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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循例而行 —十九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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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栎刚下课,傅尅的车就稳稳停在了画室门口。
一路疾驰,听完傅尅诉说着回家之后发生的一切后,付栎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还带着点后怕:“所以那天晚上我没看错,酒吧门口真的站着个人!”
这话一出,傅尅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指节瞬间泛白,连带着方向盘都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他喉结滚动,声音沉得吓人:“什么酒吧门口?”
“就那天我送你上车,刚准备关车门,就瞥见对面阴影里站着个人。”付栎越说,后背越是泛起一层寒意,指尖都忍不住发颤,“当时太晚了,天又黑,我没看清脸。现在想来……应该是你弟吧?”
傅尅的眉头骤然拧紧,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难怪,难怪他会知道我那晚去了哪家酒吧,知道我喝得酩酊大醉,更知道我最后去了付栎家过夜。
所有的疑点,在这一刻全都有了答案。
车子很快驶入城西的老街。
停在那家不起眼的小花店门口,傅尅推门下车,熟门熟路地带着付栎绕到店后——前台没人,后花园的门却虚掩着,风一吹,就能闻到满院清冽的花香。
那个熟悉的背影便撞入眼帘,灰棕色的长直发随意地垂在耳后,仅仅只是侧脸都能看出该女性优越的皮相和骨相都散发着一种不羁的优雅。
莫兰紫的工装连体服恰如其分地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腰间系的卡其色围裙又为她增添了几分亲切的烟火气。
阳光仿佛知晓她的魅力,恰到好处地洒落在她脸上,她的容颜或许不再年轻,但岁月赋予了她独特的韵味,那份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气质,让人不禁心生敬意。
傅尅踮着脚摸过来,指尖刚搭上筱婕的肩膀,就脆生生喊了句“筱姨!”
筱婕早从余光里瞥见他蹑手蹑脚的影子,却偏要装出受惊的模样,转身时拍了下他的胳膊,嗔道:“小尅!”
末了还得给自己的演技找补,“你呀,总爱这么闹。”
傅尅立刻挽住她的手臂晃了晃,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得意:“谁让筱姨最疼我,从来都不拆穿。”
不远处的付栎静静看着,平日里锋芒利落的傅尅,此刻竟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这般全然放松的模样,是他极少见到的,想来傅尅在筱婕面前,是全然卸了心防的。
筱婕没应声,沉默了几秒,才轻轻吐出一句:“筱姨去给你拿。”
“嗯。”傅尅的尾音倏然收住,方才挂在脸上的嬉笑,像被风吹散的云,转瞬就没了踪影。
方才的亲昵与暖意仿佛是,空气里只剩下无声的沉郁。
筱婕看着他,眼底的宠溺褪去,余下的是藏着温柔的、沉沉的惦念:“你们也别再外面待着,进去喝杯茶去。”
“不用麻烦了,筱姨。”傅尅应了一声,便再没说话。独自站在独占半片花田的蓝风铃面前,风掠过花穗,掀起细碎的涟漪,他望着摇曳的花海,眼神一点点放空,陷进了无人能懂的思绪里。
—十九年前—
“阿尅~过来妈妈这里。”回忆里的楚灼姿是那么的明艳动人。傅尅随妈妈,都是标准的冷白皮。
但唯一不同的是楚灼姿生着一双极好看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是东方人独有的柔媚弧度,眼窝却带着点比利时血统的浅淡深邃,瞳仁是介于褐与棕之间的琥珀色,眨眼时会漾出细碎的光。
高挺的鼻梁带着恰到好处的弧度,既没有西欧人的凌厉,又比东方人多了几分立体;唇瓣是天生的淡粉色,厚薄适中,笑起来时会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瞬间中和了眉眼间的疏离。
楚灼姿望着远处踉踉跄跄朝自己挪步的小傅尅,眼底漾着笑,笑意里却裹着化不开的怅惘,她偏头看向身侧的筱婕,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花瓣:“阿婕,你说……要不你给阿尅做干妈吧。”
小傅尅听见妈妈的声音,立刻丢开手里攥着的狗尾巴草,小短腿一颠一颠地扑过来,步子不稳,跌跌撞撞地撞在楚灼姿和筱婕的脚边,仰着白嫩嫩的小脸,咯咯地笑。
楚灼姿弯腰把他抱进怀里,指尖轻轻蹭着他软乎乎的脸颊,抬眼看向筱婕时,目光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筱婕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捏了捏小傅尅粉嘟嘟的脸蛋,语气里满是温柔的笑意:“好呀,那阿尅叫我声干妈好不好?”
“阿尅,叫声干妈好不好?”楚灼姿抱着他轻轻晃,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小傅尅眨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视线在楚灼姿和筱婕之间转了一圈,小眉头皱了皱,像是在认真分辨这两个笑得一样好看的人。
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筱婕脸上,小手先一步伸出去,抓着筱婕的衣袖晃了晃,奶声奶气地开口:“干……妈。”
那一声软糯的呼唤,瞬间让楚灼姿和筱婕的心都化成了一滩水。两人相视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半晌,筱婕弯着眉眼点头,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是呢。”
傅尅的童年里,爸爸的身影总是模糊的。他见过爸爸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那两个字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空洞的称谓。
可谁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在他十五岁那年,妈妈走了之后,他再对着筱婕时,脱口而出的,便成了“筱姨”。
那声带着撒娇意味的“干妈”,像是随着妈妈的离去,被永远封存在了泛黄的时光里。
筱婕捧着裹好的花束,轻步走到付栎身边。目光落在傅尅望着蓝风铃出神的背影上,她没有立刻出声,只静静站在一旁,任风掠过花田,卷起细碎的铃兰香气。
不知站了多久,她才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付栎,声音轻缓得像抚过花瓣的风:“你是叫付栎,是吗?”
