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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给人惊喜   下午七 ...

  •   下午七点四十分,距离直播还有二十分钟,周笑笑组已经去候场了。
      言成蹊此刻有点心不在焉,他想起那会儿简宁问他,是不是紧张,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从下午两点到排练室走完最后一遍,到现在坐在这里等,那种感觉很奇怪——不像三年前每次登台前那样肾上腺素飙升,也不像上一期直播前那样麻木空洞。像是站在一扇门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但不知道推开之后会发生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许朗的微信:【闺女让我转告你,别唱太快,她要在广告时间之前写完作业才能看直播。】
      言成蹊嘴角动了一下,没回。
      八点整,直播开始。
      周笑笑组的舞台已经亮起来,五个人站在各自的位置上,周笑笑站在最前面,一袭曳地长裙,深红色,像某种沉静的火焰。
      《岁月回声》的前奏响起来,和声铺得很满,每个人都在自己该在的位置,每一个音都在该进的时候进。他们唱的是经典的影视金曲,每一句都能引发全场跟唱,观众席上已经有人开始小声附和。
      副歌最后一个高音,稳稳地上去了,稳稳地收住,稳稳地对镜头微笑。
      弹幕刷过一片【稳】【开口跪】【周姐组yyds】。
      言成蹊却想起周笑笑昨天在走廊里和他擦肩而过时,那一眼意味深长的打量。不是敌意,也不是好奇,更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宋辞在旁边“嚯”了一声,“这个表演,咱们要超不难。”
      林崇山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地说:“人家唱得挺好。”
      “是好,但不是特别好。”宋辞说,“就是那种……你知道他们不会出错,但也知道他们不会给你惊喜的感觉。”
      安冉没说话,盯着屏幕,眼神专注得像是能看穿里面每一个音符的频率。
      顾淮深组的舞台是在八点二十分开始的,明显下了更多功夫。四个人,站位错落有致,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乐器——古琴、笛子、电子键盘,混搭得很有想法。顾淮深站在舞台中央偏前,穿一身改良的暗纹黑褂,开场是一段古琴独奏——他亲自弹的,镜头给了手指特写,确实下了功夫。
      前三十秒,弹幕全是【顾老师多才多艺】【这组配置绝了】。
      安冉侧耳听了两秒,忽然开口:“古琴是采的音。”
      林崇山挑了挑眉,缓缓放下保温杯。
      宋辞眼睛瞪大,压低声音:“不能吧?顾老师那手指头都快弹冒烟了!”
      言成蹊盯着屏幕,语气平静:“弹和出音对不上,延迟了至少两帧。”
      投影里,顾淮深的特写手指正在琴弦上翻飞,出来的音却像是隔着薄薄一层玻璃,总慢上半拍。
      整首歌的编排很精致,精致得像一件被反复打磨的工艺品。四个声音在里面穿梭,清亮,稳,没有瑕疵。每个人都在唱,每个人都在弹,但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没有真正碰在一起。
      最后一个音落下,掌声雷动。
      弹幕依然是【顾老师组杀我】【太绝了】【全场最佳预定】。
      林崇山放下保温杯,只说了一句话:“太满了。”
      八点三十分,工作人员让他们去侧台,准备登场,工作人员的脚步很快,言成蹊握了握手里的话筒,金属的凉意传到掌心,打开随身携带的糖盒,含了一块草药糖。
      ……
      言成蹊踏上舞台的那一刻,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周遭的一切声音仿佛都退去了,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宋辞略显急促的呼吸,其他都有点模糊。
      言成蹊走到自己的位置,舞台中央偏左,安冉在右后方,林崇山在左后方,宋辞在最右侧。四个人站成一个菱形,谁也挡不住谁,谁也遮不住谁。
      聚光灯没有打下来,舞台依然是暗的。只有脚下几盏微弱的脚灯,勾勒出四个人的轮廓。观众席里有人开始小声嘀咕,以为出了故障。
