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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凤凰计划 ...


  •   凌晨三点,省公安厅的特殊隔离病房像一艘夜航的潜水艇,浸泡在消毒水气味和监视器的电子嗡鸣中。张峻的呼吸在氧气面罩下凝成细小的白雾,心电图波纹规律但虚弱,像逐渐平静的海浪。

      陆沉站在观察窗前,左手腕的旧伤和新伤叠加成一种持续的钝痛,但这痛感现在变成了某种锚点,将他固定在现实的边缘。在他身后的桌上,郑国栋的笔记本摊开在最后一页,那句“不要放弃”在节能灯下泛着微光。

      沈郁推门进来,腹部的枪伤让他步伐有些僵硬,但眼神锐利如手术刀。他递给陆沉一份刚打印的文件。

      “吴氏集团的股权结构。表面上是吴天雄控股68%,但实际上有32%的股份通过离岸公司持有,最终受益人难以追踪。”沈郁的手指划过复杂的图表,“更值得注意的是,吴氏集团旗下有一家‘华夏文化遗产基金会’,名义上是非营利组织,但实际上在过去五年接收了超过两亿元的‘捐赠’,其中40%来自海外账户。”

      陆沉接过文件,目光落在基金会的理事名单上。十几个名字,大多是文化和学术界的知名人士,但其中三个名字让他瞳孔微缩:前国家博物馆副馆长、某著名大学考古系主任、以及...现任省文化厅副厅长。

      “郑国栋的继任者。”陆沉低声说。

      “不止。”沈郁调出另一份资料,“这位副厅长是吴天雄的大学同学,两人关系密切。而且,他在上任后推动了几项文物管理政策的‘试点改革’,内容与‘龙计划’高度相似,只是措辞更委婉。”

      “所以整个省的文化系统可能都被渗透了。”陆沉感到一阵寒意,“‘镜面会’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网络在政府部门、学术机构、企业之间织成了一张大网。”

      沈郁点头:“而且这张网有理论支持,有政策掩护,有资金流动。他们不是在简单地走私文物,而是在系统性地重新定义‘文化遗产’的概念——从全民所有的国家珍宝,变成可以资本化运作的‘文化资产’。”

      陆沉想起“龙计划”里的那句“长远目标”:文化遗产的全球共享和资本增值。听起来冠冕堂皇,实际上是要把国宝变成可以买卖的金融产品,让少数人从中牟利。

      “吴天雄现在在哪里?”他问。

      “三天前以‘文化交流’的名义去了香港,预定明天返程。”沈郁查看日程,“但他真正的行程可能更复杂。我们的监控显示,他的私人飞机在过去三个月频繁往返于香港、新加坡和瑞士,每次都只停留一两天。”

      “瑞士是‘维米尔之眼’的总部所在地。”

      “对。而且我们有理由相信,那面唐代海兽葡萄镜可能已经被秘密运出境,作为某种‘样本’或‘抵押品’,用于在国际金融市场试探反应。”

      陆沉的手机震动,是小陈发来的加密信息:“陆队,技术组破解了郑国栋U盘里‘特别项目’的其他文件。‘凤凰计划’涉及2004年甘肃某考古遗址的‘意外塌方’;‘麒麟计划’涉及2010年河南某博物馆的‘馆藏调整’;‘饕餮计划’...涉及2013年山西某古墓群的‘保护性发掘’。每个计划都对应一件或一组重要文物的流失。”

      陆沉回复:“把所有文件传过来。另外,查一下这些‘意外’和‘调整’的调查报告,看看有没有共同点。”

      几分钟后,大量文件开始传输。陆沉和沈郁分头查看,病房里只剩下鼠标点击和纸张翻动的声音。

      “凤凰计划”的文件最厚,因为涉及的文物等级最高——一批战国时期的青铜器,包括一尊被认为是“国之重器”的青铜鼎。文件详细记录了如何制造考古现场的“自然塌方”,如何替换真品为高仿复制品,如何通过层层审批将真品“合法”运出,最后如何通过香港的艺术品拍卖会洗白流入海外私人收藏。

      整个过程涉及二十三个人:考古队员、当地文保部门官员、运输公司、海关人员、鉴定专家、拍卖行主管...每个人都有一个代号,都有一份“报酬记录”。

      “这些人的现状呢?”沈郁问。

      陆沉快速搜索数据库:“两个死于‘意外’,三个移民海外,五个提前退休,剩下的都还在原岗位或已升职。”

