葬处。”陆沉解释,“而且暗网页面给了48小时时限,说明线索就在本市,可以很快到达的地方。”

      沈郁点头:“合理。但如果是陷阱呢?”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陆沉说,“但我们必须去。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他看了看时间,下午六点。48小时后的同一时间,就是后天傍晚六点。

      “小陈,查一下郑国栋墓地的具体位置和相关信息。沈郁,准备一下,我们一小时后出发。”

      “现在?”小陈惊讶,“天快黑了,而且你的伤...”

      “正因为天快黑了,才不容易被注意。”陆沉已经开始整理装备,“而且我的伤不影响行动。快去。”

      小陈离开后,沈郁看着陆沉:“你真的认为林文渊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线索?”

      “不是林文渊。”陆沉说,“林文渊是艺术家,是表演者,他不会用这么...官僚的方式传递信息。这个暗网页面,更像是‘X先生’的风格——冷静、精确、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嘲讽。”

      “你在激怒他。”沈郁指出。

      “也许。”陆沉承认,“但如果他一直躲在暗处,我们就永远抓不到他。有时候,你需要让猎物觉得猎人在他的掌控中,他才会露出破绽。”

      沈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需要一把枪。”

      陆沉惊讶地看着他。

      “我不是要逞英雄。”沈郁平静地说,“但在镜园,我赤手空拳,差点死了。如果我们要继续深入这个案子,我需要有自卫的能力。而且...我受过训练。”

      “什么训练?”

      沈郁犹豫了一下:“我父亲去世后,我母亲送我去学了两年射击和格斗。她说,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你需要用力量保护真相。”

      陆沉注视着他,最终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备用配枪和两个弹夹:“会用吗?”

      沈郁接过,检查枪械,动作熟练。“□□,美国经典款。保险在这里,弹容量7+1发。”他卸下弹夹,确认子弹满装,然后重新装回,打开保险又关闭,“可以了。”

      陆沉有些意外。沈郁的动作虽然不如专业刑警流畅,但绝对不陌生。

      “你还有很多秘密,沈博士。”

      “每个人都有秘密,陆队长。”沈郁将枪插在后腰,用外套遮住,“重要的是,这些秘密是否妨碍我们追求真相。”

      一小时后,他们驱车前往城西的永安公墓。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清明刚过,公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寂静荒凉。稀疏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照着一排排整齐的墓碑,像无数沉默的观众。

      根据资料,郑国栋的墓地在南区第十八排第七号。他们停好车,带着手电和武器,步行进入墓园。

      夜晚的墓园比想象中更阴森。风吹过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私语。远处偶尔传来夜鸟的啼叫,尖锐而凄厉。

      “你相信有鬼吗?”沈郁突然问。

      “我只相信活人比鬼更可怕。”陆沉回答,手按在枪柄上。

      他们找到了第十八排。墓碑在夜色中像一列列士兵,静静伫立。第七号墓碑很普通,花岗岩材质,上面刻着“郑国栋同志之墓”,生卒年月,以及一行小字:“一生奉献文化事业”。

      没有照片,没有装饰,朴素得不像一个前厅级干部的墓地。

      陆沉用手电检查墓碑周围。地面平整,没有新近翻动的痕迹。墓碑本身也很干净,像是经常有人打扫。

      “看这里。”沈郁蹲下身,指着墓碑基座的一角。

      那里有一个细微的划痕,像是什么东西刮擦留下的。形状很特别,是一个不完整的圆形,旁边有几个刻点。

      陆沉拿出手机拍照,然后用多功能刀小心地刮去表面的青苔。下面的石头上,有一个浅浅的凹槽,形状像是一把钥匙孔。

      “需要钥匙。”沈郁说。

      陆沉想起从林文渊控制室拿到的那把银色小钥匙。他拿出来,尝试插入。

      完美匹配。轻轻转动,墓碑基座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正面弹开一个小门,里面是一个狭窄的空间,放着一个防水塑料袋。

      陆沉取出袋子,里面是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和一个小小的U盘。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车灯的光束扫过墓园。不止一辆车,正在快速接近。

      “有人来了。”沈郁警惕地说。

      陆沉迅速将笔记本和U盘收好,关闭基座小门,恢复原状。“从另一边走。”

      他们沿着墓碑间的空隙,快速向墓园深处移动。身后,汽车停在墓园门口,车门开关声,脚步声,至少五六个人。

      “分开目标!”一个声音命令,“找到他们,拿到东西!”