      然后,一声冰裂,很轻,很脆,像是冬夜里第一道裂痕。
      那是许朗采的那段音——松花江上的冰,在某个零下三十度的凌晨,被第一缕阳光照得裂开了一道缝。
      全场安静了。
      第二声。第三声。冰裂的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近,像是在整个场馆里蔓延。然后,一道细小的光从舞台正上方落下,照在言成蹊身上。
      那光很弱,弱得像冬日里穿过云层的、吝啬的阳光。但它刚好照亮他的脸,他的白衬衫,他面前的话筒。
      言成蹊没有看任何地方。他微微低下头,对着话筒,开口,没有伴奏,没有任何乐器,只有他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来。
      “红岩上——”那四个字出来的时候,全场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言成蹊的声音除了本身的少许沙砾感,多了些沉静,像一个人在经历了所有之后,终于能够坐下来,慢慢讲一个故事。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准,但没有任何刻意的用力,像是那些字本来就在那里,他只是把它们送出来。
      “——红梅开。”
      “开”字的尾音还没落尽,安冉的声音从右后方渗进来。不是进入,是渗——像一缕霜,像一层薄冰,无声无息地覆在他声音的表面。两个声音叠在一起,一个厚,一个冷,一个像大地,一个像大地上的积雪。
      然后,底鼓进来了。
      不是重击,只是一个极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闷响,像是心跳,像是脚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雪地里慢慢走来。
      言成蹊唱第二句:
      “千里冰霜脚下踩——”
      “脚下踩”三个字,他往下沉了半个音。那下沉不是技术性的处理,而是整个人的重心都在往下坠,像是要把那些冰霜踩进土里,踩实了,踩碎了。
      舞台上的光慢慢亮起来。不是聚光灯那种刺眼的白,而是散射的、柔软的冷光,像是雪地反射的天光。能看清四个人的轮廓了,但依然看不清细节。言成蹊站在最前面,安冉在他右后方半步,林崇山在左后方,宋辞在最右侧——四个人,四种姿态,却像是同一个画面的不同部分。
      然后林崇山开口,他的声音一出来,观众席里有人轻轻“啊”了一声。不是惊讶,是某种更深的触动——那声音里带着岁月磨出来的毛边,带着戏腔里才能有的、从丹田直贯头顶的气韵,带着一种苍而不老的倔强。
      “三九严寒何所惧——”他唱到“惧”字时,气息往下沉了一寸。那个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捞出来的,沉甸甸的,落在每一个人心上。
      舞台上的光又亮了一度。能看清布景了——不是实景,而是投影。冰封的江面,枯瘦的枝桠,远处若有若无的山影。全是冷的色调,白的、灰的、极淡的蓝。没有红色。
      安冉的和声始终在言成蹊的声音上方飘着,不高,不抢,但一直存在。那层冷色覆盖着一切,像整个舞台都覆着一层薄薄的霜。
      桥段部分,言成蹊先唱:“昂首怒放花万朵——”
      林崇山接:“香飘云天外——”
      两句之间,有一个短暂的停顿。半拍,或许更短。但那半拍的沉默,比任何声音都重。像是两代人在隔空对话,一个说,我在开;一个说,我闻见了。
      然后,合成器的铺底音色慢慢推上来。不是旋律,只是氛围——像是风,像是远处的声音,像是某种即将到来的东西。
      言成蹊深吸一口气,那一下吸气,通过话筒传遍全场。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然后他开口,唱副歌的第一句:“唤醒百花——”
      四个人的声音同时涌进来——言成蹊的主旋律,安冉的高八度和声,林崇山的苍老底色,宋辞在中间的填充。四种声音,四种质地,像四条河流汇入同一个入海口。谁也不吞没谁,谁也离不开谁。
      舞台上的光,终于变了,从冷白转向一种极淡的暖。那暖色刚刚出现,就被冷色包裹着,像冰层下面透出来的、遥远的光。
      投影里的枯枝上,开始出现星星点点的红。不是那种刺目的、喜庆的红。是极淡的、像是从内部透出来的红,一朵,两朵,三朵,在冷色调的画面里,像是燃烧,又像是哭泣。
      “——齐开放!”