      “典型的清理模式。”沈郁分析,“核心参与者要么消失要么远走,边缘参与者得到利益继续正常生活,形成一种威慑和奖励并存的系统。这样既能保证安全,又能让后来者看到‘合作’的好处。”

      陆沉继续查看其他计划。模式相似:制造事故或利用制度漏洞,替换或盗取文物,伪造文件,洗白出境。每个计划都像一个精密的犯罪剧本,有角色分配,有时间表,有应急预案。

      而所有这些计划的“总导演”代号都是“老师”。

      “郑国栋的笔记里说,林文渊对‘老师’既尊敬又畏惧。”陆沉思索,“什么样的人能让林文渊那种自恋的疯子产生畏惧?”

      “权力,或者智慧,或者两者都有。”沈郁说,“从这些计划的周密程度看,‘老师’不仅掌握资源,还有极强的组织能力和反侦察意识。他可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团队,甚至...一个传承。”

      “传承?”

      “中国历史上一直有文物收藏和交易的圈子,有些家族传承几代人,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和人脉。”沈郁解释,“如果‘老师’来自这样的家族,那么他掌握的不仅仅是资金和权力,还有数代人的知识和关系网络。这就能解释为什么这个网络如此深广且难以摧毁——它不是一朝一夕建立的。”

      陆沉想起吴天雄的背景。公开资料显示,吴家三代从商,祖父是民国时期的古董商,父亲是建国后第一批私人收藏家。吴天雄本人年轻时留学欧洲,学习艺术史和金融,回国后将家族生意现代化、国际化。

      如果吴天雄就是“老师”,或者“老师”之一,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家族传承的知识和人脉,现代金融和管理技能,加上精心构建的保护网络。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从□□到林文渊,再到这些计划文件,显示出的是一种冷酷、精密、系统化的风格,而吴天雄公开的形象是儒雅、热情、富有情怀的艺术赞助人。这种反差太大,要么是极致的伪装,要么...

      “吴天雄可能也是棋子。”陆沉突然说。

      沈郁抬头:“什么意思?”

      “如果‘老师’真是一个传承数代的网络,那么吴天雄这样的知名人物可能只是前台,真正的核心更隐蔽。”陆沉整理思路,“想想看,吴天雄经常公开活动,接受采访,举办展览。这样的人太显眼,不适合直接指挥犯罪。他更可能是一个‘形象代言人’或‘资源整合者’,而真正的‘老师’藏在更深的地方。”

      “有道理。”沈郁认同,“但无论如何,吴天雄是关键突破口。他知道的事情一定比□□多。”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陆沉看了看时间,凌晨四点五十分。他感到疲惫,但大脑依然高速运转。

      “我们需要更多证据,特别是吴天雄与这些计划直接相关的证据。”他说,“光有这些文件还不够,我们需要交易记录、通讯记录、目击证人...”

      “苏晚晴可能知道更多。”沈郁提醒,“她作为‘镜面会’的创始成员,可能接触过吴天雄或‘老师’。”

      陆沉点头:“我去问她。你休息一下,伤口需要恢复。”

      “我跟你一起去。”沈郁坚持,“苏晚晴的心理状态不稳定,需要一个心理学背景的人在场。”

      陆沉没有反对。他知道沈郁的伤口不轻,但也知道一旦沈郁决定做什么,很难阻止。

      他们离开病房,前往楼下的临时羁押区。走廊空旷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机器嗡鸣。这个时间点,连值班的警员都在打盹。

      苏晚晴被关在一个特别准备的房间里,有基本的生活设施,也有监控和报警装置。她没睡,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亮的天空,背影单薄。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身。几天时间,她看起来老了十岁,眼袋深重,头发凌乱,但眼神里有种奇异的平静,像风暴过后的大海。

      “我知道你们会来。”她先开口,“看到新闻了,□□自杀未遂,林文渊在逃,镜园被查封。一切都结束了,对吗?”

      “还没结束。”陆沉在她对面坐下,“吴天雄是谁?”