      陆沉和沈郁对视一眼,默契地分成两路,向不同方向移动。这是分散注意力的战术,但也很危险——在黑暗中,在陌生的墓地里,一旦分开就可能再也汇合不了。

      陆沉躲在一块高大的墓碑后,看到几个人影快速进入墓园,手持强光手电,四处搜索。他们动作专业,配合默契,不像普通歹徒。

      其中一人径直走向郑国栋的墓地,检查墓碑,很快发现了基座的异样。他通过对讲机汇报:“东西被取走了,人应该还没走远。”

      “搜!封锁所有出口!”

      陆沉悄然后退,但脚下踩到了一根枯枝,发出轻微的断裂声。

      “那边!”手电光束立即扫过来。

      陆沉转身就跑,子弹呼啸着从身边擦过,打在墓碑上,溅起碎石。他不断变向,利用墓碑作为掩护,但追兵越来越近。

      前方是墓园的围墙,三米高,顶部有铁丝网。陆沉没有犹豫,加速冲刺,脚踏一块墓碑借力,双手抓住墙头,翻身跃过。铁丝网划破了他的手臂和后背,但成功落地。

      墙外是一片荒地,长满杂草,远处有零星的灯光。陆沉回头看了一眼,沈郁还没出来。

      他咬了咬牙,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沿着围墙移动,寻找沈郁可能出来的位置。

      墙内传来打斗声和枪声,短暂而激烈。然后是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接着是汽车急速驶离的声音。

      陆沉心中一紧,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弯,他看到了沈郁——靠在围墙上,捂着腹部,脸色苍白。

      “你中枪了?”陆沉冲过去。

      “擦伤,不严重。”沈郁咬牙说,但手下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他们拿走了我的枪,但没找到笔记本和U盘。我藏在那边了。”他指向不远处的一个废弃花坛。

      陆沉迅速取回证物,然后扶起沈郁:“能走吗?”

      “能。”沈郁站起来,但脚步踉跄。

      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追兵虽然暂时撤退,但可能还会回来,或者有其他人来。

      陆沉扶着沈郁,穿过荒地,走向最近的公路。他的车停在墓园正门,现在不能去取。他拿出手机,准备叫支援,但发现没有信号——可能被干扰了。

      “往前走走看。”沈郁说。

      他们走了大约十分钟,终于看到一条乡村公路。幸运的是,有一辆运货的小卡车经过,陆沉拦下车,出示警官证,请求帮助。

      司机是个朴实的中年人,看到沈郁的伤,二话不说让他们上车,直接开往最近的医院。

      在车上,陆沉检查沈郁的伤口。子弹从侧腹擦过,撕开了一道口子,流血不少,但确实没有伤及内脏。他用自己的衬衫做成临时绷带,进行加压包扎。

      “那些是什么人?”沈郁忍着痛问。

      “职业的。”陆沉说,“动作干净,目标明确,拿到枪就撤,不恋战。可能是雇佣兵,或者...某些人的私人安保。”

      “他们知道我们会来。”沈郁分析,“暗网页面是诱饵,引我们到墓地,他们守株待兔。笔记本和U盘是意外收获,他们本来可能只是要确认郑国栋的墓地有没有被发现。”

      陆沉点头。这说明他们的调查方向是对的,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也说明,“X先生”或他的代理人,一直在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医院很快到了。沈郁被送进急诊室,陆沉则联系了专案组,请求立即派人保护医院,并调取墓园周边的监控。

      一小时后,沈郁的伤口缝合完毕,躺在病床上输液。陆沉坐在旁边,打开了那本从墓地取出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第一页写着:“记录与反思,郑国栋,2010-2017”。

      翻过几页日常记录后,陆沉看到了关键内容:

      2012年7月15日,镜园开业。林带来了一位‘特别顾问’,称其为老师。老师气质不凡,言谈深刻,对艺术和市场都有独到见解。林对他极为尊敬,甚至有些畏惧。我问老师姓名,林笑而不答,只说‘叫老师就好’。

      2013年3月,老师引荐了第一位海外买家,交易额惊人。林让我负责文件‘合规’,我有些犹豫,但老师的一句话让我动摇了:‘文化无国界,艺术属于全人类。放在博物馆里落灰,不如让懂得欣赏的人收藏。’

      2014年起,交易越来越频繁,物品等级越来越高。我开始失眠,常做噩梦。但每次想退出,老师总能说服我,或者...提醒我我已经陷得多深。他说这是‘共同的事业’,是‘为了更大的目标’。