      “放”字的尾音在空中铺开时,言成蹊的声音退了出去。不是失误,而是退——他往后退了半步,话筒从嘴边移开。
      紧接着,林崇山的声音也退了,宋辞的声音也退了。
      只剩安冉一个人,站在舞台右后方,用那种冷的、亮的、像霜一样的声音,托着那个“放”字,让它继续在空中飘着,飘着,飘到所有人都以为它要消失的时候——
      她收住了。
      不是戛然而止,而是像冰融化一样,一点一点,一丝一丝,最后只剩下音响里残留的、极细微的余韵,和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投影里的红梅,在这一刻同时亮起来。不是一朵一朵,而是整片整片——冰封的江面上,枯瘦的枝桠间,远处的山影里,全是星星点点的红。冷的底色,暖的红点,像血落在雪上。
      舞台上的光,慢慢暗下去,最后只剩下言成蹊一个人,站在一束极细的追光里。他低着头,话筒垂在身侧。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黑暗,对着看不见的观众,微微点了一下头,追光灭了。
      全场漆黑。
      一秒,两秒,三秒。
      掌声像是迟来的海啸,轰然炸响!
      观众席里有人猛地站起来,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在用力鼓掌,有人已经泪流满面。荧光棒疯狂摇晃成一片光的海洋,尖叫声、欢呼声、口哨声混成一片,几乎要掀翻演播厅的屋顶。
      【!!!!!!!!!!!!】
      【这是什么神仙改编???】
      【红梅赞还能这么唱???】
      【我鸡皮疙瘩到现在还没下去】
      【最后那个“放”字收得我心脏都停了】
      【言成蹊退那半步我以为他出事了结果是设计的??】
      【安冉是谁我要去关注她!!】
      【四个人的声音合在一起的时候我直接哭了】
      【这才是音乐啊卧槽这才是音乐】
      【跪求音源!!我要循环一万遍!!】
      结束了,几人,站在后台通道里,靠着冰凉的墙壁,大口喘气,互相拍了拍,露出真心的笑。
      喉咙深处传来熟悉的灼痛感,但言成蹊顾不上。他只是闭着眼睛,让那些掌声、欢呼声、喊他名字的声音从耳边流过,像水流过石头。
      宋辞在旁边蹦跶,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清。安冉站在三步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林崇山端着保温杯,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三个字:“成了。”
      言成蹊睁开眼,看着他。林崇山那张老干部脸上,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苏蔓跑过来,眼睛红红的,声音发颤:“言老师!实时收视峰值破4了!弹幕全是夸的!你们——”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言成蹊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太干了。他只是点了点头,接过简宁递来的水,仰头灌下去大半瓶。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道视线。
      不是从演播厅方向,也不是从工作人员聚集的地方。是从更远处,走廊拐角那边,一个没有开灯的角落。
      他转过头去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影子,在拐角处一闪,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言成蹊握着水瓶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那影子……元涉川!