      苏晚晴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慢慢笑了,笑容苦涩:“果然查到那里了。我就知道,郑国栋的墓地里有东西。”

      “你早就知道?”沈郁问。

      “郑国栋死前一个月联系过我。”苏晚晴承认,“他说他快不行了,有些事必须留下记录。但他不敢直接给我,说会给我带来危险。他只说,如果有一天‘镜面会’的事曝光,可以去他的墓地看看。”

      她顿了顿:“但我没敢去。我知道林文渊在监视我,也知道‘老师’的人无处不在。去了就是死。”

      “吴天雄是‘老师’吗?”陆沉追问。

      苏晚晴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沉以为她不会回答。然后她轻声说:“我不知道。我见过吴天雄三次,都是在公开场合。他看起来...很正常,甚至可以说很有魅力。但林文渊每次提起‘老师’,语气都充满敬畏,像是在说一个神。我不认为吴天雄能让人产生那种敬畏。”

      “那林文渊有没有透露过‘老师’的任何信息?年龄?口音?习惯?”

      苏晚晴努力回忆:“有一次,林文渊喝多了,说漏嘴一句:‘老师的手很特别,像钢琴家的手,但从来不碰钢琴。’还有一次,他说:‘老师看书时会用一枚玉质的书签,上面刻着四个字,但看不清是什么。’”

      钢琴家的手,玉质书签。这两个细节很有辨识度。

      “还有吗?”沈郁问。

      “还有...林文渊说过,‘老师’对唐代文物有特别的偏好,尤其是铜镜。他说过一句话:‘镜子照人,也照心。唐代的工匠懂得这个道理。’”

      唐代铜镜。又是镜子。

      陆沉想起那面海兽葡萄镜,想起镜园,想起覆盖在死者脸上的镜片...“镜子”是这个案件的核心象征,现在看来,可能也是“老师”的个人偏好或哲学。

      “吴天雄收藏唐代铜镜吗?”他问。

      苏晚晴摇头:“公开资料显示,吴天雄主要收藏书画和瓷器,对铜镜兴趣不大。但我听说...只是听说,吴家祖上就是以收藏铜镜起家的。吴天雄的祖父被称为‘镜痴’,收藏了上百面各朝代铜镜,但在战乱中大部分散失了。”

      “所以吴天雄可能继承了家族对铜镜的爱好,只是不公开?”

      “可能。但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要隐藏?收藏铜镜并不违法。”

      陆沉和沈郁交换了一个眼神。如果“老师”对唐代铜镜有特殊偏好,而那面海兽葡萄镜是这个网络的重要“样本”,那么“老师”很可能就是吴天雄,或者与吴家关系密切。

      “你见过‘凤凰计划’的文件吗?”陆沉换了个问题。

      苏晚晴的脸色变了:“你们连那个都找到了?”

      “你知道?”

      “知道一部分。”她承认,“‘镜面会’成立初期,林文渊接到的第一个‘大项目’就是协助处理‘凤凰计划’的后续。当时有一批战国青铜器需要通过香港转运,我们需要提供‘合法’的展览和拍卖文件。我负责联系海外买家,周明远负责资金。”

      她闭上眼睛,像是要屏蔽痛苦的记忆:“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们在做什么。那些青铜器...太美了,美得让人心碎。我知道它们不应该离开这片土地,但林文渊说,这是‘老师的安排’,是‘为了更大的目标’。他说,这些文物在海外能得到更好的保护和展示,而赚取的资金可以用于‘保护更多文物’。”

      “你相信了?”

      “当时信了。”苏晚晴苦笑,“人总是愿意相信对自己有利的谎言。而且,‘老师’的理论很有说服力——他说国内文物保护资金不足,管理体制僵化,大量文物在库房里腐烂。而海外有成熟的保护技术和市场,可以让文物‘活起来’。他甚至提出了一套‘文物全球化’的理论,听起来很高尚。”

      “但实际上只是为了牟利。”沈郁说。

      “不止牟利。”苏晚晴睁开眼睛,“后来我慢慢明白,‘老师’真正的目标可能是...改变游戏规则。他想证明,文物可以作为资本自由流动,国家所有的概念应该被‘全人类共同遗产’取代。而每一次成功的‘项目’,都是在为这个目标积累案例和影响力。”

      陆沉想起“龙计划”文件里的那些学术论文、政策建议、国际会议记录。确实,这个网络不仅在走私文物,还在系统地制造舆论,影响政策,构建理论体系。

      “最后一个问题。”陆沉直视苏晚晴的眼睛,“如果你见过‘老师’,能认出他吗?”