付栎猛地转过头,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震惊。筱婕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弯了弯眼,笑意漫进眼底,带着几分温和的打趣:“小尅和我提过你。”
她说着,视线又飘回傅尅身上,少年的背影浸在风里,看着竟有些单薄。“你长得很秀气,和他描述的一模一样。”筱婕微微偏头,眉梢眼角都漾着笑意,“所以,我没猜错吧?”
“是、是我,我是付栎。”付栎的耳尖悄悄泛红,连说话都带了几分磕巴,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显得格外局促。
筱婕自然看穿了他的紧张,语气更添了几分安抚:“你不用紧张。”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傅尅身上,那道陷在回忆里的背影,看着竟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是幸福的,但又藏着旁人读不懂的沉重。
“你和小尅一样,叫我筱姨就好。”
“好的,筱姨。”付栎的声音顺了些,却还是带着点拘谨。
“一会儿,你把这束花拿给小尅吧。”筱婕将手里的花束递过去,又指了指不远处的小楼,“我先上楼,处理些新到的花种子。”
“好的,筱姨辛苦了。”
“没事。”
筱婕笑了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背,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脚步声渐远,很快便隐没在花田的风里。
傅尅回过神时,风已经拂过花田好几轮,十分钟的光景,短得像一声叹息,却足够他把和母亲的十五年,从咿呀学语的稚童时光,翻到十五岁那年夏末的诀别,细细回味了一遍。
他转过身,一眼就看见付栎捧着那束蓝风铃,站在不远处的田埂上,安安静静地等他。傅尅喉结动了动,先开了口:“筱姨呢?”
付栎望着他眼底未散的沉郁,那点情绪像浸了水的墨,浓得快要漫出来。他放轻了声音:“筱姨说,上去处理新到的花种子了。”
“好,那我们先走吧。”傅尅接过花束,指尖触到花瓣微凉的触感,脚步没什么章法地往前迈。
付栎没多问,默默跟在他身后。他并不知道傅尅要带他去哪里,但也不想打破这份沉默——傅尅浑身上下都裹着一层化不开的低落。
车子一路驶到垣市墓园,斑驳的铁门缓缓打开时,付栎才后知后觉地停住脚步,轻声开口:“我在车上等你。”
傅尅脚步一顿,偏头看他,眉峰微蹙,像是思忖了片刻,才缓缓道:“一起去吧。”
付栎猛地一怔,下意识地重复:“一起?”
“我们也认识六年了。”傅尅的声音轻了些,目光望向墓园深处的某一处,那里的松柏长得格外茂盛,“我还没有带你见过我妈呢。今天,去看看?”
付栎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漾开一阵说不清的暖意,连忙点头:“好呀。”
墓碑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照片里的楚灼姿笑靥温柔,眉眼弯弯的模样,和傅尅像了个十成十。付栎瞬间就懂了,傅尅那副惹眼的皮相,原来是完完全全继承了母亲。
傅尅将蓝风铃轻轻放在碑前,指尖拂过冰凉的石碑,声音里带着笑意,却又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哑:“妈妈,我带阿栎来看你了。”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付栎,眼底的沉郁散了些,“就是之前和你提过的,特别要好的朋友。”
“阿……阿姨好,我是付栎。”付栎的声音有点发紧,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耳尖都悄悄红了。
傅尅被他这副拘谨模样逗得不行,双肩抑制不住地轻轻颤动,笑声清朗朗地散开在风里——这是他今天第二次,笑得这样发自内心,半点伪装都没有。
付栎看着他笑,也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却笑得有些僵硬,活脱脱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傅尅笑够了,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带着安抚的意味:“没事的。”
两人又在墓碑前站了一会儿,傅尅低声和母亲说着话,碎碎的,像小时候睡前的呢喃。付栎站在一旁,听着听着,便悄悄退了出去,他想,该留些独处的时光,给傅尅和他的妈妈,独自回到副驾驶等待着。
傅尅从墓园下来时,天色已经沉得发暗,傍晚的风卷着微凉的潮气,掠过两人的衣角。他侧头看向副驾驶上的付栎,声音轻得像融进了晚风里:“晚上有事吗?”
“没有。”
“一起吃个饭?”
“好。”
“火锅?”
“可以的。”
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两人的对话简洁得像默过无数遍的默契,你说什么,我都应着,你想去哪,我都陪着。
一路上车窗半降,晚风灌进来,带着街边路灯昏黄的光晕。车厢里静悄悄的,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细碎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付栎忽然侧过脸,看着傅尅的侧脸,慢悠悠开口:“我说你怎么生得这么好看呢,原来是继承了阿姨的好底子。”
傅尅的唇角弯了弯,偏头看他,眼底漾着点浅淡的笑意:“我们阿栎也不赖呀。”
等两人从火锅店出来,夜色已经彻底漫开,街边的霓虹映得路面一片流光。傅尅把付栎送到楼下,看着他上楼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才掉转车头离开。
回到家时,玄关的灯孤零零地亮着,偌大的屋子安静得有些反常。往常这个时候,阿姨总会留一盏客厅的灯,厨房里还飘着夜宵的香气,可今天,连平日里守在家里的阿姨们,都不见踪影。
傅尅皱着眉,刚换好鞋,正疑惑这空荡荡的安静从何而来,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机车轰鸣声,随即,轰鸣声骤然熄灭。
是傅闫。
傅尅脚步一顿,转身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周身的气息一点点沉了下来。
玄关的门被推开,傅闫刚踏进门,带着一身夜风的凉意,傅尅的质问就紧随其后,声音冷得没什么温度:“家里的阿姨们都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