      2015年,‘镜面会’被调查。老师让我立即切割,安然退休。我问他会怎么样,他说:‘风浪过后,我们还会继续。艺术是永恒的。’

      2016年,我确诊癌症。老师来看我,说了很多安慰的话,但眼神冷漠。我知道,我对他们没用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笔迹颤抖:

      我知道的太多了。如果有一天我‘意外’去世,请看到这本笔记的人小心。老师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网络。他们想要的不仅仅是钱,而是...改变某些规则。镜子碎了,但每一片都还映照着部分真相。不要放弃。

      笔记在这里结束。

      陆沉合上笔记本,心情沉重。郑国栋的笔记证实了他们的猜测:有一个更高级别的“老师”在幕后操纵,这个网络的目标不仅仅是金钱。

      沈郁已经醒了,静静地听着陆沉的叙述。

      “改变规则...”沈郁重复,“什么样的规则?文物出境的规则?艺术市场的规则?还是...更根本的东西?”

      “不知道。”陆沉说,“但U盘里可能有更多线索。”

      他将U盘插入经过安全检测的笔记本电脑。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命名为“镜子背面”。打开后,是数百个文件:交易记录、通讯录音、照片、文件扫描件...

      其中一个子文件夹引起了他们的注意:“特别项目”。

      里面是十几份加密文件,文件名都是日期和代号:“2014.11.03-凤凰”、“2015.06.17-麒麟”、“2016.02.28-饕餮”...

      陆沉尝试打开最近的一份:“2017.09.15-龙”。需要密码。

      他尝试了郑国栋的生日、退休日期、各种组合,都不对。

      沈郁忽然说:“试试‘镜子碎了’的拼音首字母。”

      陆沉输入“JZSL”。

      文件打开了。

      里面是一份详细的计划书,标题是:“文化遗产金融化试点方案”。内容大胆得令人震惊:建议将部分国有文物“资产化”,通过艺术品基金、文物信托、数字版权等方式,进入国际金融市场流通。方案列出了具体的操作步骤、法律规避方法、利益分配方案...

      而方案的“试点对象”名单上,赫然包括“镜面会”已经交易的那些文物。方案的“顾问委员会”名单中,有几个名字是经济和文化领域的知名学者、前官员。

      最令人不安的是方案的“长远目标”:逐步推动文物所有权的“国际化”和“市场化”,最终实现“文化遗产的全球共享和资本增值”。

      “这...”陆沉难以置信,“这是要卖掉国家的文化遗产?”

      “不止。”沈郁脸色凝重,“这是系统性的、有理论支持的、有实施计划的犯罪。他们不是在走私几件文物,而是在试图改变整个文物保护的规则,将国宝变成可以自由买卖的金融产品。”

      “而‘老师’和他的网络,就是这个计划的推动者和受益者。”陆沉明白了,“□□、林文渊、周明远...都是这个计划的执行者。那些死去的艺术家,可能是不愿合作或发现了真相的人。”

      手机响了,是小陈:“陆队,查到了墓园周边的监控。袭击你们的人开的是□□,但我们的面部识别系统比对出了一个身份——孙浩,前特种部队成员,三年前退伍,现在在一家跨国安保公司工作。而那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

      “是谁?”

      “吴氏集团。董事长吴天雄,省政协常委,著名企业家和收藏家。”

      吴天雄。这个名字陆沉知道,经常出现在新闻里,慈善家,文化赞助人,收藏了大量中国文物,经常举办展览。

      而郑国栋的笔记里提到的“老师”,会不会就是吴天雄?

      “还有,”小陈继续说,“我们追踪了暗网页面的访问记录,发现除了我们,还有另一个IP地址在同一时间访问了那个页面。位置在...”

      “在哪里?”

      “吴氏集团总部大楼。”

      陆沉挂断电话,看向沈郁。窗外的夜色深沉,城市的灯光像无数面镜子,反射着这个世界的繁华与黑暗。

      “我们找到了‘X先生’。”陆沉说。

      “或者说,找到了其中一面镜子。”沈郁纠正,“吴天雄可能只是网络的一部分,甚至可能不是‘老师’本人。但至少,我们有了明确的方向。”

      陆沉点头。他知道,接下来的调查将更加危险。吴天雄不是□□,他有更高的社会地位,更复杂的保护网,更强大的资源。

      但他们没有退路。笔记本的最后一句话在脑海中回响:

      “镜子碎了,但每一片都还映照着部分真相。不要放弃。”

      他不会放弃。无论要面对什么,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真相,必须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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