      苏晚晴犹豫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呼吸变得急促。这是一个关键问题,也是危险的问题。

      “我...”她开口,又停住。

      “我们可以提供保护。”沈郁温和地说,“证人保护计划,新身份,新生活。”

      “没用。”苏晚晴摇头,“‘老师’的能量太大了。□□是市公安局副局长,说倒就倒。郑国栋是前文化厅长,说死就死。我算什么?一个画廊老板,一个从犯。”

      “但你是活着的关键证人。”陆沉坚持,“而且,如果你帮助我们抓住‘老师’,就能真正结束这一切。否则,你永远要活在恐惧中。”

      苏晚晴沉默了。窗外的天空已经变成鱼肚白,晨光透过铁窗的栏杆,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看起来脆弱而矛盾,像站在悬崖边的人,既害怕坠落,又害怕后退。

      最终,她轻声说:“给我一点时间。我需要...想一想。”

      陆沉知道不能逼迫太紧。他点头:“好。但时间不多。吴天雄明天返程,如果我们没有足够的证据,可能就无法阻止他离境或销毁证据。”

      他留下联络方式,和沈郁一起离开房间。在走廊里,沈郁低声说:“她害怕,但也在犹豫。我们需要给她一个安全的承诺。”

      “什么承诺能让她相信?连□□都能在押送途中‘自杀’,我们的保护措施真的可靠吗?”

      沈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他们回到临时办公室,小陈已经等在那里,脸色兴奋又紧张。

      “陆队,沈博士,重大发现!”他几乎是在喊,“我们追踪了吴天雄在香港的行踪,发现他昨天下午去了一家私人医院,停留了两个小时。我们黑进了医院的预约系统,发现吴天雄用的是化名,但预约的科室是...肿瘤科。”

      “肿瘤科?”陆沉皱眉,“他得了癌症?”

      “还不确定,但我们调取了他的医疗记录——当然是非法手段,但情况紧急。”小陈调出文件,“吴天雄三年前确诊胰腺癌,晚期,当时医生判断最多还有一年。但他接受了某种实验性治疗,病情得到控制。不过最近三个月,检查指标显示病情可能复发。”

      陆沉和沈郁对视一眼。胰腺癌晚期,三年存活率极低。如果吴天雄真的是“老师”,那么他的行为可能不只是为了金钱或权力,还有一种绝症患者的疯狂——想在死前完成某种“遗愿”或“遗产”。

      “还有更惊人的。”小陈继续,“我们分析了吴天雄过去一年的通讯记录,发现他频繁联系一个人,代号‘Z’。通讯内容加密,但我们的技术团队破解了一部分,发现‘Z’在指导吴天雄进行一系列金融操作,涉及多家离岸公司和基金会。最关键的是,在‘镜面会’出事的前一周,‘Z’给吴天雄发了一条信息:‘镜子已碎,清理开始。按计划C执行。’”

      “计划C是什么?”

      “我们正在查。但根据林文渊在镜园的表现,计划C可能包括灭口所有知情者,销毁证据,以及...最后的文物转移。”

      陆沉感到时间紧迫。“Z”是谁?是真正的“老师”,还是“老师”的代理人?如果是前者,那么吴天雄可能也只是高级棋子;如果是后者,那么“老师”可能已经病重或隐藏得更深。

      “联系香港警方,请求协助监视吴天雄,但不要打草惊蛇。”陆沉指示,“同时,查一下那家私人医院的背景,看看吴天雄接受的是什么实验性治疗,谁提供的,资金来源是什么。”

      “明白!”小陈离开。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陆沉和沈郁。晨光已经完全照进房间,新的一天开始了,但黑暗并没有散去。

      “如果吴天雄是绝症患者,那么他的动机可能更复杂。”沈郁分析,“绝症患者常有的心理状态包括:对死亡的恐惧,对生命意义的追寻,对遗产的执着,以及...一种‘无所畏惧’的疯狂,因为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所以他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更不可预测。”

      “对。而且如果‘老师’另有其人,那么吴天雄可能被当作可牺牲的棋子,用来转移我们的注意力。”

      陆沉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渐渐苏醒的城市。晨光中的城市看起来干净、有序、充满希望,但他知道,在这表象之下,腐败和罪恶像癌细胞一样在蔓延。

      他的手机响了,是一个加密号码。接听后,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传来:

      “陆队长,你的执着令人敬佩,但也令人惋惜。你就像那个古希腊神话里的坦塔罗斯,总是看到水,却永远喝不到;总是看到果实,却永远吃不到。真相就在你眼前,但你永远抓不住。”

      陆沉冷静回应:“你是谁?”