      林星组站上舞台时,已经九点多了。
      他们是最后一组,压力最大,等得最久。但舞台上的五个人依然保持着完美的笑容,站位精准,动作整齐。
      林星站在最前面,灯光打在他脸上,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发光。
      音乐响起来,林星的声音响起来,舞蹈动作展开来。一切都和排练时一模一样。每一个音都准,每一个动作都到位,每一个表情都经过设计。他们唱的是短视频平台上最火的那类歌,旋律抓耳,节奏鲜明,副歌部分有大段的舞蹈炫技。
      观众在鼓掌,在欢呼,在挥舞荧光棒。但那种感觉不对。
      和刚才那组比起来——那组唱完之后全场疯了将近两分钟——林星组的反应,太正常了。正常的掌声,正常的欢呼,正常的挥舞。没有人在哭,没有人站起来,没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
      弹幕在刷:【还行吧】【舞蹈不错】【但没前面那组震撼】
      林星脸上保持着笑容,心里却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王莉在侧台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指,在手机壳边缘一下一下地敲着——那是她焦虑时的习惯动作。林星看见了,心里那点下沉的感觉,又往下沉了一寸。
      投票在最后一个音符落尽后正式开始,主持人拿着手卡在台上走流程,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直播黄金档,一分钟能播三条广告,没人敢拖。镜头扫过观众席,荧光棒还没歇,有人在喊刚刚那组的名字。
      “线上投票通道将在一小时后关闭,”主持人对着镜头笑,“现场一千位大众评审,请拿起你们的投票器——”流程是死的,走完就行。
      广告回来,画面切回演播厅。大屏幕上开始播放各组排练的花絮,主持人在旁边插科打诨,努力把这几分钟填满。混剪到林崇山那句“工伤”时,全场哄笑,镜头给到后台休息室的实时画面——林崇山端着保温杯,脸上还是那副老干部表情,倒是旁边的宋辞笑得直拍大腿。
      后台通道里,刚下场的几组人三三两两站着。
      有人隔着老远互相恭维,声音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有人靠在墙上闭目养神,妆都顾不上补;林星组的工作人员围成一圈,压低声音说着什么,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大屏幕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
      投票通道关闭的那一刻,导播间里有人比了个手势。数据在后台疯狂跳动,折算、加权、核对——线上投票按规则折算为与现场等权的1000票,两边的数字最终汇成一张薄薄的成绩单。
      主持人拿到手卡时,眼皮跳了一下。
      “经过严格的数据核算,”他顿了顿,“本场竞演的最终票数如下——”
      大屏幕亮起。
      周笑笑组:434.4票。
      顾淮深组:521.2票。
      宋辞组:603.6票。
      林星组:440.8票。
      数字跳出来的那一秒,演播厅静了半拍。
      然后,像是什么东西突然炸开——掌声、尖叫、口哨混成一片,有人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荧光棒差点甩飞出去。
      603.6。
      断层第一。
      比第二名高出八十多票,比最后一名高出将近一百七十票。
      镜头扫过观众席,有人在哭,有人张着嘴发不出声,有人死死攥着旁边人的胳膊使劲摇。弹幕已经彻底疯了,满屏的【???】【卧槽】【我就知道】刷得根本看不清字。
      宋辞看着那个分数,愣了好几秒,然后转向言成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安冉站在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林崇山端着保温杯,慢慢喝了一口。
      言成蹊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头,看向观众席最后排那个角落。那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束从门外漏进来的光,照在空椅子上。
      他收回视线,把手里那瓶水喝完。
      “走吧。”他说。
      ......
      元涉川坐进车里,车窗缓缓升起。
      周瑾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跟了元涉川六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
      元涉川看着窗外,很久没动,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他总是……能给人惊喜。”
      周瑾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但他想起六年前的柏林,老板从一场并购谈判回来,破天荒没回酒店,而是让车停在选帝侯大街的街角,看一个街头艺人唱了首歌。那时候老板说的也是“惊喜”——语气和现在,不太一样。
      车里安静了很久。车子驶上主路,汇入车流。城市的灯火从窗外流过,在元涉川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
      言成蹊回到休息室时,桌上放着一个保温袋。
      和前两天一样的款式,一样的颜色,一样从袋口袅袅冒出的白色蒸气,保温袋上面贴着他的名字。打开,是冰糖雪梨,加了陈皮。枸杞在糖水里微微浮沉,梨肉炖得透亮。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余光扫到安冉的背影,她站在门口,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很直,但垂在身侧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只是比刚才轻了些。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陈皮的微苦和冰糖的甜。那层因为过度用嗓而产生的干灼感,被温柔地覆住了。
      手机震了一下。许朗的微信:【闺女说,你唱得真好。她哭了两轮,作业没写完。明天我揍她。】
      言成蹊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动了动。
      然后他放下手机,继续喝那盅汤,已经不那么烫了,温温的,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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