      “我是镜子背后的人。”声音说,“也是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的人。放弃调查,你和沈博士可以安全离开。继续下去,你们会看到更多死亡,包括你们自己。”

      “□□是你的人吗?”

      “□□是工具,用坏了就扔掉。林文渊是艺术家,太自我就失控。苏晚晴是叛徒,背叛就要付出代价。而你们...是意外的变量,需要被消除或收编。”

      “吴天雄呢?他也是工具吗?”

      短暂的沉默,然后声音说:“你很聪明,陆队长。但聪明的人往往死得早。记住,48小时。这是最后的期限。”

      电话挂断。

      陆沉立即回拨,但提示是空号。他让小陈追踪,但对方使用了高级反追踪技术,信号在多个服务器间跳转后消失。

      “48小时。”沈郁重复,“从什么时候开始?从昨晚的暗网信息,还是从刚才的电话?”

      陆沉查看时间,上午七点二十分。“如果从暗网信息算,还剩下不到36小时。如果从刚才的电话算,是后天早上七点二十分。”

      无论哪种,时间都不多了。

      “他们计划在48小时内做什么?”沈郁思索,“大规模清理?最后的文物转移?还是...某种展示?”

      陆沉想起林文渊在镜园的话:“艺术需要记录,需要见证。”如果“老师”也有类似的倾向,那么他可能不满足于简单地销毁证据或转移财产,而是想留下某种“作品”或“声明”。

      “我们需要找到那面唐代镜子。”陆沉说,“那是这个网络的核心象征,也是‘老师’的个人偏好。如果他们要有什么大动作,镜子一定会出现。”

      “但镜子可能已经在海外了。”

      “不一定。如果镜子是‘样本’或‘抵押品’,那么在国内可能还有用。而且,吴天雄刚去了香港,如果他要带镜子出境,应该会随身携带或通过特殊渠道运输。”

      陆沉立即联系海关和边检,请求重点关注吴天雄及其随行人员的行李和货物,特别是文物类物品。同时,他让小陈调查吴天雄在国内的收藏地点和运输渠道。

      上午九点,专案组召开紧急会议。陆沉汇报了最新进展,包括与“老师”的通话。会议室气氛凝重。

      “这个案子已经超出我们的预期。”王处长严肃地说,“涉及高级别官员、著名企业家、系统性犯罪...我们需要向中央做更详细的汇报,请求更高层面的支持。”

      “但时间来不及了。”陆沉说,“48小时内,对方可能有大规模行动。我们需要立即采取措施。”

      “你有什么建议?”

      “第一,立即控制吴天雄,以协助调查的名义限制其离境;第二,搜查吴氏集团及相关场所,寻找文物和证据;第三,加强所有已知证人的保护,防止灭口。”

      赵书记摇头:“吴天雄是省政协常委,知名企业家,没有确凿证据不能轻易动他。而且如果打草惊蛇,他可能立即销毁证据或潜逃。”

      “那我们怎么办?眼睁睁看着?”

      “我们需要确凿证据。”王处长说,“特别是吴天雄与文物走私、谋杀等直接犯罪相关的证据。目前的证据大多是间接的,他可以轻易推脱。”

      陆沉知道这是现实。法律程序需要证据链,而他们的证据链还有很多缺口。

      会议陷入僵局。这时,沈郁举手发言:“我有个想法。既然对方给了48小时期限,说明他们计划在这段时间内完成某件事。如果我们能预测这件事是什么,提前布局,就能当场抓获。”

      “预测?怎么预测?”

      沈郁走到白板前,开始写:

      “已知:

      1. 吴天雄可能病重,有‘最后行动’的动机。
      2. ‘老师’有艺术化犯罪的倾向,可能想留下‘作品’。
      3. 唐代铜镜是这个网络的核心象征。
      4. 最近发生的事件(□□被捕、林文渊在逃、镜园被查)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5. 48小时期限。”

      他转身面对众人:“综合这些因素,我推测他们的‘最后行动’可能是:一次公开的或半公开的‘展示’,将那面唐代铜镜以某种戏剧化的方式呈现,同时完成最后的交易或转移。这既能满足‘老师’的艺术表现欲,又能完成实际目的,还能向同伙或对手传递某种信息。”

      “展示在哪里?什么时候?”

      沈郁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时间轴:“吴天雄预定明天下午返程。如果我是他,我会选择返程前后,在某个有象征意义的场所,进行这场‘展示’。场所可能具有以下特征:与镜子相关,有艺术或文化背景,便于控制和安全撤离。”

      陆沉突然想起什么:“镜园已经被查封,不合适。但吴天雄名下还有其他产业吗?比如博物馆、画廊、文化中心?”

      小陈立即查询:“吴氏集团旗下有一个‘天雄文化艺术中心’,去年刚落成,有一个大型展厅和一个珍宝馆。另外,吴天雄还是‘华夏博物馆’的最大私人捐助者,有独立的捐赠展厅。”

      “两个都有可能。”沈郁分析,“文化艺术中心完全控制在自己手中,更安全;但博物馆更有公信力和象征意义,展示效果更强。”

      “查一下这两个场所未来48小时的日程安排。”陆沉指示。

      几分钟后,小陈汇报:“文化艺术中心明天晚上有一场‘私人鉴赏会’,邀请名单保密,但安保级别很高。华夏博物馆的捐赠展厅正在装修,暂时关闭。”

      “私人鉴赏会...”陆沉思索,“名义上是艺术品鉴赏,实际上可能是文物交易或展示的掩护。”

      “而且时间是明天晚上,正好在48小时期限之内。”沈郁补充。

      王处长做出决定:“重点监控文化艺术中心。但不要直接介入,以免打草惊蛇。陆沉,你带一个小队便衣潜入,见机行事。沈博士,你负责心理分析和现场判断。其他人外围支援,随时准备行动。”

      “如果吴天雄没有出现,或者没有异常呢?”

      “那就继续监控,寻找其他线索。但我们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会议结束,众人分头准备。陆沉和沈郁回到办公室,开始制定详细的潜入计划。

      “我们需要伪装成什么身份?”沈郁问。

      “艺术记者或评论家。”陆沉说,“我已经让小陈准备□□和邀请函。另外,我们需要隐蔽的通讯和录像设备。”

      “我的伤...”

      “你留在指挥车,通过监控提供支持。”陆沉坚定地说,“不能让你再冒险。”

      沈郁想反对,但看到陆沉的眼神,知道这是底线。他点头:“好。但你要小心。如果‘老师’真的会出现,他一定准备了严密的安保和应急预案。”

      “我知道。”陆沉检查配枪,动作熟练,“但这是最好的机会,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窗外,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但陆沉知道,真正的决战将在明天晚上。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一间没有窗户的密室里,吴天雄看着面前那面唐代海兽葡萄镜。镜面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海兽和葡萄纹饰精致繁复,像一部凝固的历史。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镜面,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老师,一切都准备好了。”他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明天晚上,文化艺术中心。镜子会找到它最终的归宿。”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有力的声音:“记住,天雄,这不仅仅是一场交易。这是传承,是仪式,是向世界展示什么是真正的美和价值。”

      “我明白。”吴天雄顿了顿,“但陆沉他们...”

      “他们会来的。”老人平静地说,“猎犬总会追着气味跑。但明天晚上,猎犬会成为展览的一部分。镜子会照出他们的命运。”

      电话挂断。吴天雄放下手机,看着镜中自己的倒影。因为疾病和化疗,他瘦得脱形,眼窝深陷,皮肤蜡黄。只有眼睛,依然锐利,依然充满野心。

      他咳嗽了几声,手帕上留下血丝。时间不多了,他知道。但正因为时间不多,才要让最后的演出精彩绝伦。

      唐代镜子,刑警队长,犯罪心理学博士,死去的艺术家,腐败的官员...所有这些元素将组成一件史无前例的艺术品。

      而他的名字,将随着这件艺术品载入史册。

      在镜中,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也看到了无数张重叠的脸:祖父的,父亲的,那些合作者的,那些牺牲品的...

      所有的镜子终将破碎。

      但在破碎之前,它们会反射出最后的、完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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